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打算在那儿睡一宿?”苏若冰把大红色的喜枕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盯着她手里那把锃亮的裁缝剪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全厂公认的母老虎,此刻正眼神凌厉地逼视着我的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剪断我的大动脉。

“苏科长,地铺挺好的,我真的习惯了。”我哆嗦着回答。

她却突然冷笑一声,赤脚走下床,虎步生风地一把卡住我的下巴。

“不装得凶一点,这好事能轮到你这怂包?”她的话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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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8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机油混合的焦灼味。

红星机械厂那扇斑驳的大铁门,像一只巨兽的嘴,每天吞吐着数千名身穿蓝色工装的男女。

陈硕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费力地穿过家属区的窄巷。

巷子两旁摆满了下岗工人支起的油条摊子,油烟气在低矮的瓦房檐下久久不散。

他兜里揣着两只昨晚剩下的冷馒头,那是他一整天的伙食。

妹妹陈灵下个月的学费还没着落,陈硕已经连续三个月没舍得买过一顿肉菜。

走进三车间,巨大的行车在头顶滑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硕放下工具包,从里面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

“陈硕,听说你家那漏水的房顶还没修?”车间主任老王剔着牙走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陈硕憨厚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弯腰钻进了机床底下。

他动作熟练地拆卸着满是黑油的齿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下午三点,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清脆声在嘈杂的车间里响起。

苏若冰穿着一件裁剪得体、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质检服,手里捏着一个红色文件夹。

她身后跟着两个唯唯诺诺的质检员,由于走得太快,那两个年轻人几乎要小跑起来。

苏若冰走到二号机床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刚加工出的轴承上轻轻一抹。

原本洁白的手套瞬间出现了一道淡淡的油渍。

“停机。”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操作工张大个儿一脸苦相,嘟囔着说这是正常的工艺溢油。

苏若冰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红墨水瓶,在那批轴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我说停机,听不懂人话吗?”她眼神凌厉地扫过张大个儿,对方吓得立刻关掉了电源开关。

全车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陈硕在机床底下悄悄抬头,正看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

这就是苏若冰,红星厂第一厂花,也是所有男工噩梦中的母老虎。

临近下班,陈硕在公共水池旁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油污。

马德才带着几个保卫科的干事走过来,故意把一口浓痰吐在陈硕脚边。

“陈维修,听说你最近挺风光啊?”马德才那双三角眼在陈硕补丁摞补丁的工服上打转。

陈硕低着头,侧身想从一旁挤过去。

马德才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陈硕的肩膀。

“别以为苏厂长找你谈过话,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马德才凑近陈硕的耳朵,压低声音威胁道。

“在这红星厂,姓苏的快到头了,以后这天下姓马。”

陈硕感觉肩膀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疼,但他依旧一声不吭。

这种沉默让马德才觉得索然无味,他猛地推了陈硕一把,大笑着扬长而去。

陈硕撞在冰冷的水管上,水花溅了一身,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正准备去推车,却看到苏厂长的秘书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苏厂长的办公室位于行政楼的三层,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改制文件。

这个曾威震一方的老厂长,此刻正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

“陈硕,坐吧。”苏厂长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

陈硕局促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观察你很久了,全厂维修工里,只有你从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派系。”苏厂长掐灭了烟头。

陈硕不说话,他只知道干活拿工资供妹妹读书。

“若冰那孩子性格倔,这些年为了帮我守住质检科,得罪了不少人。”苏厂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的家属院。

“马家父子想通过联姻控制厂里的资产,若冰死活不同意。”

“她跟我说,如果要嫁,就嫁给三车间那个最老实的陈硕。”

陈硕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生活在底层的“螺丝钉”,会卷入这种大人物的博弈中。

“陈硕,这不单是结婚,这也是在救若冰。”苏厂长的语气近乎哀求。

陈硕想到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祖屋,想到了妹妹下学期的学费。

他更想到了那天在西大桥下,那个躲在自己背后瑟瑟发抖的女孩。

尽管时间已过去三年,他依然记得那双充满绝望却又倔强的眼睛。

“厂长,我答应。”陈硕的声音虽然细微,却带着一种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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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的那天早晨,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

苏若冰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站在工厂大门口的石狮子旁等他。

陈硕为了显得体面些,特意借了工友的一双皮鞋,走起路来咯吱作响。

“户口本带了吗?”苏若冰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路尽头的电车。

陈硕木讷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用红塑料袋包好的本子。

两人全程无话,并排坐在民政局的木长凳上,中间隔着足足二十公分的距离。

钢印落下的那一刻,陈硕感觉到苏若冰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

走出民政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街边的录音机里正放着刘欢的《从头再来》。

“从明天起,你搬到我家去住。”苏若冰跨上那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

陈硕愣在原地,由于过度紧张,他的双手一直死死攥着衣角。

“怎么,还要我请轿子来抬你?”苏若冰回过头,眼神如飞刀般射向他。

陈硕赶紧跨上自行车的后座,费力地跟在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后面。

回到工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食堂的大锅饭冒着热气,工友们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陈维修真的把那只母老虎给收了!”

