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叫周牧,瑷江市自来水公司管道维修班的,干了八年。
说出去不好听,但活儿实打实——半夜爆管、冬天抢修、钻下水井、蹲管沟,都是我带人干。
我是正经本科毕业,市政工程专业,当年考进自来水公司算专业对口,只不过从最基层干起,一干就是八年。
工资四千出头,每个月雷打不动。
我老婆李蔓,在瑷江市商业银行做柜员,月薪比我高一截。
刚结婚那两年还行,她会给我买衣服,让我换掉沾了管道油的工装再出门。
后来就变了。
变化是慢慢来的,像水管里的锈,一点点积,等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不能喝了。
她开始嫌我身上的味道。
管道维修免不了跟污水、铁锈、密封胶打交道,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但她说洗完还是有味儿。
我买了除味的沐浴露,换了两个牌子,她说不是皮肤的味儿,是「气质上的味儿」。
我不知道气质怎么会有味儿,但我没跟她吵,觉得她可能是工作压力大。
她开始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
有次她们银行搞团建,带家属,我去了。
穿的那件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净整齐。
她同事问:「蔓姐,你老公在哪个单位啊?」
她笑了笑说:「在市政单位。」
含糊过去了。
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家摔了包:「你就不能穿得像样点?」
我说:「我穿的挺干净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失望。
「周牧,你就打算一辈子修水管?」
我说:「修水管怎么了,正经工作。」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睡在最靠墙的一侧,背对着我,中间隔了一大截床。
那截空白后来越来越宽,直到彻底变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02
张哲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后来回想,大概是那次团建后不久。
李蔓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晚上九十点才回来,说是银行季度冲业绩。
她的穿着变了,口红色号变了,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踩着高跟鞋,背挺得笔直,像换了一个人。
我不是没起过疑心。
但我那阵子忙,瑷江市搞老城区管网改造,我带着班组天天泡在工地上,最长一次连续干了三十六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
有一天我提前收工,回家时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公车号段。
李蔓从副驾下来,弯腰朝车里说了句什么,笑得很甜。
车开走了,她转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同事的车,顺路捎我。」
我「嗯」了一声,没追问。
不是我不在意,是我知道追问也没用——一个人要走,你拦不住。
后来我从工友嘴里听到了张哲这个名字。
瑷江市副市长刘汉彬的秘书,三十出头,长得体面,办事圆滑,在市里各个部门都吃得开。
工友老陈拍着我肩膀说:「周哥,我听人说你老婆最近跟副市长秘书走得挺近。」
我没吭声。
老陈叹了口气:「你脾气也太好了。」
我笑了一下:「该来的拦不住。」
摊牌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李蔓坐在沙发上,指甲修得很精致,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周牧,咱俩不合适,你也清楚。」
我看了一眼协议,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她拿七成,我净身出户。
我说:「房子是我的婚前房产,贷款也是我在还。」
她没耐心了:「那房子你留着,其他的别跟我计较,行吗?」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化过妆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低头给张哲发了条消息,嘴角带着笑。
我拿起笔签了字。
她收走协议的时候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如释重负,像甩掉了一个拖了太久的包袱。
走到门口她又回了一下头。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哪怕是客套话。
她说:「我嫁给张哲,那才叫嫁对了人。」
门关上了。
茶几上她忘了一把伞,浅蓝色的,折叠的,边角有点磨损。
我收到了柜子里,没扔。
03
李蔓嫁给张哲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离婚手续办完不到两个月就领了证。
婚礼我没去,但听说排场不小。
张哲的面子在瑷江市好使,婚礼上来了不少体制内的人,李蔓穿着白纱笑得跟花似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我没点开看,是老陈给我描述的。
「你别气啊。」老陈小心翼翼地说。
「没什么好气的。」我说的是真话。
但李蔓似乎并不满足于过好自己的日子,她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过得好——尤其需要一个参照物。
我就是那个参照物。
婚后一个月,她在朋友圈晒了一张照片,是张哲带她参加副市长家私宴的合影。
配文:「遇到对的人,每一天都在向上走。」
共同好友李薇截图发给我,附了个尴尬的表情。
我没回复。
婚后三个月,老同学搞了一次聚会,我没想去,但老同学硬拉,说好久没聚了。
我去了。
李蔓也去了,挽着张哲的胳膊。
张哲穿着剪裁讲究的西装,谈吐得体,全场递名片:「刘市长办公室,张哲。」
所有人都围着他寒暄。
李蔓坐在他旁边,像一只终于站上高枝的孔雀,逮着机会就开屏。
有人随口问了句:「蔓姐,你跟周牧怎么散了?」
李蔓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能听见:「周牧那人吧,老实是老实,就是没什么上进心,在自来水公司修了八年管子,还是个维修工。」
她看了我一眼。
