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许沛玲刚从写字楼的地下保洁间里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抹布,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弟弟”两个字,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弟弟朱维昱有些急促的声音。

“姐,你明天……应该不来吧?”

许沛玲愣了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明天是你毕业晚会,我请好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然后,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姐,你别出席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学校这次晚会很正式,家长席都是……你来了也坐不自在。”

许沛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音乐声,还有年轻人的笑声,听起来像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急了。

“我的同学家长都是体面人,你来了,别人问你是做什么的,我怎么介绍?”

“就说你是服务员?还是做保洁的?”

许沛玲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她站在原地,任由那黑暗将自己吞没。

几秒钟后,她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五个字。

然后,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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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半,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时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许沛玲站在收银台后,低头清点着今天的货单。

她的膝盖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在餐厅后厨搬货箱时磕到的。

伤处一直没有好好养,总是刚结痂就又在新一天的工作里裂开。

店里的白炽灯照得货架上的包装纸泛着冷光。

玻璃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出租车疾驰而过,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沛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

是弟弟发来的短信。

“姐,这月生活费收到了,谢谢。最近课多,勿念。”

短短两行字,客气得像在跟银行客服道谢。

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挲了一下。

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四年前,弟弟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抱着通知书哭了整整一下午。

父亲早逝,家里就靠母亲在县城服装厂做零工维持。

那点钱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

许沛玲当时二十岁,在县城的小超市当收银员。

她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再看看弟弟兴奋得发亮的脸,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第一份工作是在连锁餐厅当服务员,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

第二份工作是便利店夜班,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

第三份工作是周末去别人家做家政钟点工。

三份工的时间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没有留下睡觉之外的任何空隙。

第一个月,她给家里寄了三千块。

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委屈她了。

弟弟也在电话那头说,姐,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少年的依赖和亲昵。

许沛玲靠在便利店的冰柜旁,揉了揉发僵的膝盖。

冰柜的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弟弟大一那年寒假回家,非要给她看手机里的校园照片。

图书馆气派的大门,宽敞的操场,还有他参加社团活动的合影。

照片里的弟弟穿着崭新的羽绒服,那是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

他笑得那么灿烂,和身边那些城里同学看不出什么区别。

“姐,我们学校可漂亮了。”

“以后你也来,我带你去图书馆看看,特别大。”

那时候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许沛玲当时正在厨房煮面,手上沾着面粉。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啊。

面汤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自动门又响了。

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年轻人匆匆走进来,要了瓶矿泉水。

许沛玲扫码收钱,机械地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年轻人接过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多注意休息。”

然后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许沛玲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柜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不清。

她看了几秒,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凌晨三点,便利店最安静的时候。

许沛玲坐在收银台后的小凳子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圆珠笔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个月弟弟的生活费一千五,母亲的药费八百,房租六百,水电煤气……

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表示已经汇出去了。

只剩下最后一项:自己的伙食费,预算两百。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里面有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还有一些零钱。

这是她身上所有的现金。

餐厅的工资要再过一周才发,便利店和家政的也要月中。

她抽出一张一百元,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五十。

剩下五十放回钱包,那一百元单独放在另一个夹层里。

这是接下来一周的饭钱。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数字。

只有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等小昱毕业了,我想去海边看看。”

许沛玲的手指拂过那行字,然后迅速合上了本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对面的路灯下,一只流浪猫正在翻垃圾桶。

它瘦得肋骨分明,但动作很灵活,很快叼着什么跑开了。

许沛玲看着那只猫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开始拖地。

拖把划过瓷砖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02

周六上午九点,许沛玲准时按响了雇主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女主人,四十多岁,穿着真丝家居服,脸上敷着面膜。

她打量了许沛玲一眼,侧身让开。

“今天重点打扫书房和客厅,钢琴记得仔细擦,别用水。”

声音从面膜下传出来,有些含糊。

许沛玲点点头,换上自带的拖鞋,提着清洁工具走进客厅。

这套房子很大,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景。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许沛玲先收拾了餐厅,把昨晚的餐盘放进洗碗机。

然后开始擦拭客厅的家具。

那架黑色钢琴立在窗边,琴盖紧闭,表面一尘不染。

她拿出专门的绒布,按照女主人教过的方法,从琴键盖开始仔细擦拭。

布面滑过光滑的漆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变形,模糊,像个陌生的人。

擦到琴身侧面时,她不小心碰了一下琴键盖的边缘。

盖子微微滑开了一条缝。

几枚琴键露了出来,黑白分明,像某种沉默的牙齿。

许沛玲下意识地伸手想把它合上。

但手指触到琴键盖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弟弟上小学那年。

县城的少年宫有钢琴兴趣班,弟弟扒在窗外看了很久。

回家后,他拉着母亲的手说想学钢琴。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再学。

后来弟弟没有再提过。

但他每次从少年宫路过,脚步都会放慢,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户。

许沛玲那时上初中,周末去菜市场帮人看摊。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她做事勤快,有时会多给两块钱。

