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地方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家嘴那一片,白天看着光鲜亮丽的白领,晚上十点还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一抓一大把。顾念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风驰广告设计部的灯还亮着。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三次“自愿”加班到这个时候了——打引号是因为,在设计部这种地方,领导不走你敢走?项目没完你敢走?许佳琪那祖宗似的坐在那儿补妆,你好意思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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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许佳琪,那真是设计部的一道风景线。人家的爱马仕铂金包是租的还是真的没人知道,但人家每个月换一个的“富豪男友”可是实打实的传说——上个月是投行VP开库里南,这个月就成了科技新贵开法拉利SF90。顾念有时候挺佩服她的,能把一个虚构的人物描述得活灵活现,这份想象力要是用在设计上,早拿国际大奖了。

可惜许佳琪的想象力都用在别处了。

那天晚上许佳琪合上电脑的动作堪称行为艺术——“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脆。然后伸懒腰,拎包,踩着七厘米的Jimmy Choo,袅袅婷婷地晃到顾念工位旁边。

“哎呀,念念,你怎么还在这儿拼命呀?”

这话说得,好像她刚才不是在那儿刷了两个小时手机似的。

顾念懒得抬头:“马上就好。”

许佳琪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那法拉利的跃马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男朋友来接我了,刚提的SF90,非要我做第一个乘客。要不让他顺道送你一程?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听听,这话说得多体贴。但顾念听得出来,那语气里藏着的意思其实是:你看,我有富豪男友开法拉利来接,而你,只能在这儿加班到深夜。

“不用,家里人会来接我。”顾念说。

许佳琪的眼睛亮了:“哟,你那个神秘男友终于肯露面了?开什么车来的?”

“不是男友,是我妈。”

许佳琪脸上那精心描画的妆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阿姨来接你啊,那可真是……老人家的身体可经不起熬夜。”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顾念听出了那层意思:你妈能开什么好车?估计就是辆普通家用车吧。

顾念没接话,保存文档,关电脑,收拾东西。许佳琪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摆明了要等她一起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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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许佳琪对着镜子补口红,嘴里也没闲着:“我爸最近老念叨给我换车,我说算了,我男朋友的车都开不过来。他那辆SF90,动力太猛了,不适合我们这种温柔的女孩子。我还是安安稳稳坐副驾驶舒服。”

顾念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言不发。她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富有,是无需炫耀的。爷爷八十岁了,经历过风浪,创立了顾氏集团,但每次见人都是笑眯眯的,从不端架子。他说,越是半桶水,越晃得厉害。

电梯到了一楼。

许佳琪很自然地挽住顾念的胳膊:“走,我陪你等你妈妈,顺便也见识见识阿姨开什么好车。”

顾念想抽回胳膊,但许佳琪挽得紧,她也就懒得挣扎了。

公司楼外的辅路上,停着不少车。许佳琪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都是些十几二十万的普通车。

但顾念的目光已经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蓝色宾利,就停在几十米外的角落里。摩洛哥蓝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深邃的光泽,车牌尾号三个9。

是母亲柳文茵的车。

顾念心里有点纳闷:妈平时来接她,都是开那辆更低调的保时捷帕拉梅拉,今天怎么把宾利开出来了?可能是帕拉梅拉送去保养了吧。

她刚准备往那边走,就看见许佳琪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瞬间亮了。

“宾利?飞驰?摩洛哥蓝?”许佳琪的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变调了,“这颜色是定制的吧?”

然后,顾念就看见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许佳琪松开她的胳膊,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几乎是跑着冲向那辆宾利。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弯腰,坐了进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她每天都这么做。

顾念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许佳琪坐进车里后,侧过身,对着驾驶座的方向,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亲爱的,让你久等了吧?公司临时出了点状况……”

亲爱的。

顾念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然后又急速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她妈。

柳文茵。

那个执掌家族投资公司、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近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女人,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孩拉开她的车门,对着她喊“亲爱的”。

柳文茵今年五十,保养得宜,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手腕上那块满钻的表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耀。她缓缓转过头,审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孩,眉头微蹙,声音很轻,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和疏离:

“你哪位?”

许佳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她终于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她想象中的年轻富豪,而是一个气质雍容华贵的女人。年纪都能当她妈了!

许佳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上错车了?

