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在市政府车队的工位,是最靠门口的那个。

冬天漏风,夏天晒得桌面发烫。

十年前刚分到这个位子的时候,我想跟韩东升提一嘴,能不能往里挪挪。话还没开口,他正好从我桌前经过,外套随手搭在我椅背上:「帮我挂起来。」

我把外套挂好了。

位子的事,就再没提。

车队一共八个司机,分三等。

头等的两个人专门给市长、书记开车,出入贵宾通道,逢年过节领导秘书会递个信封过来。

二等的三个人跟各副市长和秘书长,虽然不如头两位风光,但开会时能坐在会场外面等着,喝得上热茶。

剩下三个人,是散活。哪里缺人补哪里,今天拉材料,明天送文件,后天给下面的局长跑趟腿。

我就是那三个人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另外两个好歹跟韩东升能搭上话——一个是他老乡,一个逢年过节从不空手。

我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会开车的。

有一回,市里开常委扩大会,散会已经晚上十点了。我在车库等着,给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当临时代驾。

他喝了酒,上车就歪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打电话。

打完了,大概是忘了我的存在,跟旁边的人说:「车队那个老刘啊,闷葫芦一个,跟他说话跟对着墙似的。不过有一样好——嘴严。」

另一个人笑:「嘴严有什么用?又不是给领导开专车的,他能听见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我盯着前面的路,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夜里回到宿舍,我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看着自己的脚。

开了一天的车,袜子是潮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骑在一个年轻男人脖子上,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男人也在笑。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我。

我把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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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韩东升这个人,当车队的领导,其实不太够格。

他以前是市办公厅的文印员,后来给常务副市长周志远当了两年秘书,才被安排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当了副局长,分管车队。

去年老局长退休,他顺位接了班。

周志远的秘书出身——这个标签,是他在这栋楼里最大的通行证。

他对上面的人,弯得下去腰。

对下面的人,就不太讲究了。

有一次,我送完材料回来,正赶上他在走廊里训人。

被训的是车队的小孙,刚来半年的新人,不小心把一摞文件送错了办公室。

韩东升就站在走廊当中,手指头戳着小孙的脑门:「你长没长脑子?三楼和四楼都分不清?你是不是就配蹬三轮?」

小孙低着头,脖子涨得通红。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有几个绕着走了,没人吭声。

我从旁边经过。

停了一下。

韩东升扭头看我:「你看什么看?有活干活去!」

我走了。

身后小孙还在那里挨骂。

回到车库,我坐了很久。

不是在想韩东升。

是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下午,我给办公厅送文件,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一扇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听见了一个名字:周志远。

还有一个数字。

一个很大的数字。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去了。

但那个数字,我记住了。

我有这个毛病。

耳朵太好使,记性也太好。

开了十年车,坐过我后座的人多了去了——有打电话不避人的,有喝了酒口无遮拦的,有以为隔着一个靠背我就听不见的。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不想记,但忘不掉。

有些话,烫手。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司机,不该有耳朵。

03

我不太跟车队的人来往。

不是清高,是没什么好聊的。

他们聊的是——哪个领导好伺候、哪个领导出手大方、谁的老婆又给韩局长送了什么。

我坐在角落看手机。

老陈凑过来,递根烟:「老刘,你家那位呢?怎么从来没见来看过你?」

我摆摆手,不抽烟。

「离了。好多年了。」

「哦……」他收回烟,有点讪讪的,「那、孩子呢?」

「有一个姑娘。不在身边。」

「多大了?」

我停了一下。

「三十七了。」

「哟,那不小了,在哪儿工作啊?」

「外地。」

我没再说了。

老陈看我不想聊,也就识趣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女儿叫苏晓禾,随她妈姓。

她妈姓苏,走得早。

晓禾十二岁那年,她外公外婆把她接走了,带回了老家。

老两口的条件比我好,大城市,好学校。我一个退伍兵,那时候在企业当司机,一个月挣八百块,孩子跟着我,连辅导班都上不起。

她外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长安,你要是真心为这孩子好,就放手。我们苏家亏欠不了她。」

我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晓禾就是苏家的孩子了。

苏晓禾,三个字,没有一个跟我有关系。

她后来怎么样?

