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我和方骏吵到了最狠的地步。

我被他那副死人脸逼得发了疯。

我站在客厅中间浑身发抖,把一句混账话甩了出去。

我死死盯着他,嘶吼道:"方妍不一定是你的种!你天天不管她,你配当爹吗?"

话砸出去的那一秒,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方骏攥着拳头站在沙发旁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他看了我很久,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愤怒,是一种光被掐灭了的死寂。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了。

我知道那是气话,方妍百分之百是他亲生的。

我对天发誓从认识他到现在,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可那一刻我只想找一把最锋利的刀捅进他心口。

我以为那不过是夫妻吵架时顺嘴丢出去的一句狠话。

我以为过两天他照样该上工上工,该回家回家。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瞒着我带女儿做了亲子鉴定。

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方妍是他亲生骨肉。

可他拿到结果那天还是拖着行李箱搬出了这个家。

再也没有回来。

事情得从头说起,才能讲清楚我们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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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然,那年我32岁。

湖南益阳乡下长大的,家里排行老二。

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我夹在中间。

我爸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偏心眼儿。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份给弟弟,第二份给哥哥。

轮到我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了。

我妈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实人。

我爸喝了酒骂她,她就低着头洗碗,一声不吭。

我从小在那个家里就跟个透明人似的。

考了全班第一拿回去,我爸瞄一眼把成绩单搁桌上。

弟弟考了个及格,他出去买了一挂鞭炮放。

中专毕业那年我本来想继续念书。

我爸把给我攒的那点学费全拿去给弟弟交了高中的钱。

他撂下一句话——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啥,早晚嫁人。

我没哭,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子当天就去了长沙。

那年我18岁,进了城东一家电子厂当质检员。

流水线上的日子枯燥得能把人活活磨成木头。

白班夜班来回倒,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

但我心里有股劲儿,总比在那个家里当隐形人强。

方骏是来厂里修线路的时候认识的。

那天车间里坏了一排灯管,主管叫了外头的电工来修。

他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背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我正好下工去食堂,路过的时候他拦住我问食堂咋走。

我说正好我也去,你跟着我走就行。

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我对面,整顿饭没说超过五句话。

吃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头就走了。

后来他又来了好几次,修空调、修配电箱。

每次来都在食堂碰上我,一来二去就混了个脸熟。

方骏比我大两岁,邵阳下面一个小县城的人。

他爸早年在矿上出了事故,走的时候他才11岁。

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姐姐长大,日子苦得没法说。

他高中没读完就跟着师傅学水电安装。

手艺学了三四年,人也跟着磨踏实了。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做出来的事让人心里熨帖。

有一回我上中班,凌晨十二点才下工。

出了厂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一个人走路心里发怵。

结果没走两步就看见方骏蹲在路灯底下抽烟。

他站起来把烟掐了,说正好路过就等我一块儿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午三点就干完了活。

他在厂门口等了我整整六个多小时,就为了送我一段路。

那天晚上走在路上,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心里忽然就塌了一块,又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填上了。

我想这辈子要是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也不算亏。

我们交往了一年多就结了婚。

婚礼是在方骏老家县城办的,摆了二十来桌。

我爸来了,喝了酒满桌子说客气话。

我妈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走的时候她偷偷往我手心里塞了两千块钱。

她攥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低声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

婚后我跟方骏住在他按揭买的县城商品房里。

两室一厅,七十来平,不算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方骏那时候已经开始自己接活了,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

做水电安装这行辛苦,夏天晒冬天冻,还有危险。

但他肯吃苦也靠得住,几年下来在县城有了口碑。

我在县城一家母婴用品店当店员,一个月三千块。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说得过去,比我小时候好太多了。

方妍是婚后第二年来的。

生下来七斤二两,小丫头哭声震得产房外面都能听见。

方骏在走廊里坐了八个钟头,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

他接过去手都是抖的,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给女儿取名叫方妍,说希望她一辈子漂漂亮亮的。

