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巷子窄窄的,像一条褪了色的布带子,从南拉到北,大约五百米。东边是城中村,家家户户顶着一样黑漆漆的铁皮门,院里一座二层小楼,主家自己住正房,其余房间租给天南地北来做小生意的人。西边则是一溜六层的旧楼,外墙的绿涂料斑驳得像老树的皮,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产物,分属不同的单位。房子虽老,租金却不便宜,年年开学季照样挤破了头——只因为紧挨着一所重点小学和一所中学。零五年秋天,我搬进其中一栋的顶层,推窗就能看见一整条巷子的屋顶,和屋顶下热腾腾的日子。

初来那会儿,只觉得乱。临街的铺面一个挨一个,窄小得只能侧身进去:麻辣烫、肉铺、烟酒、洗衣、小超市、菜店、废品站、澡堂……招牌却大得很,红的绿的,长的短的,高高矮矮地悬着,名字也直白得可爱:“好再来”、“二小理发”、“老牛麻辣烫”、“王师傅土产日杂”。便道上更热闹:修自行车的老汉常年蹲在那儿,面前摆着黑乎乎的轮胎;下午四五点,烧烤摊的烟雾准时弥漫开来,带着孜然和焦香;钉鞋的妇人手底下“噔噔”响,头也不抬。

印象最深的是三个卖菜的妇女。每天近午,她们便蹬着三轮车来,在便道上一字排开。奇妙的是,她们的菜从不重样:一个专卖土豆西红柿,一个守着青椒芹菜,另一个则是冬瓜萝卜的天下。她们用浓重的乡音互相打趣,笑声脆生生的,仿佛日子里的苦都能被这笑声抖落。还有那位矮胖的阿姨,冬天推着烤红薯的炉子,夏天换成煮玉米的三轮车。她生了四个孩子,三女一男,最小的儿子是“追”来的。大女儿上初中,二女儿早早辍了学,帮着母亲看摊子。有一次,我听见那二女儿坐在三轮车上,眉飞色舞地对同伴说:“我才不回去!老家那山沟沟,坐完火车坐汽车,还得走半天,受罪!”她是安徽山里来的,我于是懂了那“追儿子”的执念背后,是怎样的山重水复。这一家子生活紧巴巴的,母亲常年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油腻地绺在一起,脚上一双辨不出颜色的布鞋。水果店的老板娘有一次跟我念叨:“她呀,买点水果回去,眨眼工夫就被几个娃分光了,渣都不剩。”我听了,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况是四个。

巷子的一天,是被一声“醪糟——”喊醒的。那声音苍老而嘹亮,像一把刷子,划破清晨的薄雾。卖醪糟的大爷推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个锃亮的铁皮桶,从巷头悠悠地走到巷尾。于是,门一扇扇开了,自行车铃叮铃铃响起来,蒸包子的白汽从早点铺里涌出,蓝白校服的身影开始流动……生机便像水一样,灌满了这条狭长的容器。

中午则是另一番光景。中学的孩子们鱼贯而出,涌入巷子。麻辣烫店门口排起了队,手抓饼和鸡蛋灌饼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醋香、辣油香和煎饼的焦香。孩子们叽叽喳喳,蓝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整条巷子仿佛都跟着年轻、欢腾起来。我常常混迹其中,买一份面皮,站在路边吃完,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拥挤,嘈杂,滋味十足。

住得久了,才品出这“乱”里的好来——是那种触手可及的方便与温热。下班回来,不必刻意去市场,巷子里走一遭,菜有了,水果有了,晚饭的着落也有了。穿行其中,耳边是各色吆喝,鼻尖萦绕着饭菜香,眼里是邻居熟人点头的笑意,便道上还有商家孩子追逐打闹的身影。这是一种结结实实、蓬蓬勃勃的“活”,是教科书里不会写、高楼大厦里难寻觅的“人间烟火”。不知不觉,我竟深深依恋上了这片杂乱无章的温热,以至于五年后因为工作不得不搬离时,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三年前,这座城市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创城”运动,又为了筹备一次全国性的运动会,开始大力整治街巷。一夜之间,所有的流动摊贩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店铺的门脸被统一改造:一样的原木底色,一样的黑色字体,一样的大小尺寸。整齐得像军训队列,也冰冷得像印刷品。巷子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那声穿越了无数个清晨的“醪糟——”,再也没有响起。卖菜妇女们的三轮车和笑声,一同隐入了城市的角落。修自行车的老汉不知去向,烧烤的烟雾就此消散。我曾特意回去,走过那一扇扇整齐划一、却表情空洞的门楣。“好再来超市”里,老板娘正倚着柜台发呆,见我张望,挤出一丝笑:“规范了,亮堂了,就是……没人气儿了。”房租确实降了,可许多窗户还是黑着。菜价倒是稳稳地涨了上去,人们说,没了那些“散兵游勇”,成本自然高了。

我站在巷口,恍如隔世。夕阳把那些统一的招牌涂成暗淡的金色,巷子长长的、静静的,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老人,沉默地晒着太阳,怀念着自己曾经喧闹、琐碎、浑身毛边却热气腾腾的一生。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只带回自己的回声。

最是人间烟火气,抚平世俗凡人心。可当烟火散尽,巷子只剩下整齐的标本模样,那颗被抚慰过的心,又该何处安放呢?

平民老冯

有想法、有锋芒、讲真话的小人物!

原创不易 关注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