她把那些零钱攒起来,攒了整整一个学期。

然后在弟弟生日那天,带他去少年宫门口的小店,买了一个玩具钢琴。

只有两个八度,塑料键盘,声音叮叮咚咚的,很稚嫩。

弟弟抱着那个玩具,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他说姐,等我以后赚钱了,买真的钢琴,弹给你听。

许沛玲回过神,轻轻合上了琴键盖。

绒布继续擦拭,钢琴表面恢复如镜。

女主人从卧室走出来,面膜已经取下了。

她走到钢琴旁,随手打开琴盖,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符。

音符流淌出来,清脆悦耳。

“我女儿下周考级,这琴得保持最好的状态。”

女主人说着,转头看了许沛玲一眼。

“你刚才擦的时候没碰琴键吧?”

许沛玲摇摇头。

“那就好。”

女主人又按了几个和弦,然后合上琴盖。

“对了,你弟弟是不是快毕业了?”

许沛玲有些意外,她很少和雇主聊私事。

女主人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

“上次听你接电话提到的。现在大学生找工作不容易,得提前打算。”

“我老公他们公司今年招应届生,要求可高了,不是重点大学根本进不去。”

“你弟弟什么学校?”

许沛玲说了学校的名字。

女主人“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还行。不过现在光学校好没用,还得看综合能力。”

“我女儿才高二,已经在准备出国的事了。以后竞争更激烈。”

她说着,端起茶几上的花茶喝了一口。

许沛玲继续擦拭茶几,没有接话。

书房的书架很高,需要踩着梯子才能擦到顶层。

许沛玲爬上去,一本一本地把书取下来,擦拭书架隔板,再把书放回去。

这些书大多很精美,烫金的封面,厚重的纸张。

有些是外文原版,她看不懂标题。

在书架最顶层,她发现了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这家的女儿,穿着礼服在舞台上弹钢琴的样子。

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坐在钢琴前,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许沛玲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小心地把相框擦干净,放回原位。

打扫完书房,她开始清洁卫生间。

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英文标签。

她按顺序一瓶瓶拿起来,擦拭台面,再放回原来的位置。

盥洗镜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移开视线,拧开水龙头。

温水冲刷着洗手池,带走泡沫和灰尘。

上午的工作结束时,女主人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她从钱包里数出几张钞票,递给许沛玲。

“这周做得不错。”

许沛玲接过钱,道了谢,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女主人忽然又叫住了她。

“对了,下个月我女儿要去参加夏令营,我们也要出门旅行。”

“家里大概三周不需要打扫,提前跟你说一声。”

许沛玲脚步顿了顿,点点头。

“好的。”

走出那栋高档小区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沛玲在公交站等车,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

水是早上灌的凉白开,现在带着塑料壶的淡淡味道。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过江边,她看见江面上有游轮缓缓开过。

甲板上站着游客,有的在拍照,有的靠着栏杆看风景。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弟弟上次发短信,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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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厅后厨的排气扇嗡嗡作响,油烟气混着各种食材的味道,凝结成一层黏腻的空气。

许沛玲端着托盘穿过拥挤的过道,托盘上摆着四盘刚出锅的炒菜。

盘子很烫,隔热垫又薄,热气透过垫子灼着她的手指。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脚步稳稳的,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三号桌!”

领班在前厅喊了一声。

许沛玲应了声,加快脚步走出去。

餐厅正是午市最忙的时候,大厅里坐满了人。

说话声、碗碟碰撞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三号桌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概七八岁,正在闹脾气,不肯好好吃饭。

“我要吃冰淇淋!现在就要!”

“先吃饭,吃完再吃冰淇淋。”

“不!我现在就要!”

许沛玲把菜一盘盘摆上桌,轻声报着菜名。

“您的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请慢用。”

孩子的父亲抱歉地对她笑笑。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那孩子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围裙。

“阿姨,给我冰淇淋!”

