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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抠去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几个短句,请朋友们填空。有人凭“背诵全文”的记忆默写,有人联系上下文推敲,答案各不相同。在他看来,这恰恰证明了文学的动人之处:面对同一情境,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表达。

日前,他通过小红书账号“抒情的森林”发布的帖子,指出杨本芬作品部分段落与余华、王朔、霍达等作家的高度相似。2月25日,杨本芬通过社交平台向原作者和读者致歉,承认自己的作品中“袭用别人的语句”。

事情并未因道歉告一段落。有人对杨本芬的行为表示震惊,也有人揣度“鉴抄”者的动机,质疑“是否到了‘抄袭’的程度”,还有人追问,AI、查重软件普及的当下,为什么书籍出版前,编辑人员没有发现雷同之处?

对于一本文学类的书籍来说,有人视其为商品,也有人将其当作与灵魂交流的桥梁。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回避一个前提——读者在阅读原创故事的同时,更希望它来自于真诚的生命表达。

为什么要“鉴抄”?

“所有景语皆情语。”李岩觉得文学是剥离叙事之后升华的语言。他像往常一样,把帖子发到了社交平台,没想到因为杨本芬的回应再次引发大量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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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森林”发布的对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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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森林”发布的对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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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森林”发布的对比图。

李岩是“90后”,工作涉及行业分析研究。他并不是出版行业从业人员,“读书是我的爱好”。2024年下半年,李岩在为亲戚的孩子挑选读物时发现,畅销童书《故宫里的大怪兽》中某些段落似曾相识。《故宫里的大怪兽》是一部多达十八册的系列丛书,他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进行比对核查,发现其中一册的创作内容本身的句式、用词搭配、细节描写、选用的意象等本应呈现千人千面的语素,竟与一位日本作家高度雷同。甚至,其中一些字句,仅仅作了一两个字的改动,就原原本本地挪用到了《故宫里的大怪兽》一书中。而这个系列的丛书有十八本,不少书册都存在这样的情况,且几乎每本都有很高的销量。

一个成熟作家的独特性,正是通过其不可复制的语言风格和表达方式得以确立。因此,任何对这种独特性表达的直接挪用,都可看作是对原作者的窃取行为。他感到,“这事值得说”。

他注册了小红书账号,起名“抒情的森林”,把相似度高的文字、段落标红,以对比图的形式指出不同作家作品中的“异曲同工”之处,即作家“基本照搬”前人作品语句的地方。

比对的工作量庞大。他选择自己读到后一些似曾相识的作品,再通过查重软件找到这本书与前人作品极为相似之处,再通过自己逐字逐句核实。一年多里,李岩找到了贾平凹、傅真、李碧华、吕峥、王火等作家作品中与前人作品的“异曲同工”之处。这些作家中不乏著作等身、广受好评的,也有并不为大众熟知的。截至目前,“抒情的森林”的账号也有了6.4万的粉丝。

李岩表示,此次发布关于杨本芬的帖子,也是因为之前在阅读时发现了在一些情景描写中有明显前人的“痕迹”。在李岩的看来,“语言是一个作家的指纹。”对抄袭的界定并非基于法律条文中的量化标准,而是根植于一种更为根本的创作伦理。

他认为,“抄袭”是一种隐蔽的掠夺行为,抄袭者会小心翼翼地掩饰来源,试图将他人的思想成果据为己有。而“模仿”则完全不同,它如同书法爱好者临摹碑帖,是一种公开的、坦诚的学习过程,模仿者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师承。

“不抄,是一个写作者的底线。”李岩说。

如何界定抄袭?

