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一九五零年冬天,南京城冷得能冻死人。

有个女人把四处公馆全卖了,换来的钱一分没留,全买成了一种谁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她男人在朝鲜打仗,两个月没来信了。

街坊都说这女人疯了。好好的官太太不做,住在破柴房里,连买米的钱都快掏不出来,还满南京城收破烂。

有人问她这是干啥,她不吭声。

有人往她家窗户上扔石头,骂她是反动军官太太,她也不吭声。

街道上的科长三天两头上门,让她交代这些盒子的用途,她就那么看着人,一个字都不吐。

后来科长送来一张纸,说她男人死了,阵亡了,抚恤金放在桌上让她签收。

她看了一眼,没签字,把钱也拿去换了盒子。

整个南京城都在看这个女人的笑话。

直到开春那天,巷子口出现一个拄拐杖的男人,瘦得脱了相,脸上有道疤。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摸了好久,确定是热的,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愣是一声都没哭出来。

他抱着她,看着满屋子的盒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刘妈把手里的小包袱递过去,自己则拿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的蜂窝煤。

刘妈没接,叹口气:“小姐,咱们自个儿明天买米的钱都没了。”

苏玉真手一顿,火钳在炉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回头,只说:“她家敬安……回不来了。我家敬之,还在朝鲜打仗呢。”

炉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看不出表情。

刘妈最终还是接过包袱,裹了裹棉袄,推门出去了。门板关不严实,冷风嗖嗖往里灌。苏玉真站起来,拿块旧布把门缝堵上,又坐回炉子边。

这屋子是租的,以前是这家人的柴房,拢共就十来步见方。搁两年前,她苏玉真哪能想到自己会住这种地方。那时候南京城的公馆,她家就有四处,城南两处,城北两处,都是结婚时父亲陪送的。周敬之那时候还是城防司令部的少校参谋,年轻,挺拔,穿一身呢子军装,往哪儿一站都招人看。

她是司令家的大小姐,他是最有出息的年轻军官,两家结亲,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父亲喝多了酒,拍着周敬之的肩膀说:“敬之啊,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可得给我护好了。”

周敬之敬礼,说:“爸,您放心,玉真跟着我,掉不了一根头发。”

这话说了不到三年。

四九年春天,解放军进城。周敬之跟着投诚,编入队伍,接受整训。那时候他还安慰她,说没事,换个旗子照样当兵,照样领饷。结果五零年秋天,一纸命令下来,让他去东北集结,说是要入朝作战。

走的那天晚上,他没让她送。就在这间柴房里,他抱着她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塞给她一张纸。

“拿着。”

她低头看,是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盒子,盒子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不认识。旁边写着两个字:等我。

“这是什么?”她问。

“盘尼西林。”他说,“美国药,治伤口的,战场上最金贵。你记着这个盒子样子,万一……”

他没说完,她捂住他的嘴。

“没有万一。”她说,“我等你。”

他走了。从那以后,每个月能收到一封信,信不长,就说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回信也短,就说刘妈身子骨硬朗,她学会了生炉子,南京的冬天还是那么冷。

但这两个月,信没来。

她去居委会问过,那个姓孙的科长说,前线打仗呢,军邮慢,让她耐心等。她去了一次又一次,孙科长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刘妈回来了,空着手。

“穆太太不收。”刘妈说,“她说您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她不能要。她还说……还说让您别惦记别人,先顾好自己,顾好姑爷。”

苏玉真没吭声,从炉子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木箱子跟前。箱子里是她最后的东西——几件首饰,一副银镯子,还有那件父亲送她的旗袍,缎面的,一次没舍得穿。

她翻了翻,拿出一对玉耳坠,递给刘妈。

“明天当了吧,买米。”

刘妈接过耳坠,眼眶红了:“小姐,您这是何苦……”

“何苦?”苏玉真笑了笑,“刘妈,你说敬之这会儿在干啥?朝鲜冷吗?比南京还冷吧?他穿的棉衣厚不厚?”