怎么可能?整个楼下就这一辆摩洛哥蓝的豪车,不是来接自己的,难道是来接……

一个荒诞的念头划过脑海:顾念的妈,开宾利?

许佳琪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但紧接着,一种抓住别人把柄的兴奋感压倒了尴尬和恐慌——顾念啊顾念,你平时装得那么清纯朴素,原来家里这么有钱!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敲响了。

笃,笃。

清脆的两声。

许佳琪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顾念站在车外的脸。隔着深色车窗,她看不真切顾念的表情。

柳文茵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下降。

顾念那张素净的脸完整地暴露在许佳琪的视线里。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先是淡淡扫了一眼车内脸色惨白的许佳琪,然后转向驾驶座上的母亲。

“妈。”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

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却像一道惊雷,在许佳琪耳边炸响。

妈?顾念的妈?开宾利的妈?

许佳琪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柳文茵对着女儿“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温和:“上车吧,外面冷。”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许佳琪身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淡:“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该下车了?我还要接我女儿回家。”

许佳琪的脸从惨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铁青。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里跌了出去,高跟鞋一崴,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念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佳琪心上。

蓝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启动,滑入夜色中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许佳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但手里紧紧攥着的铂金包,那坚硬的皮革硌得她手心生疼,提醒着她这是真的。

顾念的妈妈开宾利?那她在公司装什么勤俭节约的小白花?穿几十块的T恤,挤早高峰的地铁,背连牌子都叫不出来的帆布包?她是在耍全公司的人玩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被戏耍的愤怒冲上头顶。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恐慌——自己刚才丢人丢到家了,不仅上错车,还对着人家妈妈喊“亲爱的”……顾念明天会不会在公司到处说?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抢占先机。

许佳琪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后怕还在颤抖。她点开那个没有领导的部门小群,飞快打字:

“姐妹们!出大事了!你们猜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了什么?顾念她妈!开着一辆摩洛哥蓝的宾利飞驰来接她下班!最新款的!落地至少三百多万!”

群里立刻炸了。

“真的假的?顾念家不是挺普通的吗?”

“千真万确!车牌尾号三个9!我亲眼看见的!她平时装得跟受气包似的,没想到啊,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顶级富二代!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都屈才了!”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震惊的表情包。

“是不是租的车啊?”

“绝对不是租的!她妈那气场,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大老板!而且顾念上车的时候,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们是没看见,她刚才还特意嘱咐我别声张呢,估计就是怕我们这些穷亲戚沾上她吧。”

这条颠倒黑白的消息发出去,许佳琪堵在胸口的那股恶气总算顺畅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不是她许佳琪愚蠢丢人上错了车,是顾念心机深沉,故意隐瞒家境,欺骗了所有同事的感情。她许佳琪,才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群里果然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也太有心机了吧?”

“平时让她帮忙带杯咖啡都推三阻四的,原来家里这么有钱?”

“合着这是把我们当傻子,防着我们呢!”

许佳琪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同仇敌忾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顾念,你想玩低调?我偏要让你在全公司面前“高调”起来。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昂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走向路边那辆红色的法拉利。一个穿潮牌的年轻男人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怎么这么半天?”男人皱着眉。

“公司临时有点事。”许佳琪敷衍道。

男人也没再追问,一脚油门,红色的跑车咆哮着汇入夜色。

许佳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不经意”地把这个惊天大瓜传播得人尽皆知。最好让总监陆承安也听到,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把那些好项目都给顾念那个心机女。

想到这里,她靠在座椅上,轻轻哼起了歌。

而此刻,那辆蓝色的宾利正平稳地行驶在上海的街道上。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柳文茵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女儿,顾念靠在座椅上,侧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表情平静。

“刚才那个女孩,是你同事?”柳文茵打破沉默。

顾念点了点头:“许佳琪,设计部的。”

柳文茵挑了挑眉。以她三十年阅人无数的经验,一眼就能看穿许佳琪是什么样的人——那种把野心和虚荣写在脸上,用名牌武装自己,却藏不住骨子里小家子气的姑娘。

“她经常这样对你?”

“还好。”顾念顿了顿,“妈,谢谢你今天没当场拆穿她。”

柳文茵轻轻“呵”了一声:“拆穿她什么?上错车喊错人?那种跳梁小丑,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顾念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在柳文茵的世界里,许佳琪这样的角色,连让她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念念,”柳文茵话锋一转,“你确定要继续这样?在那种小公司,和那种人共事?”