2020年,时年80岁的杨本芬出版了首部作品《秋园》,讲述母亲颠沛流离却有不向命运屈服的一生。该书问世后备受关注,被读者誉为“女版《活着》”,销量突破30万册,并先后获得谷雨文学奖等荣誉。杨本芬也被读者们称为“厨房作家”。此后,陆续出版《浮木》《我本芬芳》《豆子芝麻茶》。

2月26日,杨本芬公开回应抄袭争议,承认袭用他人语句违背写作伦理,并向相关作家及读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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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的回应。

“没有接受过文学教育,没有从事过任何与文学有关的工作,阅读是我学习写作的唯一途径。我读手边能找到的一切读物,像个小学生一样勤勉地抄写好词好句。那些摘抄本都被我翻烂了,一些词句和段落就印在脑子里,写作时遇到相似的心境或场景,有时它们便会跳出来。有时候觉得别人的表达更妥帖,便也用到自己笔下。”“我的故事来自我的生活,它们是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印迹。不完美,但它们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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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的摘抄本

李岩深挖过不少作家,而杨本芬是少数正面回应“鉴抄”帖子的作家。也有网友认为,杨本芬是一位年过花甲才开始写作的高龄“素人”作家,她的回应已算真诚,作为读者也能体谅。

读者缪宁读完《秋园》后,还买了一本赠予好友。抄袭事件进一步发酵,两人讨论起自己对这本书的感情,都认为“有点难过,有点可惜,但是好像没有那么愤怒。”

风波后,缪宁曾想起自己初读《秋园》时,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如此细腻、流畅的文字,竟然来自于一位素人奶奶?看到杨本芬在社交平台对抄袭事件的自白,缪宁找到了答案。原来,这样的“摘抄”与模仿便是他们自学写作的方法,她很难评价这样的过程和结果。“他们就是没有受过非常专业的文学训练。”她解释道,“可能在素人作家的身上,他们对抄袭的认知不是特别的强烈。”

对此,有网友表达,抄袭的行为是不可容忍的。对于这份自白,读者李绛却觉得致歉信的段落中有一种矫饰:通过强调自身素人作家、老年人的标签,促使读者“心软”。这让她怀疑致歉信出自专业的公关人士。

有读者表示,“抄袭”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是个极其严重的指控。杨本芬等作家行为是否可以理解为借鉴和致敬?有读者举例,《图书、期刊版权保护试行条例》中提到,“适当引用”指作者在一部作品中引用他人作品的片段。引用非诗词类作品不得超过两千五百字或被引用作品的十分之一……他们觉得,杨本芬是否构成抄袭还有待讨论。

反对这个观点的也大有人在。有读者指出,从网络文学网站晋江文学城的规定看,具体描述语言上雷同超过25字,就有可能被标红显示,提醒读者这段话可能涉嫌了抄袭。“雷同总字数低于1000字的,判定为借鉴过度。超过1000字的,判定为抄袭。”网络文学尚且有如此严苛的规定,遑论由正规出版机构出版的图书。

然而,界定抄袭是件困难的事情。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李昀锴告诉记者,我国《著作权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并未对“抄袭”设定统一的量化标准,在司法实践中,法院普遍采用“接触 + 实质性相似”的原则进行个案审查。

“‘接触’是指被诉侵权人在创作前是否有合理机会接触到原作品。”李昀锴解释。判断的核心在于“实质性相似”。他强调,法院比较的并非作品的主题、创意或情感等思想层面,而是作者在具体表达中的取舍、选择、安排与设计。例如,文字本身的相似度、特殊细节是否雷同、是否存在相同的错误等,都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李昀锴表示,文学作品的抄袭界定是知识产权审判中的公认难点。首先,思想与表达的界限极为模糊。法律只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例如,“时间循环”是一个可自由使用的故事框架,但用何种句式、比喻去描绘这一循环中的细节,则属于受保护的“表达”。高级的“洗稿”行为,往往通过替换同义词等方式,将具体表达抽象化。界定起来,极度依赖法官乃至文学网站审稿人的个人主观判断与文学素养。

其次,必须精准排除公有领域素材,考量作品的整体独立性。成语典故、日常修辞、特定题材下的惯常情境都属于公共财富,不能被垄断。审查时需剥离这些不受保护的内容,仅聚焦于独创性表达。如果一部作品仅有少量语句雷同,且其故事走向、情感内核均源于作者的独立创作,那么其中认定也存在很大的辩论空间。

另外,新型“洗稿”方式加大了认定难度。如今的侵权行为多表现为“融梗”——即抄袭核心人物关系与故事主线,仅更换背景、人名和字面表述。这种“换皮”式抄袭,在字面上毫无重合,却让读者产生“似曾相识”之感,法官、审稿人必须深入剖析作品的“内部骨架”才能作出判断,这对专业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图书出版查重能遏制抄袭吗?