刘妈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苏玉真睡不着。她把那张画着药盒的纸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了又看。她识字不多,但周敬之教过她,那几个外国字,她记下了样子,却不知道念什么。

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敬之,你在哪儿呢?

第二天,她去了趟城南。

那处公馆已经充公了,现在住着好几户人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个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那女人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苏玉真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城北那处,那里空着,门上贴着封条。她在巷子口站了半晌,一个摆摊的老头认出她,压低声音说:“周太太,您可别来这儿了,让人看见,给您惹麻烦。”

她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半道,她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尽头,飘着一面褪色的旗幡,上面写着四个字:大生药房。

她站在药房门口,往里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件灰布长衫,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

她推门进去。

“掌柜的。”

那人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她一眼。他是认得她的,当年周家公馆的用药,都是他这儿送。他赶紧站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太太?您怎么来了?”

苏玉真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

王老板愣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您买个东西。”她说。

“您说,买什么药?只要小店有的,您尽管拿。”

她不说话,把那张画着药盒的纸拿出来,铺在柜台上。

“我不要药。”她说,“我要这个。盘尼西林的空盒子,您有多少,我要多少。”

王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空盒子?您要那玩意儿干啥?”

“您别管。”她把钱往前推了推,“您就说,有没有?”

王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眉头皱起来。这年月,盘尼西林是紧俏货,药店进都进不来,哪来的空盒子?就算有,那也是管制的东西,谁敢往外卖?

“周太太,”他压低声音,“这东西……您可别碰。上头查得紧,倒卖药品,那是要蹲大牢的。”

“我不是倒卖。”苏玉真说,“我就是要空盒子,什么都不要。”

王老板还是摇头。苏玉真把钱收起来,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回到家里,刘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碗稀粥,两块咸菜。苏玉真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刘妈,”她说,“明天你陪我去趟教会医院。”

刘妈一愣:“去医院干啥?您哪儿不舒服?”

“不是看病。”她说,“我去找点东西。”

02

教会医院在城西,以前是美国神父开的,现在收归公家,改叫“人民卫生院”。

苏玉真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穿白大褂的护士,拄拐杖的病人,推着板车送药材的伙计。她等了半晌,瞅准一个穿旧式长衫的老头,那人提着个药箱,像是坐堂的大夫。

她跟上去,在门口拦住他。

“大夫,跟您打听个事。”

老头停下,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刘妈,点点头:“您说。”

“您这儿有没有盘尼西林的空盒子?空的药瓶也行,我不要药,就要盒子。”

老头一愣,上下打量她。这年月,盘尼西林三个字,提都不能随便提。他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您要那个做什么?”

“我男人在朝鲜打仗。”她说,“我想给他寄点念想。”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您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他进去,过了半晌,拎着个布包出来。他把布包塞给她,低声说:“就这几个,都是用完的,按规矩要销毁。您拿好,别说是我给的。”

苏玉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个小纸盒,还有两个拇指粗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印着外文字。

她眼眶一热,抬头想说谢谢,老头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里,她把那三个盒子摆在桌上,看了又看。和周敬之画的那个一样,又不完全一样。她拿布轻轻擦掉盒子上的灰,小心地放在枕头边。

刘妈看着,叹口气:“小姐,您这是……图啥呢?”

“刘妈,”她说,“敬之走的时候,给我画这个,不是随便画的。他是在教我认这个东西,让我知道他在战场上最缺什么。我买不到药,我给他攒几个盒子,让他知道,家里有人惦记着,有人知道他缺什么。”

刘妈不懂,但也没再问。

接下来几天,苏玉真跑遍了南京城。她去过中药铺,去过西药房,去过已经被接管的前国民党军医院。她逢人就问,有没有盘尼西林的空盒子,她花钱买。

有人当她有病,有人当她有鬼。

这天傍晚,她刚回到家,孙科长就来了。

孙科长三十五六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脸色一贯的严肃。他进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箱子上。

“苏玉真同志,”他说,“我找你谈个事。”

苏玉真让他坐,他不坐,就那么站着。

“有人反映,你最近到处收购盘尼西林的空盒子。有这回事吗?”

苏玉真点点头:“有。”

“你收购那些东西做什么?”