顾念沉默了。

这个问题,母亲不是第一次问了。当年她从央美毕业,拒绝了家族企业的职位,也拒绝了母亲为她安排的知名设计工作室,执意要靠自己的能力进入风驰这样一家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从底层设计师做起。

柳文茵虽然不理解,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女儿的选择。只是每次看到顾念加班到深夜,或是无意中听到女儿提起工作中的糟心事,她总会忍不住旧事重提。

“妈,这是我的选择。”顾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靠自己。”

“我知道。”柳文茵叹了口气,“但你爷爷下个月八十大寿,你爸的意思是,想让你正式进公司,从副总的位置做起。”

顾念的眉头微微皱起。

顾家的产业主要集中在房地产和文旅板块,在长三角一带也是响当当的。父亲顾景明是典型的实业家性格,务实低调,和柳文茵这种在资本市场上长袖善舞的风格截然不同。但有一点夫妻俩是共识的——女儿迟早要接手家族事业。

“我还不想。”顾念说。

“你爷爷最疼你。”柳文茵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他今年八十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总盼着能看到你独当一面。上次我去看他,他还念叨,说念念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顾念的心软了一下。

爷爷顾怀山是她最敬爱的人。那个经历过风浪、一手创立顾氏集团却始终保持儒雅风度的老人,从来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他只会用那双睿智的眼睛看着她,温和地说:“念念,爷爷相信你。”

“我再想想。”顾念最终说。

柳文茵知道女儿的性子,也不再多劝,转而说起别的事:“对了,下周末你林伯伯家的宴会,记得空出时间。他们家小儿子刚从英国回来,学金融的,你们年轻人可以认识认识。”

顾念一听就知道母亲又在变相安排相亲,有些无奈:“妈……”

“只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柳文茵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林伯伯和你爸几十年的交情,这个面子总要给。”

顾念知道推脱不掉,只好应下:“知道了。”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顾念重新望向窗外。夜色中的上海流光溢彩,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既熟悉又陌生。她在风驰工作了两年,每天挤地铁、加班、应付办公室政治,过着和“顾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截然不同的生活。

有时她会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靠家族也能成功?还是仅仅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还不想回到那个金光闪闪的笼子里。

第二天一早,顾念像往常一样八点准时到公司。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浅蓝色牛仔裤,背着那个看不出品牌的帆布包,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块百达翡丽——但在设计部这群只认劳力士、卡地亚的同事眼中,这块表朴素得毫无存在感。

但她能感觉到,今天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看她的眼神都有些闪躲。许佳琪那一小撮人则聚在茶水间附近,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顾念心下明了。看来昨天晚上的事已经传开了。她并不意外,以许佳琪的性格,不可能放过这么大一个“爆料”。

“念念,”坐在她对面的李薇,一个性格温和的姑娘,趁着接水的机会蹭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顾念抬头看她:“怎么了?”

李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昨天……许佳琪在群里说,看见你妈妈开宾利来接你下班,是真的吗?”

顾念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是真的。”

李薇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天……那你家里……”

“我家就是普通家庭。”顾念平静地打断她,“那辆车是我妈公司的,她昨天刚好顺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李薇显然不太相信。普通家庭能开得起宾利?还是车牌尾号三个9的宾利?但她看顾念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回了自己工位。

顾念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在公司的处境会变得很微妙。许佳琪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些原本就因她能力强而暗中嫉妒的同事,现在有了一个绝佳的攻击点——看,她家那么有钱,还来跟我们抢饭碗,装什么努力?

