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的提升,需要有意愿,还需要付出极高的时间、经济和社会成本。
历史证明,任何社会的进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
1517年,马丁路德发起宗教革命,这是西方民智提升的标志性事件。这位有良心的神学教授因不满罗马教廷让百姓购买赎罪券(只要交钱就能上天堂),而指责教廷是腐朽、堕落、利欲熏心的存在。
当时的《圣经》,只有拉丁语版本,普通老百姓根本看不懂,解释权全部掌握在神职人员手中,教廷借此愚弄百姓,屡试不爽。
马丁路德用平民能看懂的语言,重新翻译了《圣经》,发放给百姓,民众的思想得到了解放,促进了“新教”的形成。
1521年,马丁路德被教廷判为异端,但新教的思想却在巨大的讨伐声浪中逐渐传播开来。
1547年,马丁路德死后一年,新教位于普鲁士的大本营维腾堡遭到反对者围剿,改革的火焰表面上被扑灭了,但各地的反抗却从未停下,许多信奉新教的人面对重压,选择去往英国,或移民至新大陆。
1558年,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继位,由于其父亨利八世将新教立为国教,大量信奉新教的商人、艺术家、工匠和科学家,从欧洲各地来到伦敦。伊丽莎白在位期间,伦敦的人口翻了一倍,一跃成为欧洲第一大都市。
英国是老牌天主教国家,固执的贵族和愚昧的英国老百姓起初也是反对新教的,因为亨利八世选择新教的原因,只是为了休掉原配,另娶新欢,但教廷对此并不同意,所以亨利八世一怒之下,干脆另立新教。
但是,以莎士比亚为首的英国文艺界,对天主教做出了大力的贬斥,逐步改变了老百姓的认知。在莎士比亚的十部历史剧中,红衣主教全部以恶人的身份登场,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与此同时,新教带来的精英人才,也让英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英国老百姓的思想逐渐从教廷的禁锢中解放出来,社会面貌为之一新,国力蒸蒸日上。
1576年,随着神权的衰弱,以“天赋君权”思想为基础的君主制也开始出现裂缝。法国的一位法学家——让·博丹,在那一年发表了《共和六书》,他在书中这样写道:明智的政府必须充分了解国家的民意民情,然后国家或法律的改变才能产生结果。国家颁布的法令和法规要符合地方、百姓和时代的特性。
这一观点被视为现代共和与民主思想的开端,但在当时,让·博丹的意见并不受法国君主的待见,却在对岸的英国引发了不小反响。
虽然英国在1265年就有了议会,但当时的议会主要用来解决国王跟贵族之间的矛盾,平民不得参与。
14世纪时,为了筹集用于英法百年战争的军费,统治阶层愿意度让出一小部分权力给到老百姓,于是在议会中设立两院,将国王和贵族分在上议院,平民分在下议院。平民可以在下议院发表看法,却没有决策权。
让·博丹的《共和六论》让英国的下议院看到了社会变革的方向,但由于君主和贵族牢牢掌握着国家资源和权力,下议院即便有心,也没有力量去推动变革。
1604年,英国和西班牙为了争夺海上霸权,双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英国迎来了长达40年的财政萎靡期,高额的税收让民众苦不堪言,王室却因为战胜西班牙而威望大增,查理一世希望摆脱议会,拥有更大的权力,议会却试图限制国王。这一矛盾,最终演变成资产阶级革命。
1648年,拥护共和思想的人越来越多,代表英国议会的克伦威尔在人民支持下,击败了“王党”,处死了国王查理一世,建立了英吉利共和国。
但不幸的是,克伦威尔转身就变成了军政府独裁者,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克伦威尔死后,查理二世趁机返回英国,复辟成功,英国又倒退回君主制。
英国人民由此意识到,不管是君主体制还是共和体制,都避免不了产生独裁者。所以,体制的核心不在于叫什么名称,而在于有没有做到实质上的分权,这样的思考为后来的君主立宪制奠定了基础。
1688年,英国爆发光荣革命,在确立议会拥有最大权力的同时,保留了君主。根据双方妥协的结果,君主的权力将逐渐被分散到议会各层级,最终只保留形式上的元首地位,与此同时,首相将成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而首相的人选,则由议会决定。
英国采用这样的政体,对当时仍然处于君主制的欧洲大陆,立即形成了降维打击。欧洲大陆上的普通民众,纷纷瞪大眼睛望向英国,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从来就只有对君主和贵族服从,对民主没有任何概念。
1748年,距离英国的光荣革命过去了整整60年之久,君主立宪的思想在欧洲得到了普遍的传播,但不甘落后于英国的法国人希望更进一步,彻底消灭君主制。