“我男人在朝鲜。”她说,“我想给他寄点东西。”

孙科长的眉头皱起来:“寄东西?你寄空盒子?苏玉真同志,你要搞清楚,盘尼西林是战略物资,空盒子也是药品包装,是管制的。你这种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在搞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复辟那一套。”

苏玉真没吭声。

孙科长继续说:“你男人周敬之,现在是志愿军战士,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应该积极进步,支援国家建设,争取当个模范军属。可你呢?卖房子,囤积药品包装,跟旧社会那些官太太有什么区别?你这样,会影响周敬之同志的前途,你知道吗?”

苏玉真抬起头,看着他。

“孙科长,”她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给我男人攒点东西。他在前线,我够不着他,我攒点他能用得上的东西,我心里踏实。”

孙科长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他叹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别搞出什么事来,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他走了。刘妈关上门,小声说:“小姐,要不……咱别弄了?这孙科长三天两头上门,怪吓人的。”

苏玉真摇摇头:“不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天夜里,她正在灯下补一个药盒的边角,窗户突然“哐”的一声响,一块石头砸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吓了一跳,站起来,看见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刘妈跑进来,点着油灯,看见地上那张纸条,捡起来一看,脸色煞白。

纸条上写着:反动军官太太,滚出南京城!

苏玉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她没说话,拿起那块破布,继续堵窗户。

刘妈哭着说:“小姐,咱走吧,回老家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走?”苏玉真说,“我走了,敬之回来上哪儿找我?”

她把窗户堵好,回到桌边,继续补那个药盒。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又去了大生药房。

王老板看见她,头都大了:“周太太,您怎么又来了?我跟您说了,这东西我不能给您,您也别再问了,让人看见,我这小店都得关门。”

苏玉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铺在柜台上。王老板低头一看,是房契。

“我把城南那处卖了。”她说,“这是剩下的钱,您拿着。我不要您的药盒子,我买。一个盒子多少钱,您开价。”

王老板看着那几张房契,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没见过这种事儿。一个年轻女人,男人在前线打仗,她把房子卖了,就为了换一堆空盒子?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叹口气。

“周太太,”他说,“您这是何苦呢?”

苏玉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老板转身进了后院,过了半晌,抱出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全是盘尼西林的空盒子,有大有小,有新的有旧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几年攒的。”他说,“本想着能派上用场,结果……”

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推到苏玉真面前。

“您拿去吧,不要钱。”

苏玉真摇摇头,把那叠钱塞给他。

“我买。”她说,“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买的。将来有人问起来,您也有话说。”

她抱起箱子,转身走了。

王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玉真的药盒子越来越多。

她从大生药房弄回来那一箱子之后,又在别的药铺陆续收了一些。有的是人家攒着没扔的,有的是她从收破烂的那儿淘来的。她出价公道,不赊不欠,渐渐地,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刘妈帮着她整理,把盒子按新旧分类,用湿布擦干净,再晾干。有些盒子边角破了,她就拿浆糊细细地补上,补得跟新的一样。

屋里没地方放,她就码在床底下,码在墙角,码在门后头。到处都是盒子,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刘妈有时候发愁:“小姐,这得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玉真说:“弄到他回来。”

这天,从前跟她要好的一个太太找上门来。那太太姓吴,丈夫也是旧军官,现在跟她一样,在家等着消息。

吴太太进门,看见满屋的盒子,吓了一跳。

“玉真,你这是……干啥呢?”

苏玉真给她倒了碗水,没解释。

吴太太坐下,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玉真,我跟你说个事。咱们这些人,街道上组织了个军属互助组,一起学习,一起劳动,争取当积极分子。你也来吧,来了,人家就不把咱当落后分子看了。”

苏玉真摇摇头:“我不去。”

“为啥?”吴太太急了,“你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你吗?说你抱着旧社会的牌坊不放,说你搞资本主义那一套。你这样,敬之回来也得受牵连。”

苏玉真还是摇头。

吴太太叹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盒子,眼神复杂。

她走后,刘妈小声说:“小姐,吴太太也是好心。”

“我知道。”苏玉真说,“可我要是去了,这些盒子怎么办?敬之回来,上哪儿找去?”