果然,上午十点,设计总监陆承安召集部门开会。

会议室里,陆承安照例先总结上周工作,然后开始分配这周的新项目。

“丽景苑的楼盘广告,甲方要求很高,需要出一个完整的概念方案。”陆承安推了推眼镜,“这个项目很重要,如果能拿下,后续还有整个楼盘的包装设计。谁想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丽景苑是上海近期备受关注的高端楼盘,开发商是业内知名的万晟集团。这种项目做好了能一炮而红,但压力也极大,甲方的挑剔是出了名的,之前已经有三个广告公司被毙了方案。

“总监,我来吧。”许佳琪第一个举手,声音甜脆,“我最近对地产广告很有兴趣,也做了不少功课。而且……”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顾念一眼,“我听说顾念家里就是做地产的,应该对这个行业很了解吧?不如我们一起做,也能互相学习。”

这话说得漂亮,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顾念家里做地产的?开宾利来接她的妈妈,难道是地产公司老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顾念身上。

顾念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我只是设计师,对家里的生意不了解。”

“哎呀,念念你太谦虚了。”许佳琪笑得灿烂,“从小耳濡目染,总比我们这些门外汉强吧?这个项目交给我们俩,肯定能做得漂漂亮亮的,是吧总监?”

陆承安若有所思地看了顾念一眼。他其实对顾念的背景也有所耳闻。今早一到公司,就听到几个下属在茶水间议论,说顾念是隐藏的富二代,家里开宾利,车牌三个9。如果这是真的……陆承安的脑子飞快转动。风驰广告这几年发展遇到瓶颈,急需拓展高端客户。地产广告是个肥差,但苦于没有过硬的人脉。如果顾念家里真是做地产的,那通过她牵线搭桥,岂不是……

“顾念,”陆承安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你觉得呢?这个项目你和佳琪一起负责,怎么样?”

顾念抬起头,直视陆承安:“总监,我认为项目应该交给最合适的人。我对地产广告没有经验,恐怕会拖后腿。”

“经验可以积累嘛。”许佳琪抢过话头,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挑衅,“还是说,念念你不想跟我合作?觉得我配不上跟你这个‘大小姐’一起工作?”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火药味。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几个平时看不惯许佳琪的同事,都暗暗为顾念捏了把汗。许佳琪这摆明了是要把顾念架在火上烤——答应,就等于承认自己“大小姐”的身份,之前两年的低调伪装全部白费;不答应,又显得她摆架子、不合群。

顾念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承安:“总监,我可以负责这个项目。但我希望独立负责,而不是和人合作。”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独立负责?她一个对地产广告毫无经验的新人,敢接这么大的项目?

许佳琪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原本是想把顾念拉进来,然后借着“合作”的名义,把脏活累活都推给她,自己摘桃子。没想到顾念根本不接招,反而要单干。

“顾念,”陆承安皱了皱眉,“这个项目很重要,你一个人……”

“我可以。”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如果做不好,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陆承安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下属。过去两年,顾念给他的印象是:能力强,但性格内向,不争不抢,很好说话。所以他才敢把那些最苦最累的活都丢给她,因为她从不抱怨,总能按时保质完成。但现在看来,这只小绵羊,可能只是收起了爪子。

“好。”陆承安最终点头,“丽景苑的项目就交给你独立负责。但时间很紧,甲方要求下周一看概念方案。你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跟我说。”

“谢谢总监。”顾念平静地点头。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许佳琪故意落在最后,等顾念走到门口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顾念,你挺能装啊。不过你以为接下这个项目就能证明自己?别做梦了。地产广告的水深得很,就凭你,等着丢人现眼吧。”

顾念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许佳琪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让开。”顾念说。

许佳琪下意识地让开了路。等她反应过来,顾念已经走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念进入了疯狂加班模式。丽景苑的项目难度比她想象中更大。甲方要求很高,既要突出楼盘“高端、奢华”的定位,又要融入“家、温暖、人文”的概念,不能显得庸俗和暴发户。

她翻遍了公司过往的地产广告案例,又研究了国内外顶尖的地产广告,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是陆家嘴璀璨的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顾念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爷爷。

爷爷顾怀山白手起家,一手创立顾氏集团。他常说,盖房子不只是砌砖头,更是给人一个家。好的建筑,应该有温度,有灵魂。她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听过太多关于建筑、关于家、关于传承的故事。那些故事,曾经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她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标题是:《回家的路》。

周末转眼即至。

周六下午,顾念坐在母亲的衣帽间里,任由造型师摆布。柳文茵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条礼服裙:“这条Dior的星空裙不错,衬你肤色。这条Elie Saab的仙女裙也行,就是有点太隆重了。”

顾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被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平时素净的五官在妆容的修饰下,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明艳。

“妈,就是普通宴会,不用这么夸张吧。”她有些无奈。

“普通宴会?”柳文茵笑了,“你林伯伯家的宴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能来一半。你爸等下也过来,我们一起去。”