这一年,孟德斯鸠出版了他的集大成之作——《论法的精神》,在孟德斯鸠看来,英国人提倡的君主立宪,仍然暗示君主的地位高于宪法,然而一个真正由人民做主的国家,应当把法上升到最高的位置,就算一国元首也要受到法的制约。
在卢梭、孟德斯鸠、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的不懈努力下,基于民主的法治国家,这一概念终于被正式确立,而这一概念的核心就是三权分立,即立法权(议会)、行政权(元首)、司法权(法院)的独立。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中国还处于乾隆年间。乾隆在位期间,不仅六下江南,劳民伤财,还大兴文字狱和奴化教育。
西方国家的生产力水平,在明朝时仍落后于中国,如郑和下西洋时,船队多达200艘,旗舰长约150米,宽约60米,高4层,可容纳船员上千人,而同一时期哥伦布用来探索新大陆的船只有30米长。但到了乾隆年间,西方国家的技术能力已经全面反超中国。
言归正传——
1776年,以孟德斯鸠等人的思想为纲要而撰写的《独立宣言》,在美洲大陆发表,美国的开国领袖以理论指导实践,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三权分立的国家。
1789年,受美国建国的鼓舞,法国大革命爆发,法国人民推翻了路易十六,并于三年后建立了法兰西共和国——史称法兰西第一共和国。
法国与英国虽然隔海相望,但法国受欧洲封建制度荼毒的时间,竟然比英国多了100年。
从法国的社会变革来看,民智的开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很容易出现倒退。期间,法国不仅出现了波旁王朝复辟,还出现了跟英国当年一样的状况——作为国家英雄的拿破仑,跟克伦威尔一样,一转身就变成了独裁者,甚至还想恢复帝制,加冕为王。
继续来看——
1790年,康德的哲学三部曲,即《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全部出版,开启了德国哲学风靡世界的年代。
从康德的“批判”,到黑格尔的“辩证”,再到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德国哲学在这一百多年间大放光芒。
与尼采同时期的马克思也在这一阶段发表了他的专著《资本论》,对资本主义的黑暗面予以批判,并探索公有制的道路。
如果说,帝王和教廷都在试图让百姓不做思考的话,那么这些德国哲学家就是在鼓励民众独立思考,探索智慧。
但即便拥有这么多享誉世界的哲学家,德国的第一个民主政权魏玛共和国,居然是在1918年建立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西班牙这样一个欧洲老牌强国,直到1978年才通过君主立宪制,转变为民主国家。
从1648年克伦威尔建立的英吉利共和国算起,到1978年西班牙转为君主立宪制,西方国家的民主化竟然花费了整整330年的时间。如果我们算上建立认知的时间,从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开始算,则长达461年。
这个结论是不是让人有些意外?
其实并不意外,技术的进步可以通过抄袭、模仿来快速趋同,但社会的进步需要建立在民众具有广泛认知的基础上,还需要在一次又一次与既得利益者博弈的过程中,寻找突破的契机。
换言之,西方国家的民众,虽然不同国家有快有慢,但整体上用了四百六十年的时间,在经历无数的磨难和思辨后,才取得了民主和法治的共识,其过程之艰难,令人咋舌。
即便现在,西方国家对民主体制的探索也并未结束,民主化的进程仍在持续。
比如,由于德国在二战前通过民主程序,选出了像希特勒这样的战争狂人,因此,以哈耶克为代表的政治经济学家,对于民主与法治为何在当时的德国失灵进行了深刻的研究与反思,并在20世纪40年代至80年代间试图寻找改善的方法,由此诞生了《通往奴役之路》、《自由宪章》、《致命的自负》、《自由秩序原理》等影响力巨大的著作。
在哈耶克看来,民众的认知水平很可能比体制本身更重要,如果民众没有意识到像希特勒这样的人会带来怎样的危害,那么无论是什么体制,历史的悲剧都会再次上演。
了解这一点,对后来者十分重要。一方面,通过学习和借鉴,让后来者可以少走弯路,节约时间。另一方面,西方国家花费461年的历史事实也提醒后来者,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有很多基础的工作要做。
社会的进步没有止境,现实或许也不尽人意,但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都要对此抱有长期、耐心、乐观的态度。好东西,都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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