刘妈没再说话。

没过几天,刘妈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厉害,烧得满脸通红,躺在床上起不来。苏玉真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得抓药,一副药两块大洋。

苏玉真翻遍了箱子,只剩下一对玉镯子。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说是传家宝,让她好好收着。

她把镯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晚上,她坐在刘妈床边,刘妈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她的手说:“小姐,你别管我了,我老了,死了就死了。你把钱留着,给姑爷攒盒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玉真没说话,给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那对镯子,去了当铺。

当铺掌柜的看了看,说:“成色不错,给您当五块。”

苏玉真接过钱,去药铺抓了药。回来熬上,一口一口喂给刘妈喝。

刘妈喝了几口,眼泪就下来了。

“小姐,你这是何苦?那些纸片子,能当饭吃吗?”

苏玉真笑着给她擦泪:“能。那是敬之的命。”

刘妈的病慢慢好了。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劝过苏玉真。

这天下午,孙科长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不一样,没那么严肃,反而有点复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她。

“苏玉真同志,”他说,“前线最近战事吃紧,军邮可能会延误。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有一阵子收不到信。”

苏玉真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地上。

她稳住,问:“他……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孙科长摇摇头:“暂时没有。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走了。苏玉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她把周敬之的信全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信不多,总共七封。每封都不长,就说他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第二封信里说,朝鲜真冷,比南京冷多了,但部队发的棉衣厚,冻不着。第五封信里说,这边的老百姓日子苦,跟他们比起来,她受的那点委屈不算什么。

最后一封信是两个月前到的。信里说:玉真,我让你攒的东西,攒着了吗?等我回来,我要看看。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敬之,我攒着呢。我攒了好多好多,你回来,我让你看个够。

04

那年冬天,南京下了好几场大雪。

最大那场下了一天一夜,积雪没过脚脖子,路上几乎看不见人。苏玉真踩着雪去居委会,一步一个深坑,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居委会的人看见她,都习惯了,摆摆手说:“没有,有信会给你送去的。”

她点点头,又踩着雪回去。

刘妈在家熬了姜汤,等她回来,赶紧端给她喝。她喝了,坐在炉子边烤火,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跟前。

“小姐,明天别去了。”刘妈说,“雪这么大,摔着咋办?”

“不行。”她说,“万一有信呢?”

刘妈没再劝。

从那天起,苏玉真开始给周敬之写信。

不是一封两封,是一天一封。她买不起好纸,就用包药盒的草纸,裁成小块,拿铅笔头一笔一划地写。

信里不写想他,不写日子苦,就写今天吃了什么,刘妈做了什么菜,南京下雪了,雪有多大,炉子里的煤快用完了,她明天得去煤铺拉点。

写完了,她就叠好,放进一个盘尼西林药盒里。

刘妈问:“小姐,你写这么多,寄得出去吗?”

她说:“寄不出去就攒着。等他回来,一天看一封。”

刘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天街道上组织扫雪,每家每户得出人。苏玉真去了,孙科长看见她,愣了一下,给她分配了最重的活——把积雪铲到板车上,拉到城外倒掉。

她没吭声,拿起铁锹就干。

雪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震得手发麻。她干了一天,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来,染在铁锹把上。

晚上回去,刘妈看见她的手,心疼得直掉泪。她把手泡在温水里,苏玉真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里,她睡不着,手疼得像针扎。她起来,点着油灯,把那些药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看。每个盒子里,她都贴了一小块棉花,或者一小片软布。

刘妈问过她贴这个干啥,她说:“战场冷,枪子儿不长眼。他要是受了伤,这盒子里的棉花,兴许能堵堵伤口。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这软布能垫一垫,别让伤口再磨着。”

刘妈听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之后,刘妈也开始帮她贴。她不识字,但手巧,贴得比苏玉真还细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刘妈蒸了几个窝头,算是过年。苏玉真吃不下,坐在炉子边发呆。

刘妈说:“小姐,你说姑爷这会儿在干啥?能吃上饺子不?”

