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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杰，这腊肉真的行吗？万一王总不喜欢这种土特产呢？”妻子李梅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大木箱。
周志杰一边打包一边说：“放心吧，王总就喜欢老家这一口烟火气，这比送烟送酒更显得亲近。”
李梅又拍了拍箱子：“可我总觉得不太好。”
周志杰摆摆手：“老妈装的东西我还不放心？时间紧，我得赶紧走。”他提着箱子出了门，心里全是晋升的事，却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滔天巨浪。
周志杰今年三十五岁，在盛华建筑集团干了整整八年。八年的时间，他从一个跑工地的技术员，一步步爬到了项目副经理的位置。这中间流了多少汗，陪了多少笑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今年是他的关键年。老经理要退休了，项目经理的位置空了出来。在整个集团里，周志杰的业务能力是数一数二的，可他在职场上也有个短板，那就是性格太直，不太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去公司“一把手”王总那里坐坐，这个位置极大概率会落在二部那个老吴的手里。
老吴这个人，本事一般，但嘴皮子功夫极深。最近这段时间，周志杰总能看到老吴在王总办公室门口转悠，手里不是拎着茶叶就是拿着名表礼盒。
“老周，忙着呐？”老吴这天在走廊里碰到周志杰，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周志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点点头说：“嗯，盯着进度呢。”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王总最近在看各部门的考核指标。你那进度虽然快，可有些东西，不是靠快就能解决的。今晚王总家有个小聚，你没收到邀请？”
周志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很平静：“我这人笨，搞不来那些，还是先把活干好。”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拍拍周志杰的肩膀，摇着头走了。
回到办公室，周志杰坐在椅子上发呆。老吴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他拿出手机，想给王总打个电话，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他怕被拒绝，更怕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老家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志杰啊，肉收到了吗？”母亲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浓浓的乡音。
“还没呢，妈，刚下工地。”周志杰有些疲惫地回答。
“那你快去拿，我给你寄了一大箱。那是你大舅家今年杀的新猪，我亲自下料熏的。还有你最爱吃的香肠，我都给你塞在里头了。你城里买不到这种好东西，多吃点，看你瘦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叮嘱了很久，周志杰心里暖烘烘的。他突然想到了老吴说的话，又想到了王总。王总也是乡下出身，平时在饭局上最常夸的就是家乡的那口腊肉味。
一个计划在周志杰脑子里形成了。他决定，今晚就去王总家。
下班后，周志杰去快递站接到了那个大木箱。箱子确实很沉，他搬上车的时候，后备箱都跟着沉了一下。
回到家，他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去了趟礼品店。他买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碳化木编织礼盒，这种礼盒看起来古色古香，非常高档。他想把母亲寄来的腊肉重新包装一下，这样既有家乡的味道，又不显得寒酸。
妻子李梅下班回来，看到他在客厅里忙活，就问了导语里的那些话。
“志杰，这真的好使吗？”李梅还是有些担心。
周志杰把那些熏得红亮亮的腊肉一块块拿出来，摆在礼盒里。腊肉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松木香味，确实诱人。
“你不懂，王总这种人，什么名表名酒没见过？送那些太俗，而且容易留下把柄。这种土特产，他说破天也就是个‘老乡情谊’，他收着放心，我送着也踏实。”周志杰很有把握地说。
他忙着把上面的腊肉重新码放，根本没注意到箱子的最底下塞满了旧报纸。他觉得那些报纸只是母亲为了防止腊肉晃动塞的填充物，所以也没动它们。
就在他准备合上礼盒的时候，李梅随口说了一句：“妈寄过来的东西，通常都会在底下塞点干货，你要不要翻翻看？万一有啥干香菇之类的，别给弄坏了。”
周志杰看了看表，已经快七点了。他约了王总七点半见面，虽然没明说，但这个时间点去最合适。
“不翻了，时间来不及。底下估计就是些报纸和防潮袋，回来再说吧。”周志杰合上沉重的木盒，拎着就往外走。
“你早点回来，少喝点酒！”李梅在后面喊。
“知道了！”周志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里。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稿子。见了王总该怎么说？怎么在不经意间提到项目经理的位置？怎么表达自己的忠诚？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方向盘都被抓得有些黏糊。他知道，今晚的这盒腊肉，承载着他未来几年的前途。
王总住在一个半山别墅区。这里环境极好，出入的都是豪车。周志杰的小破车开进去的时候，保安还特意核实了好几次身份。
来到王总家门口，周志杰整理了一下西装，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深呼吸了几次，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王总本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要亲切不少。
“哟，志杰啊，怎么这个点过来了？”王总推了推眼镜，笑着侧开身子。
“王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周志杰赶紧换鞋进屋，把木盒子放在茶几旁，“这是我老妈刚从乡下寄来的，说是家里大舅亲手熏的腊肉。我记得您好这一口，特意给您送过来尝尝鲜。”
王总看了一眼那个包装精美的木盒，眼睛微微一亮：“哎呀，你这太客气了。现在的腊肉，也就乡下老法子熏的才香。这东西好，这东西好啊！”
周志杰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发现王总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两人坐在客厅里开始聊天。王总很有兴致，还特意让保姆泡了一壶好茶。
“志杰啊，你在公司也干了不少年了吧？”王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满打满算八年了。”周志杰挺直腰杆回答。
“八年，不短了。”王总感叹道，“咱们集团这几年的发展，你们这些在第一线的同志是出了大力的。那个三号地块的项目，你盯着我很放心。”
周志杰赶紧表态：“这都是您指导有方。王总，说实话，我这人不太会说话，我就知道干活。只要公司需要，我怎么拼命都行。”
王总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干活是基础，但也要学会看大局。最近公司里有些风言风语，说项目经理的位置已经定了，你听到了吗？”
周志杰心里一紧，点头说：“听过一些，但我相信公司会有公正的评价。”