正说着,顾景明推门进来。年过五十的顾景明依旧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沉稳。他看了眼盛装的女儿,眼里露出温和的笑意:“我们念念长大了。”

“爸。”顾念叫了一声。

顾景明走到妻子身边,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柳文茵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念念,今晚的宴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你林伯伯有个老朋友,姓周,是做文旅地产的,最近在长三角有几个大项目。你爸想跟他合作,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顾念瞬间明白了:“你们是想让我……”

“不用你做什么。”顾景明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就是认识一下,打个招呼。你周叔叔的女儿也在,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顾念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种宴会从来都不“普通”。

晚上七点,林家别墅。

这座位于西郊的独栋别墅,此刻灯火通明。门前的草坪上停满了各色豪车,从劳斯莱斯、宾利到保时捷、法拉利,宛如一场顶级车展。

顾家的宾利缓缓驶入,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顾念挽着父亲的手臂下车,柳文茵走在另一侧。

一家三口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景明,文茵,你们可算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振东大步走来,身边跟着他的夫人和一对儿女。儿子林琛,就是柳文茵提过的那个刚从英国回来的小儿子,穿着定制西装,气质斯文。女儿林薇,和顾念同龄,两人从小认识,但不算熟络。

“林伯伯,林伯母。”顾念礼貌地打招呼。

“这就是念念吧?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林夫人拉着顾念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赞赏。

寒暄过后,大人们去应酬,留下几个年轻人。

林琛很绅士地递过来一杯香槟:“顾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顾念接过酒杯,礼貌地笑了笑。

林薇则直接得多,她挽住顾念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念念,救救我,我快被闷死了。我爸非要我今晚来,说什么多认识点人,其实就是变相相亲。”

顾念被她逗笑了:“彼此彼此。”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距离拉近了不少。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顾念跟着父母认识了一圈人,脸都快笑僵了。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个个都对她赞不绝口,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的感情状况、工作规划。

“念念现在在哪儿高就啊?”一个穿着旗袍、满身珠光宝气的阿姨问。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顾念如实回答。

“广告公司?”阿姨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也挺好,女孩子有个工作挺好。不过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迟早要回家帮忙的吧?”

顾念只是笑,不接话。柳文茵适时地岔开话题:“张太太,听说您女儿最近结婚了,女婿是哪家的公子?”

话题被带开,顾念松了口气。她找了个借口溜到露台上透气。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和香水味。顾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生活,她从小看到大。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心里却盘算着利益得失。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才逃到风驰,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但真的逃得掉吗?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顾念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睿智。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顾念礼貌地说。

男人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没办法,人在江湖。”

顾念笑了笑,没说话。

“我叫周晏清。”男人自我介绍,“刚才看到你和你父母一起进来。顾景明先生的女儿?”

顾念点点头:“顾念。”

“好名字。”周晏清笑了笑,“我父亲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了,他常提起你,说顾家有个特别优秀的女儿,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他的语气很真诚。顾念有些意外:“周叔叔提起我?”

“嗯。”周晏清转头看她,目光坦荡,“他说你很有想法,不愿意靠家里,自己跑去广告公司从基层做起。我父亲很欣赏你这种性格。”

顾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晏清也没期待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年轻时也这样。家里做地产,我偏要学建筑,跑去国外读了七年书,回来又从设计师助理做起,把我爸气得够呛。”

顾念来了兴趣:“后来呢?”

“后来?”周晏清笑了,“后来还是回来了。没办法,父亲年纪大了,公司需要人。不过我觉得那七年的经历很宝贵,让我知道一栋建筑是怎么从无到有建起来的,也知道普通设计师的辛苦。”他顿了顿,看向顾念,“所以你不用有压力。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该回家的时候,自然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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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通透,顾念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谢谢。”她真诚地说。

“不用谢。”周晏清举起酒杯,“敬独立。”

顾念和他碰了碰杯。两人在露台上聊了一会儿。周晏清知识渊博,谈吐风趣,从建筑聊到艺术,又从艺术聊到人生。顾念发现,和他聊天很舒服,他从不打探她的隐私,也不会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对了,”周晏清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现在在做一个地产广告的项目?”

顾念有些意外:“您怎么知道

作者:何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