还有网友质疑当下的图书出版流程和杨本芬身旁的团队,在书籍出版过程中,是否对书籍过度营销?机构编辑是否忽略了应尽的原创性审查职责?

缪宁从事文学相关学术研究。她提到,现在的出版机制中,为了能在市场上得到更好的销量,书籍的营销占比越来越大,且由出版方而非创作者决定,使得团队工作注意力聚焦于传播,而非文本本身。

另一方面,图书出版查重与学术论文查重存在本质区别,论文查重的逻辑不能简单套用于图书出版。出版行业从业人员付嘉豪表示,学术论文查重之所以可行,是因为国内学位论文高度集中于知网等少数数据库,形成了相对封闭且标准化的数据池。而图书领域则截然不同:国内已出版巨量图书,其版权分散于上千家出版社及民营图书公司手中,现有的图书出版查重工具无法覆盖海量、权属复杂的图书文本数据库。如果要构建一个相对完整的数据库,不仅面临高企的版权采购成本,更在技术整合与数据授权上存在难以逾越的壁垒。出版行业在原创性审核上所依赖的,更多是编辑的专业素养、经验判断与有限工具辅助相结合的复杂流程,而非“万能查重系统”。

进一步而言,图书出版分为多种著作方式,包括“著”“编”“主编”和“译”等。付嘉豪介绍,对于《秋园》一书,书籍标注为“杨本芬著”,即代表是其原创性文字。在出版“著”类型的书籍时,出版方会要求作者在合同内作出原创的声明与保证,也就相当“文责自负”。

一位自述参与了《秋园》《我本芬芳》等书籍编辑的工作人员通过豆瓣网发帖表示,看到帖子后查阅了当年收到的原稿,李岩指出的抄袭词句都在其中。

她告诉记者,出版行业中遵守“文责自负”。出于对作者的信任,编辑团队不会第一时间去“查重”。她也自省,编辑需要回到语言本身去观察一个文本,语素、文体是否属于这个作者,需要及时发现书稿的问题。

读者在期待怎样的书?

打动读者李绛的,是《秋园》一书的主人公秋园像是“水中的浮木”,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生。书籍记录下了杨本芬与母亲的故事,也让李绛在阅读时向内审视起自己与母亲的关系。

这份感触,也让《秋园》成了她们母女之间的纽带之一。2022年,还是高中生的李绛将《秋园》作为母亲节礼物,赠予母亲。她在朋友圈写下:“愿所有母亲和女儿享受亲情的亲密,也享受独立的自由。”后来,不善言辞的母亲和李绛也分享起阅读的感受,表示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位出生于抗战时期、历经跌宕的女性。

李绛认为,“不得抄袭是原则性的。如果知道它不真实,那就无法产生真实的感受。”

杨本芬笔下真挚的文字,是读者们不约而同被打动的原因。2022年,缪宁在一个平淡的下午翻开《秋园》,一口气读完了。缪宁形容,自己当时也正处于“漂浮”的生活状态:“很多东西都不确定,也看不到什么生活的希望。”书中人物秋园的坚韧,给予她重新打扫生活的力量。

阅读的过程中,缪宁感受到作者已然“按捺不住”的表达欲望。几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小说的具体细节,留在她脑海里的,是文字背后,那股来自一位真实生命体验的写作冲动。

“人类永远渴望过一种精神生活,仍然渴望故事。”李岩说。

谈及对未来的期待,李岩希望看到的是,作家写好自己的书,图书编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读者认真看书,给出自己的评价。作为消费者也好,文学爱好者也好,读者阅读原创故事的同时,更希望它来自于真诚的生命表达。

(李岩、缪宁、李绛为化名)

原标题:《杨本芬道歉后,读者还在争论什么?》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郑子愚 实习生 瞿王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