这个名字他翻了整整三天字典才定下来。

方妍打小就黏她爸,别人抱就哭,她爸一抱就乐。

方骏再忙再累,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闺女举高高。

那几年我觉得这个家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是完整的。

裂缝是从方妍上幼儿园那年开始出现的。

那年方骏接了隔壁县一个安置房项目的水电工程。

这是他当包工头以来拿到的最大一笔单子。

工程款二十多万,刨去成本能净赚七八万。

但甲方催得紧工期赶得死,方骏整个人扑在了工地上。

天不亮就走,回来经常夜里十点往后了。

进门换鞋洗澡倒头就睡,跟我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

一开始我体谅他辛苦,知道他是在给这个家拼命。

可日子一长,那股体谅就被别的东西一点一点啃没了。

方妍每天要人接送幼儿园,方骏顾不上。

我白天在店里上班走不开,只能指望婆婆帮忙。

婆婆从乡下过来帮着接送孩子,这一来就住下了。

我婆婆这个人不能说不好,她一辈子吃了太多苦。

一个女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精明和强势是活出来的。

但她精明起来就容易把手伸得太长。

她管做饭的咸淡,管衣服叠得齐不齐。

管方妍零食吃多少,管我几点睡几点起。

这些事一件件拎出来都不算大,可搁在一起就让人透不过气。

有一回她把我洗好叠好的衣服又重新叠了一遍。

我看着那摞衣服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忍了两天没忍住,吃饭的时候我开了口。

我放下筷子,尽量压着脾气说道:

"妈,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您直接跟我讲,我改。"

婆婆筷子一顿,脸色立马变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嗓门拔高了道:

"我儿子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养活你们,你倒好,还跟我摆脸子?"

方骏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埋着头扒饭,筷子都没停一下。

连个打圆场的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我坐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碗进了卧室。

关上门靠着衣柜坐在地上,浑身发凉。

眼泪没掉,但胸口堵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帮我说话我能理解,那毕竟是他妈。

可他连哼一声的意思都没有,我算什么?

跟我在我爸那个家里有什么区别。

从那以后我学乖了,婆婆说啥我都不接茬。

但不接茬不等于不往心里记。

一笔一笔全攒着,像往坛子里扔石子儿。

坛子总有满的那天,满了就得炸。

接下来大半年里我跟方骏的矛盾越堆越厚。

最先爆出来的是钱的事。

那年秋天我妈打电话说她腰椎出了毛病。

益阳那边的医生讲要动手术,前后加起来得两万多。

我哥在广东打工日子也紧巴,拿不出太多。

我弟就更别提了,成天晃荡还伸手找我妈要钱。

这个担子最后还是压到了我头上。

我找方骏开口,说要两万块钱给我妈治病。

方骏坐在沙发上搓着手里的烟盒,半天没吱声。

我等了好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说了话。

他把烟盒搁下,搓了搓手指道:

"甲方的工程款压了三个月了,我手头只能先匀出来一万。"

我说一万怎么够,我妈难不成手术做一半?

他说他再想想办法,过几天给我凑。

我心里已经不痛快了,但硬忍着没发作。

后来有天接方妍放学的路上,方妍无意间说了句话。

她蹦蹦跳跳拉着我的手道:

"妈妈,奶奶家盖新房子啦,爸爸带我去看过,好大好大!"

我当时脚步就顿住了。

回来追问方骏他才吞吞吐吐交了底。

他年初就偷偷给婆婆在乡下翻新了房子。

老屋推了重盖,两层楼的红砖房,里里外外花了将近五万。

五万块钱,他大笔一挥眼都不眨。

我妈做个救命的手术,他跟我磨半天只肯出一万。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吵,因为我怕一开口就彻底炸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他的烟。

我平常不抽烟的,那晚上抽了半包,嗓子辣得像着了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

他妈要修房子,五万说拿就拿。

我妈要保命,他跟我叫穷。

这跟我在娘家时候的待遇有啥两样。

可最让我心碎的还不是这个。

方妍在幼儿园排了六一汇演的节目。

小丫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在家练舞蹈。

她天天让我帮她扎双马尾,对着镜子转圈圈。

她还专门挑了一条粉色纱裙,说要穿最漂亮的给爸爸看。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跟方骏打了招呼,让他那天一定到。