“嗯，公正肯定会有的。”王总站起身，拍了拍周志杰的肩膀，“你这份礼物很有心，我也很久没吃过地道的家乡味了。好好干，年轻人，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周志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又陪着王总聊了一会儿家常，直到快九点，才礼貌地起身告辞。
走出王总家的时候，夜风吹在他脸上，他觉得格外的舒爽。
回到家，周志杰兴奋地抱起李梅转了一圈。
“成了？”李梅惊喜地问。
“王总收了，还跟我说了好些贴心话。我看这事儿，老吴是没戏了。”周志杰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那盒腊肉立了大功，王总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夫妻俩心情大好，坐在沙发上开始商量升职以后要不要换辆车。
就在这时候，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周志杰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妈，这么晚还没睡呢？”周志杰笑着接起电话，“肉我已经给领导送去了，领导特别高兴，还夸你有手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母亲压得极低的声音。
“志杰，你把那一箱子都送人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是啊，全送了。包装得可漂亮了，怎么了妈？”周志杰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母亲在电话那头突然带了哭腔：“哎呀！你这个死孩子，你怎么不先打开看看呢！那一箱子肉底下，我给你塞了个黑色的塑料袋，你看见没？”
周志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黑塑料袋？我……我没注意，我以为是防潮的报纸。妈，袋里装的啥啊？”
母亲在那头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三万块钱啊！那是你爸去年卖牛的钱，加上我这几年攒的一点养老钱。我怕你在大城市应酬多，开销大，又怕你直接要你不收，才趁着寄腊肉给你塞进去的。我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就藏在最底下的角缝里，你不翻到底根本看不见……”
周志杰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话什么时候挂掉的他都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三万块钱。
在农村，那是父母两三年的生活费。
但在职场上，在这个关键时刻，那是足以要他命的炸弹。
“怎么了？妈说什么了？”李梅看到周志杰脸色惨白，吓得赶紧凑过来。
周志杰目光呆滞，喃喃地说：“妈在箱子底下……塞了三万块钱。我把钱……也送给王总了。”
李梅听完，整个人也傻了。她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
三万块钱对他们现在的家庭来说，虽然不算一笔巨款，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可是，现在钱的问题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周志杰刚刚才和王总谈完“公正”，转头王总就在腊肉底下发现了一叠现金。
这算什么？
这是赤裸裸的行贿。而且是那种最拙劣、最让人看不上的手段。
“志杰，你快想想办法啊！”李梅急得哭了出来，“王总要是发现了，他会怎么想你？他肯定觉得你是在收买他，或者觉得你这人城府太深，故意留个后手试探他。要是他明天把钱交给纪委，你这辈子就毁了！”
周志杰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急促。
李梅说得没错。王总这种级别的领导，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明不白的钱。如果周志杰是正式行贿，那应该有个说法。可这种藏在腊肉底下的钱，如果王总没发现，钱就丢了；如果发现了，王总会怎么定义这笔钱？
是周志杰的“诚意”？还是周志杰的“陷阱”？
万一王总以为周志杰是在拍视频留证据，那周志杰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不行，我得回去。”周志杰突然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你现在回去怎么说？你说王总，不好意思，我妈在肉里藏了三万块钱，我得拿回来？”李梅拉住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送礼心术不正吗？”
“那我也得回去！”周志杰吼了一声，“那是我爸妈的活命钱！而且我不能让这三万块钱毁了我的前途。如果王总还没发现，我就想办法把箱子拿回来，或者换一个。如果他发现了……发现了我也得求他相信我！”
周志杰冲出家门，发动了车子。
外面的夜色很浓，街道上车辆稀少。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膛撞破。他一直在脑子里回想，送礼的时候那个木箱子的状态。
当时他只是把上面的腊肉拿出来了，下面的报纸他动都没动。如果王总今晚想吃腊肉，或者想把肉放进冰箱，他只要把肉全部拿出来，那个黑色塑料袋就会露出来。
周志杰不敢想象王总看到那个袋子时的表情。
是冷笑？是愤怒？还是深深的鄙夷？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周志杰连闯了两个红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不断地看表。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四十。
王总平时有熬夜看材料的习惯，这个点，他大概率还没睡。
“老天保佑，千万别打开那个箱子，千万别打开。”周志杰在心里疯狂祈祷。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大意，后悔自己的急于求成。如果他能像平时干工程那样细致，哪怕多翻一下箱底，也不会出这种事。
他又想到了母亲。那个在乡下辛辛苦苦攒钱的母亲，她是为了自己好。她怕自己在大城市受委屈，所以才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那是父母沉甸甸的爱，可这份爱，现在却成了一把悬在他脖子上的断头刀。
车子开进了别墅区。那保安看他这么晚又回来了，投来一丝疑惑的目光。
周志杰降下车窗，勉强挤出一丝笑脸：“王总有份重要的文件落在车上了，我给送过去。”
保安没多问，放行了。
来到王总的别墅前，周志杰发现二楼的书房灯还亮着。
他停好车，腿有些发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敲这扇门。
解释是无力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在晋升前夕送礼的人，会“不小心”在礼盒里装了三万块钱。这种理由太荒唐了，荒唐得像个笑话。
可他没得选。
周志杰走到门前，手抬起来，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到了屋里有一点动静。
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周志杰心跳猛然加速。他凑近门缝。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王总家的防盗门，竟然没有关严。
门虚掩着，露出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按理说，像王总这种严谨的人，不可能睡觉前不锁门。
周志杰屏住呼吸，悄悄弯下腰，透过那道门缝往里看，却没想到，眼前的画面会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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