苏玉真没说话。过了半天,她说:“刘妈,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刘妈愣了愣,说:“能,肯定能。姑爷命大,福大,造化大。”

苏玉真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居委会的人来敲门。苏玉真开门,看见那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心跳漏了一拍。

“周敬之家属?”那人问。

她点头。

那人把信封递给她,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撕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她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她认得——周敬之,阵亡,抚恤金。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刘妈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纸,吓得腿都软了。

“小姐……小姐……”

苏玉真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她走到炉子边,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煤。

刘妈哭着说:“小姐,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啊……”

苏玉真没哭。她拨完炉子,站起来,走到墙角,抱起一个药盒,对着它说话。

“敬之,今天小年,刘妈蒸了窝头。你啥时候回来?窝头给你留着呢。”

刘妈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05

第二天一早,孙科长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玉真正在给刘妈的药罐子煽火。炉子里的煤快灭了,她拿火钳夹了块新煤放进去,拿扇子轻轻地扇。

孙科长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玉真同志。”他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继续煽火。

孙科长走到她跟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还有一个信封。纸是阵亡通知书,盖着红彤彤的章。信封里是抚恤金,厚厚的一沓。

“苏玉真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周敬之同志,在朝鲜前线英勇牺牲了。这是组织上的正式通知。你……你节哀。”

苏玉真手里的扇子停了。

她没抬头,就那么蹲着,看着炉子里的火。过了很久,她把扇子放下,站起来,接过那张通知书,看了一眼。

她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出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邮戳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的。

她把那封信递给孙科长。

“他还没死。”她说,“这月的信,误了七天。”

孙科长愣了。他接过信,看了看邮戳,确实是新到的,日期是三十天前。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苏玉真同志,”他尽量把语气放软,“这封信,可能是他牺牲前写的。军邮慢,有时候信到了,人……”

“他信里说了,”苏玉真打断他,“让我等他。他说了,让我给他攒药盒子。你们说他死了,那他信里说的这些是什么?是鬼写的吗?”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孙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抚恤金放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他说,“是组织上给的。周敬之同志是好样的,是烈士,你应该为他骄傲。”

苏玉真没看那沓钱。她拿起周敬之那封信,抱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

孙科长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刘妈走过来,红着眼眶说:“孙科长,您别怪她。她……她就是想不开。”

孙科长叹口气,点点头,走了。

里屋,苏玉真坐在床边,把周敬之的信打开。信不长,还是那些话,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南京冷吗,家里的炉子好用吗。

最后一行,他写:玉真,我让你攒的东西,好好攒着。等我回来,我要看。

她把信贴在脸上,闭上眼。

敬之,你说让我等你,我就等你。你说让我攒着,我就攒着。他们说的,我不信。

从那天起,苏玉真更疯了。

她把孙科长留下的抚恤金,全拿去买药盒。南京城收完了,她就托人去周边县里收。有人给她送,她就收,多少钱都要。

刘妈劝她,她不听。吴太太来劝她,她也不听。孙科长又来过几次,她连门都不开。

屋里堆满了盒子,从地上堆到房顶,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走人。晚上睡觉,她就在盒子堆里躺下,周围全是那些小小的纸盒,像一座座小山。

刘妈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说话。

“敬之,今天又收了二十三个。你数数,够不够?”

“敬之,这个盒子有点破,我补好了,你看,跟新的一样。”

“敬之,你啥时候回来啊……”

刘妈捂住嘴,不敢出声。

转眼开春了。雪化了,天暖了,巷子里的树冒出嫩芽。

苏玉真还是天天去居委会问信。问完了,就去药铺收盒子。收完了,就回来整理,清洗,修补,贴棉花,贴软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这天傍晚,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抱着一个盒子,对着它说话。刘妈在屋里做饭,灶台上冒着热气。

巷子口,有个人影出现了。

那个人走得很慢,拄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着破旧的棉军装,瘦得脱了相,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苏玉真跟前,停下了。

苏玉真低着头,还在对着盒子说话。她没看见他。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玉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