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离职申请表,光标在“离职原因”那一栏闪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敲下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我抬头看了一眼林总监的办公室,玻璃隔断里的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六个月的实习期,她一共找我谈过三次话,每次都说不急,再观察观察。我没问她观察什么,她也没说。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其实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是上家公司离职时同事送的;一盆多肉,来这上班第一天在楼下花店买的,现在长得乱七八糟;还有一本笔记本,记满了这半年开的会、做的笔记、被否掉的方案。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帆布袋,电脑和工卡放在桌上。隔壁工位的小周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整个办公室没人问我为什么走,也没人跟我打招呼。可能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能他们根本不在意。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从18楼一路往下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HR发来的邮件,确认离职流程已启动,三天内办完交接。我按掉屏幕,没回。

到家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我租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摸黑爬上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外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三个字:林总监。

电话响了七声,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刚到家。”我说。

“我家水管爆了,物业说今晚修不了,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办公室里有几十号人,她打了我的电话。

“我……不太会修水管。”

“你来就行。”

她把地址发过来,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开锁进门。

放下帆布袋,换了件干净点的T恤,我还是出门了。

林总监住的地方离我租的房子不算远,三个地铁站。小区挺老的,楼栋外墙爬满了藤蔓,单元门锈得开关都费劲。我按门牌号找到她家门口,防盗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敲门,没人应。我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和我之前在公司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照片,黑白的人像,看不清是谁。阳台门开着,水漫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往桶里拧水。

“林总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拖鞋在门口鞋柜里。”

我换上拖鞋,走过去。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递给我,指了指阳台角落的水管接口:“那儿漏的,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拧紧,我拧不动。”

我蹲下去看了看,接口处松了,水正往外渗。我伸手拧了两下,拧不动。她递过来一把扳手,我接过去,卡住接口,使劲拧了几圈,水慢慢止住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弄完,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谢谢。”她说。

“没事。”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

“你走了,下午HR跟我说了。”她忽然开口。

我嗯了一声。

“你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没给你转正吗?”

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在这公司七年了。”她说,“带过二十多个实习生,你是第三个干满六个月还没转正的。”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

“前面那两个,一个自己走的,一个我劝退的。你是唯一一个等我耗完你半年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其实挺瘦的,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眼窝很深。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形容,不是嘲讽,也不是自嘲,就是嘴角扯了扯,很快又收回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你。”

我没接话。

“你做事稳,不挑活,交给你的东西都能做完。但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半年了,你跟我汇报过多少次工作?每次都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做完就走。开会你从来不发言,讨论你从来不争,方案被否了你也不问原因。我故意压着你不让转正,你就等。我找你谈话让你再观察观察,你就继续等。”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等我给你一个答案,等我告诉你该怎么做,等我决定你的去留。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我摇头。

“因为水管爆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好使唤,是因为这半年里,只有你帮我换过饮水机的水桶。”

她顿了顿。

“那次是凌晨两点,我加班赶一个方案,水喝完了懒得动。你正好也在加班,从我办公室门口路过,看到我杯子空了,没说话,出去把水桶搬进来给我换上了。”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也是在加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回出租屋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办公室待着。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杯子空了,顺手而已。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是真心在做事。”她说,“不是因为想让我看见,不是因为想表现,就是看见了,就做了。”

她走回茶几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但也是这个人,我问他有什么想法没有,他说没有。我问他有什么规划没有,他说没有。我问他为什么来我们公司,他说因为专业对口。我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听安排。”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你让我怎么给你转正?”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不是想为难你。”她说,“我就是想等你开口问我一次。问我为什么,问我想要什么,问我你觉得你做得怎么样。你一次都没问过。”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还没干透的水渍。

“今天叫你过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些。”她忽然笑了笑,“是水管真的爆了,我真的拧不动,我是真的想找人帮忙。打了几个人的电话,要么不接,要么说太远。最后打给你,你接了,你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知道吗,你来了这件事,比你这半年做的所有工作都让我觉得,我没看错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点红,但没哭。

“回去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她说,“想清楚了,再找工作。别再让下一个老板等半年,等你自己开口。”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林总监。”

“嗯?”

“水管要是再漏,你打我电话。”

她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进楼道里。

单元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站在小区里,抬头看了看她家那扇窗。暖黄色的光还亮着,没熄。

我往地铁站走。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我忽然想起来,这半年我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这条街。路边的树什么时候发的芽,便利店什么时候换的招牌,我全都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把HR那封邮件打开,看了一眼,又关掉了。

地铁站就在前面,灯光白晃晃的,有人在进站,有人在出站。

我走过去,跟着人流,刷卡,进站。

车还没来。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的广告牌,忽然很想抽根烟。但我不会抽烟。

车来了,门打开,我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

“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车在隧道里穿行,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靠着窗户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隧道。

我也望着窗外。

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