我知道得不多。

考上了大学,进了体制,在外省工作。具体做什么,她不跟我说,我也不好问。

每年过年,她给我转两千块钱,备注写「注意身体」。

我回一句「好」。

对话就到这里。

有一年除夕,我喝了点酒,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很久。

接通了,那边很吵,像是在谁家吃年夜饭。

她说:「喂?」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喂?谁啊?」

我挂了。

大年初一早上,她发了条微信过来:「昨晚是你打的吗?有事吗?」

我回:「打错了。」

她没再回复。

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

04

在车队待了十年,日子是论天重复的。

早上七点到车库,擦车、检查、加油、等派单。

晚上不定时收车——有时候五点,有时候十一二点。

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有一回,我接了个活,给我打开了一扇本不该打开的门。

那天下午,韩东升临时通知我:「晚上跟周市长的车队,去郊区云水山庄。」

周志远——常务副市长。

「我?」我有点意外。

「废什么话?缺一辆车,你顶上。只管开车,到了找个地方待着,叫你你再动。」

云水山庄在城郊四十公里外,我以前没去过。导航把我带到一个半山腰的院子门口。高墙,铁门,里面灯火通明。

我把车停在外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前面三辆车已经停好了,其他几个司机聚在一起抽烟。

我摇下车窗,没下去。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出来了,脚步声很杂,夹着笑声。

我听见周志远的声音,在跟什么人道别。

然后另一个声音,很陌生,说了一句:「周市长放心,审计的事我来协调,保证一根毛都查不出来。」

周志远笑了:「老弟办事,我一百个放心。」

声音渐渐近了。

我赶紧闭上眼,装睡。

有人从我车窗外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没睁眼。

心跳却快了起来。

那个声音我认识。是市审计局的副局长,姓方。上个月我刚给他跑过一趟活。

那天回去之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我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笔记本——以前记保养里程用的,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

翻到空白页,我写了一行字。

日期,地点,人物,原话。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塞到了床垫底下。

那是第一页。

后来又写了很多页。

05

回到那天早上。

韩东升让我去接新上任的苏副市长。

头一天晚上我把车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出风口的缝隙都用棉签擦过了。

不是为了讨好谁。

给领导开车,车况就是脸面。这是干了十年的本分。

第二天我七点四十到位。

八点差五分,组织部的车先到了。下来两个人,捧着文件夹站在台阶前面等。

八点整,一辆挂省牌的中巴停稳了。

组织部的人迎上去。

车门开了。

我站在帕萨特旁边,隔着十来米,看见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深蓝色西装,中等个子,短发。

她跟组织部的人握了手,交谈了几句。

然后,组织部的人把她往我这边领——按流程,先认一下专车和司机。

我站直了身子,准备跟她握手、说例行公话。

她朝我走过来,起初低着头看路。

走到三米的时候,她抬头了。

然后停了。

一步也走不动了。

我也停了。

这张脸,比十七年前瘦了,下巴的弧度变了,眼角多了几道纹路。但是眉心那颗小小的痣,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组织部那小伙子还在旁边比划:「苏市长,这是给您安排的司机,刘——」

她的公文包掉了。

砸在脚面上,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么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差点没听清。

「爸。」

那一秒,我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十七年。

上一次听到这个字,是她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那年,拎着行李箱回来拿户口本。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连「爸」都没叫。

后来就没再叫过。

每年的电话和微信,她管我叫「你」。

「你注意身体。」「你别太省了。」

不叫爸,也不叫名字,就是一个「你」。

我慢慢习惯了。

现在她忽然叫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攥着车钥匙的手在发抖。

组织部那小伙子彻底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您……你们……认识?」

苏晓禾弯腰捡起公文包。

她垂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公文包上的灰拍了拍。

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

「认识。」

她看着我,眼眶微红,但嘴角是稳的。

「他是我父亲。」

组织部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开了十年车的老司机,是新来的副市长的爹?

消息是长了翅膀的。

中午不到,整个市政府都知道了。

下午,韩东升敲开了我的车库值班室。

他这辈子大概从没有亲自来过这个地方。

门框上沾着灰,他下意识掸了掸袖子。

「老刘啊……」他的语气我从没听过,尾音往上拐,带着一丝很别扭的热络,「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你女儿啊?」

我正在擦方向盘套:「您也没问过。」

他愣了一下。

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该接什么。

站了几秒钟,干巴巴地说:「那个,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啊。」

我说:「没什么需要。」

他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点慌,有点悔,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继续擦方向盘。

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苏晓禾来这个城市当副市长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但关于苏晓禾这个人为什么会来——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