方骏拍着胸脯保证了,说死都要到。

结果汇演当天上午他工地上出了事。

一个工人从梯子上摔下来伤了腿,他赶过去处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实在赶不过来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幼儿园走廊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方妍穿着那条粉色纱裙上了台,跳得认认真真。

我坐在底下举着手机拍,旁边全是两口子一块儿来的。

有说有笑的,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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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妍跳完下了台,蹦蹦跳跳跑过来找我。

她左看右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就塌了下去。

她揪着裙子,仰着小脸眨了眨眼道:"妈妈,爸爸呢?"

我蹲下去抱住她说爸爸工地上有急事来不了了。

方妍没哭出来,但嘴巴一直瘪着,回家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她把那条纱裙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我看着那条叠好的裙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晚上方骏回来了,一身灰,脸上还沾着水泥点子。

他走到方妍床前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女儿。

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过来跟我说了句话。

他搓着手上的泥灰,声音低低的道:"对不起,今天实在走不开。"

我背对着他没理他。

心里全是气,全是委屈,堵得死死出不来。

他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后来也去睡了。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倒去全是方妍那个瘪着嘴的表情。

五岁的小丫头穿着最漂亮的裙子跳完舞下了台。

满心欢喜要找爸爸,结果爸爸不在。

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把裙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那个画面比她号啕大哭还让我心疼一万倍。

矛盾真正滑向失控是因为刘洋那句话。

刘洋是方骏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他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方骏工地上的料不少从他那进。

刘洋别的都好,就是一张嘴没有门板。

喝了酒什么话都敢往外倒,逮谁开涮谁。

那个周末方骏难得在家歇了一天。

刘洋带着老婆孩子过来串门,几家人凑一块吃火锅。

方骏出去买了两提啤酒,大人围桌子涮肉喝酒。

方妍和刘洋的儿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

刘洋灌了几瓶之后舌头就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看着方妍跑来跑去,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他端着酒瓶子嬉皮笑脸道:

"骏哥,你闺女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啊,大眼睛双眼皮的,倒随了嫂子。"

方骏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夹了块肉涮进锅里道:"像她妈好看。"

刘洋老婆在旁边拧了他一把让他少喝胡说。

这茬就过去了,饭桌上的话题很快扯到了别处。

可我不知道的是,婆婆在厨房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客人走后婆婆说天太晚了赶不上回乡下的车,住了下来。

我在厨房洗锅的时候隐约听见她在客厅跟方骏嘀咕。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几个字。

她凑到方骏跟前,几乎是贴着耳朵道:

"骏伢子,刘洋那话你不上心?妍妍确实跟你小时候长得不太一样……"

方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搁下茶杯拧了一下眉道:"妈,你莫听别瞎讲,妍妍是我女儿。"

婆婆嘟囔了两句就没再说了。

我当时只觉得婆婆没事找事,一句酒话也值得她上纲上线。

但我完全不知道的是,这几句话在方骏心底种了颗钉子。

他嘴上说不信,可那颗钉子扎进去了就再没拔出来过。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埋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生锈溃烂。

日子进了那年的冬天,天冷,人心更冷。

我跟方骏之间除了吵架就是冷战,再没别的内容了。

他还是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回来。

我试着好好跟他说过话,但每一次都谈崩。

问他工程做得怎样他说你不懂别问。

问他啥时候能歇一歇他说干完这单再说。

问他能不能多花点时间陪陪闺女他就一句话怼回来。

他靠着沙发闭着眼道:"我不拼命挣钱,谁养活你们?"

每一句都像一堵墙,把我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个多余的人。

婆婆管孩子,方骏管钱,我管什么?