围裙被他拽得歪向一边,许沛玲踉跄了一下。

孩子的母亲连忙拉开他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许沛玲整理了一下围裙,没说什么,继续去忙了。

下午两点,午市终于结束。

其他服务员轮流去吃饭休息,许沛玲留在前厅收拾桌子。

她把用过的桌布一张张撤下来,换上干净的。

动作麻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擦了擦手,走到员工通道外面接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魏芹的声音,带着县城方言特有的腔调。

“玲玲啊,吃饭没?”

“还没,一会儿吃。”

“又这么晚。你要按时吃饭,胃坏了可不好治。”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许沛玲靠着墙,安静地听着。

“对了,小昱快毕业了吧?”

“嗯,下个月。”

“哎呀,总算要毕业了。咱家终于要出个大学生了。”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许沛玲看着通道里斑驳的墙面,没有接话。

“毕业典礼是不是很隆重?要穿学士服吧?是不是还得家长去?”

“我听说人家城里人很讲究这个,家长都得穿得整整齐齐的去。”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母亲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许沛玲等她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口。

“妈,你要来吗?来的话我给你买票。”

“我哪去得了。我这身子骨,坐那么长时间车,折腾不起。”

母亲叹了口气。

“你去就行了。你弟弟出息了,你这当姐的也脸上有光。”

“对了,小昱那边钱够用吗?快毕业了,应酬多,开销大。”

“我听隔壁王婶说,她儿子毕业那会儿,又是谢师宴又是同学聚餐,花了不少钱。”

“你可别让小昱在同学面前丢面子,该给的得给。”

许沛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面的裂缝。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咱家就指望小昱了,他以后有出息,你也能轻松点。”

母亲又嘱咐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许沛玲把手机放回口袋,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锅滋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餐厅。

晚餐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她系好围裙,开始摆放餐具。

每张桌子要摆六副碗筷,筷子要对齐,碗要摆正。

她做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领班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小许,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就歇会儿。”

“没事。”

领班没再说什么,去后厨催菜了。

晚上七点,晚市高峰又来了。

许沛玲端着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需要加茶水吗?”

“这是账单,请到前台结账。”

声音平稳,表情得体。

八号桌是一群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他们聊得很热闹,谈论着实习、面试、毕业旅行。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爸说了,只要我进那家公司,马上就给我买车。”

另一个女生笑:“那你可得请客。”

“没问题!到时候大家随便点!”

笑声传进许沛玲耳朵里,她低着头收拾旁边的桌子,动作没有停顿。

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许沛玲和另外两个服务员一起打扫卫生。

拖地,擦桌子,清洗厕所,倒垃圾。

等一切做完,已经快十点了。

她换下工作服,从员工柜里拿出自己的包。

领班正在锁钱箱,抬头看见她。

“小许,你这个月全勤,下个月给你排两天休吧。”

许沛玲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我缺钱。”

领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走出餐厅时,夜风带着凉意。

许沛玲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朝公交站走去。

她得赶去便利店上夜班。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光在眼前掠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姐,下周我们要拍毕业照,需要买套正装。能转一千块吗?”

许沛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金额,转账。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她关掉屏幕,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疲惫,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便利店。

自动门打开时,那股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

04

休息日的下午,许沛玲难得有半天空闲。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看着手机。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除了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几乎放不下别的。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面,采光不好,白天也得开灯。

但房租便宜,离她打工的地方也近。

许沛玲点开微信,找到弟弟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他自己,站在某个建筑前,穿着白衬衫,笑得很阳光。

她犹豫了一下,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

照片里是弟弟和几个同学在餐厅的合照。

餐厅看起来很高级,水晶吊灯,落地窗,窗外是江景。

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和高脚杯。

弟弟坐在中间,穿着那件她没见过的衬衫,举着酒杯,笑得开怀。

配文是:“毕业前的狂欢!感谢肖哥请客!”

定位显示在江对岸的新城区,那个以高档消费著称的地方。

许沛玲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往下翻。

上个月,弟弟发了一张新球鞋的照片。

“终于入手!感谢老姐赞助!”

鞋子是某个国外品牌,她曾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四位数。

再往前,是他在健身房的自拍。

“坚持打卡,遇见更好的自己。”

照片里的他穿着运动背心,手臂上已经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背景的健身器材看起来很专业,不像学校体育馆里的那些。

许沛玲一条条翻下去,翻到去年,前年。

时间越往前,弟弟发的东西越简单。

大一那年,他发过学校食堂的饭菜,抱怨肉太少。

发过在图书馆熬夜复习的照片,桌上摆着泡面。

发过和室友在宿舍打游戏的截图,配文“兄弟们一起掉分”。

那时候,他偶尔也会在朋友圈提到她。

“老姐寄来的家乡特产,爱了爱了!”