我在桌角,筷子夹着花生米,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可能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幸亏离得早,不然我也跟着窝囊一辈子。」
全桌一阵尴尬的沉默。
老同学杨帆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吃完那颗花生米,抬头笑了一下:「嗯,蔓姐说得对。」
我叫她蔓姐。
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她已经是别人的太太了。
聚会结束后张哲在门口等车,看见我走出来,叫住了我。
「周牧是吧?」他笑得很得体,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听说你在自来水公司?你们单位管网改造项目的事,回头注意点配合,刘市长那边很重视。」
他在提醒我——他是谁的人。
我点了点头:「好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大,但居高临下的意思很明显。
「兄弟,好好干。」
他上车的时候,李蔓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三年后雨天在纪委大楼门口的那个眼神,简直是两个物种。
04
张哲没有止步于聚会上的敲打。
离婚后的第四个月,我被调离了原来负责的城东片区。
城东是瑷江市的核心区域,管网新、故障少、活儿轻,我带了三年的地盘。
调令下来让我去城北工业区,那边是七十年代的老管网,锈蚀严重,三天两头爆管,冬天零下十几度钻管沟是常事。
我去找主任问原因。
主任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憋出一句:「上面打了招呼,你别问了,去吧。」
我知道是张哲干的。
他不是要害我,他是要让我知道,他能随时捏我。
也是在提醒李蔓看看——你前夫是什么层次,我是什么层次。
城北的活儿确实苦。
那年冬天特别冷,管网频繁出问题,最狠的一次是半夜两点接到电话,城北工业园一条主管爆裂,水柱喷了三米高。
我带着两个人赶过去,在零下十五度的天气里干了四个小时,衣服湿透冻成冰碴,手指头僵得握不住扳手。
修完已经凌晨六点,我浑身泥水地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从我面前开过去,减速的瞬间我看见了副驾上的李蔓。
她正低头看手机,偶然一抬眼,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挪开了。
像看见路边一个不相干的人。
车子加速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天蒙蒙亮的街道尽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秋裤,鞋子灌了水,头发上还沾着管沟里的铁锈碎渣。
确实狼狈。
老陈那天来接班,看见我那副样子,骂了句脏话:「妈的,让你干城东多好,非给你调过来遭这罪。」
我说:「城北也得有人干。」
老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周哥,你脾气真是太好了。我要是你,我早跟那小子拼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拼什么?犯不上。」
老陈不理解我的平静。
他觉得我是窝囊,是忍气吞声。
其实不是。
是我心里有别的事。
05
那段时间我确实有些反常,只不过没人在意。
下了班我不怎么跟工友们喝酒扯淡了,经常一个人窝在宿舍看书。
不是小说,是那种厚厚的、封面一点花样都没有的书,摆了一桌子。
老陈有次来借充电器,看到我桌上那一摞,随手翻了一本,看了两眼:「这什么玩意儿?你看得进去?」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多问。
周末我也经常不在宿舍,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
老陈打电话让我去打牌,我说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他觉得我可能是离婚后想不开,劝了几句,我说真没事,他才作罢。
有一回他路过市图书馆,透过玻璃窗看见我坐在角落的自习区,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旁边还有一沓写满字的A4纸,写得密密麻麻。
他进去拍我肩膀:「周哥,你在这儿用功呢?学什么?」
我把资料随手合上了,笑笑说:「瞎看看。」
他瞄了一眼桌上的书,封面上的字他没记住。
这件事他后来跟我提过好几次,说:「我当时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离婚后第九个月的一天,我去找主任提了辞职。
主任很意外:「周牧,你在我们这儿干了八年,技术骨干,辞什么职?是不是因为调岗的事?我去帮你说说。」
我说:「不是,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暂时不方便说。」
主任看着我,拿不准我的意思,最终还是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消息传开后,老陈急了,追到我宿舍:「你去哪?干什么?」
我拍了拍他肩膀:「换个地方干活。」
「什么地方?」
「到了告诉你。」
我没告诉他。
搬走那天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装完了。
临走翻柜子的时候,看到了李蔓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犹豫了一下,塞进了编织袋里。
离开瑷江市那天,天很蓝,我在长途大巴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轮廓,什么都没想。
后来李蔓听说我辞职了。
消息是她银行同事告诉她的,说「你前夫好像不在自来水公司了」。
李蔓笑了一下,跟同事说:「看吧,修水管都干不下去了,不知道又去哪儿晃荡了。」
说完就没再提。
在她的认知里,周牧这个人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一个没出息的前夫,离了婚只会越混越差。
连关注的价值都没有了。
06
此后两年,瑷江市没有我的消息。
但李蔓的日子越过越风光。
张哲跟着副市长刘汉彬,仕途走得很顺,从秘书调整到了区发改局副局长的位子,虽然还是给刘汉彬办事,但名头好听了。
李蔓也跟着水涨船高。
银行里知道她老公背景的人越来越多,大客户经理的位子顺理成章给了她。
她朋友圈更新得很勤,晒新车、晒旅行、晒张哲应酬带回来的高端土特产。
逢年过节回老家,亲戚们围着她转,说「蔓蔓就是有眼光」「张哲前途无量」。