我就是个每天去母婴店上班打完卡回来睡觉的工具。

这种被无视被架空的感觉太熟悉了。

跟我小时候在那个家里一模一样。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了似的往上长,压都压不住。

导火索在一个深夜砸了过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方骏还没到家,电话打了三个都不接。

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等他,越等心越慌。

手不受控制地去翻他前两天换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翻遍了每个口袋想找点什么,说不清要找什么。

在内侧的拉链兜里我摸到了一张叠起来的收据。

展开一看——县城银河金店,千足金项链一条,1380块。

我拿着那张小纸片,手指头都在发抖。

不是给我买的——这个我百分之百确定。

结婚五年方骏没给我买过任何一件首饰。

情人节没有,生日没有,结婚纪念日也没有。

所有的委屈猜忌不甘在那一秒全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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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等。

方骏推门进来被黑漆漆的屋子吓了一跳。

他开了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几秒。

我把那张收据拍到茶几上,一字一顿地问。

我盯住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道:"这条项链是买给谁的?"

方骏瞄了一眼收据,皱了下眉。

他把外套往衣架上随手一搭道:"买给我妈的,下个月她生日,你忘了?"

我不信。

也许他真是买给婆婆的,可那一刻我不愿意信。

半年来的委屈需要一个出口,我需要一根引线把心里那些炸药全点了。

我开始翻旧账,从他天天不回家开始翻。

翻到他给婆婆修房子瞒着我,翻到我妈做手术他只给一万。

翻到他缺席方妍的汇演,翻到他在婆婆骂我时一声不吭。

越翻越多越翻越狠,到后面嗓子都劈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指着他的方向,声音尖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我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你每天不着家是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家吧!"

方骏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拳头攥得骨节嘎嘣响。

他一直咬着牙不吭声,太阳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我不依不饶还在那追着骂,把能想到的难听话全甩出去了。

方骏终于绷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

他额角的血管全鼓了出来,吼道:

"你有完没完!我每天在外头拼命还不是为了你们?你到底还想要怎样!"

就在这当口,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妍穿着那件粉色的绒睡衣,抱着她那只旧布熊。

她站在门口揉眼睛,嘴巴一瘪一瘪地就要哭出来。

方骏一看到女儿整个人立刻就泄了劲儿。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蹲下把方妍抱了起来。

他一边拍着闺女的后背一边往卧室走。

他把脸贴在方妍头顶上哄道:"没事啊宝贝,爸爸妈妈说话声音大了点,乖,睡觉。"

我一个人杵在客厅里,手抖得控制不住。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一排弯弯的红印子。

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可心里头半点解气的劲儿都没有。

只剩下一种又恨又空的感觉,说不清是恨他还是恨我自己。

接下来三天我跟方骏进入了冷战。

他早出晚归,进门换鞋洗澡上床,全程不看我一眼。

我也不看他,两个人在八十来平的房子里跟陌生人似的。

方妍看出爸爸妈妈不说话了,一下子变得特别乖。

不闹不吵,吃饭安安静静,看动画片声音调到最小。

五岁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可什么都能感觉到。

她用她那点可怜的本能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揪得一阵阵发疼。

可我还是没先开口——我咽不下那口气。

冷战第四天的晚上,方妍睡下了,我终于憋不住。

我坐到方骏对面想把话摊开来谈清楚。

我想要的很简单——让他认一次错,哪怕就一句。

哪怕他说一句"是我这半年冷落了你们"就够了。

可方骏坐在对面捧着手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我说一句他嗯一声,或者甩过来一句"你说够了没"。

那种态度比跟我对骂还让人崩溃。

吵架至少说明他在乎,这种冷处理就是把你当空气。

我身体里有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它在一点一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需要一句话,一句能把他那层壳炸开的话。

一句能让他跟我一样痛跟我一样撑不住的话。

我慢慢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盯着他的脸,声音颤得几乎变了调道:"你天天不管妍妍,你到底把不把她当自己娃?方妍不一定是你的种!"