“降温了,姐姐提醒我加衣服,你们有人提醒吗?”

“感谢我姐的后勤支援,期末一定不挂科!”

许沛玲看着那些旧动态,手指停在屏幕上。

出租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的声音,还有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和弟弟的聊天记录。

最近半年,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短。

从前的聊天里,弟弟会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抱怨哪个老师严厉,分享考试通过的好消息。

现在,大多数对话都以转账开始,以“收到了,谢谢”结束。

上个月,她问他毕业典礼的具体时间。

他隔了一天才回复:“还没通知,到时候告诉你。”

她问需不需要提前订酒店。

他说:“不用,学校附近酒店贵,你别麻烦了。”

她问家长能不能参加。

他说:“应该可以,但可能没那么多座位。”

许沛玲关掉聊天窗口,把手机放在床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对面楼灰扑扑的墙面,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开,找到记着存款的那一页。

数字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四年下来,她所有的收入都汇给了家里,自己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

房租,伙食,交通,日用品。

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等小昱毕业了,我想去海边看看”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淡。

许沛玲摸了摸那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震动起来。

是家政公司的负责人发来的消息。

“许姐,下周有个临时单,业主急要保洁,时间在周三上午,你能接吗?”

许沛玲算了算时间。

周三上午她通常在餐厅做准备工作,但可以跟领班调个班。

“能接。地址和具体要求发我一下。”

很快,对方发来了信息。

地址在新城区,就是弟弟朋友圈定位的那个区。

许沛玲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放下手机,她开始整理房间。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东西太少了。

她把床单拆下来,准备拿去公共洗衣机洗。

从床垫下翻出几件换季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

在叠一件旧毛衣时,她摸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了,边缘已经发黄。

照片里,她和弟弟都还是小孩子。

她大概八九岁,弟弟四五岁,两个人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

她搂着弟弟的肩膀,弟弟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皮球,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是父亲还在世时拍的。

拍照的人应该是父亲,照片背面还写着日期,字迹已经模糊。

许沛玲拿着照片,在床边坐下。

她记得那天,父亲说要带他们去县城照相馆拍照。

但母亲说浪费钱,不如买斤肉吃。

父亲就借了邻居的相机,自己在院子里给他们拍。

拍完照,父亲摸着她的头说:“玲玲,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她用力点头,说:“我会的。”

那时候,她以为照顾就是给他留好吃的,陪他玩,在他哭的时候哄他。

后来才知道,照顾是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

许沛玲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床单抱起来,走出房间。

公共洗衣房在走廊尽头,里面已经有人在使用洗衣机。

她等了一会儿,把床单塞进去,投币,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地运转起来。

她靠在墙边,看着滚筒里床单翻滚的样子。

水波荡漾,泡沫堆积,然后被冲散。

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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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响起时,许沛玲正在餐厅后厨帮忙剥蒜。

蒜皮粘在手指上,那股辛辣的味道渗进皮肤里,洗都洗不掉。

她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弟弟”。

这是这个月他第二次主动打来电话。

上次是月初要生活费的时候。

许沛玲按下接听键,走到后门外的楼梯间。

“姐,在忙吗?”

弟弟朱维昱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背景音有些嘈杂。

“不忙,你说。”

“我们毕业晚会的安排定了!下周五晚上,在学校大礼堂。”

“听说办得可隆重了,校领导都会来,还有优秀毕业生颁奖环节。”

“我被选上了!优秀毕业生!”

他说得很快,语气里满是骄傲。

许沛玲靠在墙上,听着他的声音。

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恭喜你。”

“谢谢姐!要不是你这些年支持我,我也没今天。”

朱维昱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

“对了,晚会允许家长参加,但名额有限,一个学生最多带两位。”

“我们班好多同学的爸妈都要来,有的还从外地赶过来。”

许沛玲握紧了手机。

“那我……”

她话没说完,朱维昱那边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个男生的声音,离话筒有些远,但能听清。

“朱维昱,跟谁打电话呢?快点,肖哥等着呢。”

朱维昱应了一声:“马上来!”

然后他对许沛玲说:“姐,我先不说了,同学催我。晚会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详细说。”

“等等。”许沛玲叫住他。

“我去的话,需要准备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能听见背景里模糊的音乐声,还有年轻人的笑声。

朱维昱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这个……其实家长席位置挺紧张的。”

“而且那天人很多,流程也复杂,你来了可能找不到地方。”

“再说大老远跑一趟,你也辛苦。”

许沛玲没有说话。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姐?”朱维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