李蔓的母亲逢人就夸女婿好:「比那个周牧强一万倍。」
我父母那边偶尔也会被戳几句。
我妈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李蔓的母亲,对方笑眯眯地问:「亲家母——哦不对,不该这么叫了——周牧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我妈说:「在外面,挺好的。」
「做什么呀?」
「他没细说。」
李蔓母亲那个表情,我妈后来跟我学过,意思明摆着——八成是在外面打工混日子,说不出口罢了。
我妈回家跟我爸念叨,我爸脾气冲,说:「管她呢,牧子的事牧子自己有数。」
我确实有数。
只不过没人知道我的「数」到底是什么。
这两年里我只给父母打电话,不说工作内容,只说「挺好的,别担心」。
逢年过节我汇钱回去,数额比在自来水公司时多了不少,我妈问我哪来的,我说「工资涨了」,她没再追问。
老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你到底去哪了?」
「在省城。」
「干什么?」
「上班。」
「什么单位?」
「以后告诉你。」
老陈在电话里叹气:「你这人就是闷,什么都不说。」
我笑了笑:「等合适的时候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阆云省城的万家灯火。
距离我离开瑷江,已经过去了两年。
距离李蔓说「看吧,修水管都干不下去了」,也过去了两年。
该来的快了。
07
张哲出事的消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传开的。
没有任何预兆。
瑷江市体制内的圈子忽然炸开了锅——副市长刘汉彬被省纪委监委带走留置了。
同一天,张哲也不见了。
电话关机,办公室门锁了,单位的人说「纪委的人一早就来了」。
消息是一波一波扩散的。
先是体制内的人私下传,然后传到了家属圈,再然后满城都知道了。
李蔓是中午才知道的。
她上午在银行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会散了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哲同事和她自己的朋友打来的。
她先打张哲的电话——关机。
又打张哲办公室——没人接。
打张哲同事——接了,对方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嫂子,你自己看新闻吧,我不方便说。」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刘汉彬的名字已经挂在了省纪委监委的通报上。
张哲的名字没出现在通报里,但她心里清楚,张哲跟刘汉彬是什么关系。
她说后来回忆那一刻,大脑嗡了一声,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李蔓经历了她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的事情。
她去张哲原来的单位找人,门卫不让进。
她打张哲以前经常一起吃饭的几个领导的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这事我帮不上忙」就挂了。
她托人找关系,找了一圈发现——认识的人全在躲她。
张哲那些年风光时围着他转的人,此刻像蒸发了一样。
她连续一个礼拜没怎么睡,银行那边也出了问题——她做大客户经理时经手的几笔贷款,有领导开始过问手续合不合规。
她知道那些贷款的客户,有几个是张哲介绍来的。
天塌了。
她开始变得慌乱、憔悴、六神无主。
以前那个在朋友圈晒生活的光鲜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眼圈深重、不停刷手机、见人就打听消息的焦虑面孔。
她去找过很多人。
张哲的老同学、以前的战友、甚至托人找了刘汉彬的远亲。
都没用。
最后,一个在省城有点关系的远房亲戚给了她一句话:「你去省城纪委大楼门口碰碰运气,这个案子是省纪委直接查的,具体经办的好像有个姓周的。你在门口等着,看能不能递个话。」
李蔓不认识什么姓周的。
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根稻草。
08
那天下着雨,不大不小,落在地上一层水雾。
我开完会从大楼出来,上了车。
车子刚启动往大门口开,我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下面,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妆花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门卫正在赶她:「同志,这里不能逗留,有信访诉求请走正规渠道。」
她不走,眼睛直勾勾盯着每一辆从大门出来的车。
我的车开到门口减速过闸的时候,她忽然冲了上来。
拍我的车窗。
手拍得很急,啪啪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我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清了那张脸。
李蔓。
她也看清了我。
手停在车窗上,整个人僵住了,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摇下了车窗。
雨丝飘进来,打在我的袖子上。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像在确认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坐在公车里、从省纪委大楼里出来的男人,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修水管的周牧。
然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周牧……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我伸手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浅蓝色的折叠伞,边角有点磨损。
我把伞递出车窗:「下着雨呢,这把伞你三年前落在家里了,一直没机会还你。」
李蔓机械地接过伞,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把车窗摇上了。
车子驶过门闸,进了大院。
后视镜里,李蔓站在雨里,一手攥着信封,一手攥着那把伞。
门卫又朝她喊了一句什么。
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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