说完的那一秒钟,屋子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挂钟的滴答声、冰箱的嗡嗡声,全都消失了。

我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方骏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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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白的线。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坍塌了。

他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可砸在我心口比耳光还响。

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浆糊。

我知道那是气话,老天爷作证那就是句气话。

方妍是方骏的骨血,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可那一秒钟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捅穿他心脏的刀。

我想看到他流血,想让他知道我有多痛。

所以我拿了他命根子——他的闺女——来开刀。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可来不及了。

话这种东西说出来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那一整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不会信的。

方骏不傻,他知道那是气话。

夫妻吵架谁不说两句过头的?

过两天他就好了,跟以前每次一样。

可我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这次不一样了。

然而接下来几天方骏的表现让我松了口气。

他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第二天照常出门上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不对——比以前还好一些。

他连着两天主动去幼儿园接了方妍放学。

还给方妍买了一袋她最爱吃的山楂片。

父女俩手拉手有说有笑地走回来的时候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方骏蹲在门口帮方妍换鞋,方妍搂着他脖子笑个不停。

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着那个画面,觉得日子又活过来了。

以为翻篇了,以为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甚至偷偷庆幸——吵那一架没白吵,把他吵清醒了。

但我疏忽了一些不起眼的细节。

有天下午方骏破天荒提前回了家。

他说流感季节到了,带方妍去县医院打个疫苗。

那阵子确实好多小孩在感冒,幼儿园都停了两天课。

我没多想就说去吧,顺便让医生看看妍妍最近老咳嗽。

方骏领着方妍出去了,两个来小时之后回来的。

方妍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根棒棒糖,蹦蹦跳跳的。

她跑过来搂着我腿,仰着脸一脸得意。

她晃着棒棒糖,眉飞色舞道:"妈妈我打针没有哭!医生姐姐还夸我勇敢呢!"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说爸爸还带她做了口腔检查。

她说医生用一根长长的棉签在她嘴巴里蹭了一下。

说有点痒痒的但是不疼。

我当时只顾着夸她勇敢,根本没往别处想。

小孩子定期做个口腔检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拍了拍她脑袋让她去洗手准备吃饭。

这件事翻过去了,在我脑子里连一秒钟的停留都没有。

现在回过头去想,我真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是什么口腔检查啊。

那是在采口腔黏膜的样本——做亲子鉴定用的。

方骏瞒着我带着女儿去做了亲子鉴定。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傻乎乎地以为他开窍了。

打完疫苗之后那段日子方骏表现得格外正常。

不,应该说比正常还要好一点点。

他有几天接连回来得比较早,吃饭还会跟我搭几句话。

有天晚上他甚至主动帮方妍洗了澡,讲了故事才让她睡。

我看着他抱着方妍坐在床上翻小人书那个样子。

心里涌上来一种久违的安稳,觉得这个家又像个家了。

可我不知道那些反常的温柔不是因为他想通了。

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能决定这个家是存还是亡的结果。

又过了大概十来天,到了那个周四。

那天我在店里上班,一切照常。

同事小杨还跟我八卦了半天隔壁店老板娘闹离婚的事。

我笑着说现在谁家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

下了班我骑着电瓶车去菜场买了一条鲫鱼。

方妍头两天嚷着要喝鱼汤,我寻思今天给她炖上。

冬天天黑得早,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扶着扶手摸上楼。

到了自家门前一转把手,门竟然没锁。

推门进去,玄关灯没开,但客厅有昏黄的光透出来。

方骏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撕开了。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关门的声音让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心口猛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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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眶发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

是那种很多个夜晚没合过眼磨出来的红,带着一层灰败。

他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颧骨比以前突了,脸颊的肉都凹下去了。

我手里还提着装鲫鱼的塑料袋子,站在玄关没敢动。

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爬。

方骏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朝我这边推了推。

信封从桌面这头滑到那头,停在了边缘。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拿起了那个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我抽出里面的纸,两页白纸,打印的。

抬头是一家司法鉴定中心的公章和名字。

"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九个字打在最醒目的位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手指头僵在了纸面上。

眼睛不听使唤地往下扫,扫到了最末尾的结论栏。

那一行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