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六十,本以为能松口气,可兜里那张薄薄的退休证,印着“2168元”——这是她十五年自己掏腰包缴社保换来的。堂嫂李秀英,五十六岁,瘦得胳膊上青筋都浮着,刚领完第一笔钱就去城东那家“刘记小馆”洗碗。凌晨四点踩着霜出门,回来时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手指头泡得发白,腰像被拧了麻花似的,一弯就咯吱响。女儿在微信里回她:“妈,你图啥?每月多挣八百,还不够我给你买降压药。”她没回,只把手机扣在搪瓷缸上,缸里泡着半根蔫黄瓜。
后来换到西街做保洁,拖把杆子滑手,她缠了三圈胶布;再后来去当钟点保姆,主家孩子喊她“阿婆”,她笑着应,转身就在卫生间里咳出一口黄痰。夜里保安岗亭的椅子硬,她垫了三件旧毛衣,还是睡不实。有回发烧38.7℃,硬扛着站完夜班,第二天在菜市场晕过去,摊主老张把她扶到阴凉处,塞来一杯温糖水,没要钱。
其实哪是真缺那几百块?是怕被比下去。老邻居张老师常在小区门口晒工资条,字小得要戴老花镜,可数字清清楚楚:5930。她听着,回屋默默把新买的红绸围巾塞进柜底——那围巾是赶集时被一群老太太簇拥着抢下来的,“砸锅送菜刀”的喇叭声还在耳根子嗡嗡响,她拎着两大袋铁锅回家,锅底还粘着没刮净的促销贴纸。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落单感”。饭局上AA一百二,酒喝半瓶,话没说两句,散场时发现微信又转出六十;谁家孙子出国,红包封八百八,她咬咬牙,翻出存单取了整数;连跳广场舞都得换双新软底鞋,不然站久了脚跟疼,还被领队笑:“秀英姐,你这鞋跟儿,快赶上咱广场舞音响的低音炮了。”
后来她不去了。把阳台改成了小菜园,种了几株韭菜、三棵小葱,窗台养两盆绿萝,叶子厚得能滴水。早上六点掐一把嫩韭菜,拌豆腐乳蒸蛋,孙女吃两口突然说:“奶奶,你做的饭比幼儿园香。”她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社区办老年课堂,她报了剪纸班。第一次剪的“福”字歪着嘴,老师说像笑了。她没说话,把那张红纸夹进相册第一页——底下压着女儿小时候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写着:我爱奶奶。
前两天,老张在菜场碰见她,递来一袋新摘的番茄,沙瓤的,捏着软乎。“涨工资啦?”他问。她摇头,嘴角翘着:“涨了十年阳气。”
风从巷口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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