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周海东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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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17号,我妈第二次推进手术室。

同一个医院,同一个手术室,同一个位置。一年前在这儿放的支架,一年后在这儿堵死了。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医生照例说那些风险:术中可能心梗、可能中风、可能下不来台。我握着笔,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这笔签下去,值不值。

一年前那根进口支架,花了我十三万。医保报完,自费八万七。那是我和我老婆三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给孩子上学用的。

一年后,它堵了。

我妈心脏不好,很多年了。

最早是2018年,她说胸闷,上楼喘。带她去县医院查,说是冠心病,开了一堆药,让按时吃。她吃了两年,后来觉得没啥事,自己把药减半了。我问她咋减的,她说一天吃两次太麻烦,改一次,省事。

2022年她开始疼。心口疼,后背也疼,疼的时候脸发白,出汗。有一次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邻居看见给我打电话,我赶回去送医院。

县医院做造影,说前降支堵了85%,建议放支架。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国产的一万多,进口的三四万。我说那放进口的。医生说你们考虑好,进口的确实好一点,但也不是绝对不堵。

那时候我没把后半句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放最好的,用最贵的,肯定没问题。

为了凑那笔钱,我把能动的钱都动了。

定期存款取出来,损失了三千多利息。信用卡套了两万,分期还。老婆的私房钱掏出来,她攒了好几年的,说给闺女当嫁妆的。我爸把他藏的那点棺材本也拿出来了,存折上就两万三,是他扛一辈子麻袋攒的。

我妈知道我们要花钱,死活不肯。她说放国产的就行,能用就行。我说不行,要放就放最好的。她说那我不治了。我说不治不行,你儿子还没让你享福呢。

住院那天,她把存折塞给我,说这钱你拿着,不够再想办法。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给海东结婚用。那是十年前存的了,她一直没舍得动。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外面哭了。不是难过,是觉得我妈这辈子,啥都给我了,轮到我给她花钱,还掏的是她的钱。

2022年11月22号,手术。

做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顺利,支架放得很好,血流恢复了。我妈推进病房,人还迷糊着,我握着她的手,她睁开眼看我一下,又闭上了。

那会儿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术后恢复得挺好。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什么听什么。第二年春天还能下地种菜了,种了一排黄瓜,结得特别好。我回去看她,她摘了一筐让我带走,说自家种的,比买的好吃。

我问她还疼吗,说不疼了。我问药按时吃吗,说按时。我问还胸闷吗,说不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2023年10月开始,她又说疼。

一开始是偶尔疼一下,她没说,自己扛着。后来疼得厉害了,夜里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你妈又疼了,你回来看看。

我带她去县医院复查。医生说做个造影看看,可能是原来的血管又堵了,也可能是别的地方有问题。

造影那天我站在操作间外面,透过玻璃看见我妈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布,医生在给她穿刺。她扭头看了我一眼,隔着玻璃,我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

结果出来,医生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儿,原来放支架的地方,又堵了,堵了90%以上。支架内再狭窄。

我问咋会这样?医生说不一定,可能跟血管条件有关,可能跟术后用药有关,也可能就是运气不好。进口支架再狭窄率低一点,但也不是零。

我问那咋办?医生说可以再放一个,也可以搭桥。再放的话,这次的位置不太好,风险比第一次大。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想了很多事。想那八万七,想我妈攒了十年的存折,想我老婆那些年加班到半夜攒下的私房钱。想这些钱换来的那根进口支架,用了刚好一年,就堵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合两百四十块钱。

我闺女一年的学费是一万五,八万七够她上到初中毕业。我妈那两万三的存折,够她自己花好几年。

现在全没了。还得再花一次。

第二天我问我妈意见。她说:不治了,回家。

我说不治不行。她说治啥治,花那么多钱,还是堵了。我说这次放国产的,便宜。她说那也不治,治不好。

我没听她的。我又去借钱了。

第二次手术是2023年11月17号。

这回放的是国产的,两万出头,医保报完自费八千多。医生术前谈话的时候说,这次再狭窄率可能比进口的高一点,但差别没那么大,关键还是术后用药和血管条件。

我听进去了,但没说话。

手术那天我闺女也来了,她八岁,站在走廊里问我:奶奶咋又做手术了?我说奶奶血管堵了,通一通就好了。她问通好了吗?我说快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医生脸有点累,说还行,放进去了,但血管条件不好,以后得严格吃药,不能停。

我点头,说好。

我妈恢复得比第一次慢。在医院多住了五天,出院的时候腿还是肿的。回家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现在半年多了,走路快了还喘,不敢干活了,菜园子也荒了。

她现在每天吃一大把药。早上吃一次,晚上吃一次,用一个塑料的药盒装着,一格一格的。有时候忘了吃,我爸提醒她,她说老了,记性不好了。

我问她还疼吗?她说偶尔有点闷,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问那些药贵不贵?她说还行,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说那你就好好吃,别再自己减了。

她说知道了,这回真知道了。

前几天我算了一笔账。

第一次手术加支架,总花费十三万,自费八万七。第二次手术加支架,总花费五万多,自费八千多。两次加起来,自费九万五。

加上这一年吃的药,定期复查的费用,杂七杂八,十一万左右。

十一万,换我妈多活两年。

值不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在走廊里坐着的时候,有个病友跟我聊天。他说他爸也是冠心病,放了支架,活了十五年,最后走的不是心脏病。他说那根支架才花了一万多,国产的。他说你算算,一年摊下来几百块钱。

我没说话,但心里算了算。我妈那根进口的,一年摊下来八万七。十五年的话,得一百三十万。

账是这么算的,但人不是这么算的。

我妈现在每天还是吃药,还是复查,还是不敢使劲儿。但她活着。

我回去看她的时候,她还给我摘菜。菜园子荒了,她就去邻居家要点,说人家给的,新鲜。我说你别折腾了,她说没事,走走挺好。

那天吃完饭,她突然跟我说:儿子,妈对不住你,花了那么多钱。

我说你说啥呢。

她说那八万七,够你闺女上到高中了。我说你别想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根进口的,是不是白放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我说:没白放。要没那根进口的,你可能都撑不到现在。一年就一年,这一年咱家团圆了,你看见你孙女上学了,看见你儿子升职了,看见你老头子还活着。

她说那倒也是。

我说那就行。

前几天去医院复查,碰见一个刚确诊的老爷子。他儿子在走廊里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识,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得笑着的那种笑。

我没跟他说话,但心里想:哥们儿,撑住。

值不值这种问题,不是算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过去,就值。熬不过去,就不值。

我妈熬过来了。那就算值。

哪怕那根进口支架只用了一年,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