“呸,那是收吗?分明是入赘去当受气包了。”

“马德才在办公室把暖水瓶都给摔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陈硕端着搪瓷盆坐在树荫下,默默地往嘴里塞着咸菜。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有数不尽的恶意。

下午领劳保手套时,仓库保管员故意少发了一双给陈硕。

“找你老婆要去啊,她手里不是握着全厂的物资大权吗?”保管员阴阳怪气地关上了铁窗。

陈硕没吭声,转身走回了车间。

就在他准备继续干活时,苏若冰突然出现在仓库门口。

她直接用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指着保管员的鼻子开骂。

“少发一双是吧?我看你是这双手不想要了!”她随手抓起桌上的账本,狠狠砸向对方。

保管员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翻出一打手套递了出来。

苏若冰接过手套,一把塞进陈硕怀里,转头对他吼道:“陈硕,你是死人吗?别人骑在你头上拉屎,你连个屁都不放?”

陈硕抱着手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那一刻,他确实觉得苏若冰就是一只母老虎。

第二章

婚礼在红星厂招待所的一层大厅举行。

大厅的墙壁上刷着石灰,几盏摇摇欲坠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响声。

虽然环境简陋,但由于苏厂长的身份,厂里的中层干部基本都到齐了。

陈硕换上了那套中山装,由于体型偏瘦,衣服显得有些松垮。

他站在门口迎宾,每进来一个人,他都习惯性地弯腰递烟。

“陈硕,你这烟档次不够啊,怎么也得抽中华吧?”马副厂长皮笑肉不笑地走进门。

苏厂长在后边冷哼一声:“我苏家办喜事,讲究的是实诚,不兴那一套虚头巴脑的。”

两人目光交错,空气中仿佛能擦出火星来。

苏若冰化了淡妆,虽然穿着喜庆的红旗袍,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笑意。

她站在陈硕身边,像是一尊精美的石雕,对所有敬酒的人都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酒席进行到一半,马德才拎着酒杯晃到了陈硕跟前。

“陈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马德才的手搭在陈硕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若冰性格火爆,你这身板怕是禁不住她几顿收拾。”周围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陈硕正要赔笑,苏若冰却一把夺过马德才手中的酒杯。

她猛地将酒泼在马德才脚下,声音冰冷刺骨。

“马德才,管好你那张臭嘴,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保卫科过夜。”

马德才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苏若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一闹,婚礼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苏厂长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了。

陈硕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冷炙,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度的荒凉感。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竟然像是一场闹剧。

回去的路上,陈硕推着自行车,苏若冰走在前面,两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偶尔有路过的家属院居民,都会躲在窗帘后面偷偷打量这对奇怪的新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苏若冰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问道。

“没有,我觉得你……你挺勇敢的。”陈硕诚恳地回答。

苏若冰冷笑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那一夜,夏蝉叫得格外凶猛,仿佛要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新房里点着一对粗大的红蜡烛,那是王婶特意送来的。

蜡烛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陈硕局促地站在卧室门口,地板上的红色被褥显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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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冰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掉所有的窗帘。

她脱掉那身红旗袍,里面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吊带睡裙。

那由于长期锻炼而显得线条紧致的脊背,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陈硕赶紧低下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去把门反锁了。”苏若冰坐在床沿,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陈硕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拧动门锁,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他没敢上床,而是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毯子,熟练地在水泥地上铺开。

“苏……若冰,你早点睡,我睡地上就行。”陈硕瓮声瓮气地说。

苏若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

她顺手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在陈硕头上。

“陈硕,你是不是男人?在外面装孙子,在家里也装孙子?”

枕头里的荞麦皮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陈硕被砸得一个踉跄。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苏若冰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她的力量大得惊人,陈硕感觉自己几乎被她提了起来。

“给我上床去!”她低吼着,将陈硕猛地推向那张红绸缎大床。

陈硕重心不稳,仰面摔倒在被褥上,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会迎来一阵拳脚。

可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到来,他只感觉到耳边传来了细微的抽泣声。

陈硕睁开眼,发现苏若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老虎”脆弱的一面。

“你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吗?”苏若冰抬起头,满脸泪痕。

“马副厂长想逼我爸签那个改制资产评估,他们想把工厂的机器全当成废铁卖了。”

“他们以为我好欺负,以为把我逼上绝路,我就会乖乖听话。”

苏若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发黄的笔记本。

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那张印着“陈硕”名字的入厂证赫然入目。

“三年前在西大桥,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跳河了。”

陈硕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那个发黄的证件,记忆的海潮瞬间将他淹没。

那晚他救完人,确实丢了入厂证,为此还被保卫科罚了五块钱。

“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才知道你在三车间。”苏若冰抹去眼角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陈硕,这工厂快倒了,马家父子正盯着我爸手里的股份。”

“全厂上下,马德才买通了所有人,唯独你,因为太穷太老实,他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陈硕伸出手,想要拍拍苏若冰的肩膀,却又僵在了半空。

“所以,你选我结婚,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保住厂子?”陈硕问出了心里藏了很久的疑问。

苏若冰突然抓住陈硕的手,力气很大,甚至有些生疼。

“不装得凶一点,马德才早就把我吞了。”

“陈硕,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你敢不敢陪我玩把大的?”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暴雨如注,瞬间淹没了整个红星机械厂。

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了,只剩下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

苏若冰靠在床头,声音压得极低,将一个惊天的秘密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