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那会儿,北京城里的老胡同还没拆完,筒子楼里家家户户还在公共厨房里炒菜唠嗑。方家就是在那种背景下,从云端跌进泥里,又爬回云端的。
方穆扬他爸当年多威风一人,出门前呼后拥,回家高朋满座。可世事无常,说倒就倒,一家子散得比春天的柳絮还快。方穆扬那会儿还是半大孩子,被塞上去乡下的火车时,连哭都忘了怎么哭。那些年在泥地里打滚,在别人屋檐下看脸色,吃了多少苦,受了几多罪,没人问过,他也从不提。
后来政策变了,风向转了。方家平反的消息传来时,街坊邻居炸了锅。洋房还回来了,家具发还了,体面又重新贴回门脸上。方穆扬带着媳妇费霓搬进去那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锃亮的木地板上,费霓却对她妈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妈,我就是暂住在公婆家。”
暂住。就这俩字,把多少媳妇的心事给抖落干净了。房子再大,暖气再足,厕所不用排队又怎样?那不是你的地盘,你喘口气都得掂量着声儿。
费霓是拉琴的,打小跟琴弦较劲,练起琴来能把屋顶掀了。可在方家,她连揉弦都跟做贼似的,生怕吵着公公看报,扰了婆婆打盹。一个搞音乐的,在自己家弹琴跟上刑似的,那还叫家吗?那是精致的牢笼。
方穆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怎么说?那是他亲爹妈,他能说啥?只能酸溜溜地跟媳妇开玩笑,说她整天帮公公整理手稿,跟手稿比跟他还亲。这话听着像撒娇,细品全是苦水。他觉得自己媳妇被亲爹抢走了,这话说出去都丢人。
更添堵的在后头。有天费霓开门,门外站着方穆扬以前的对象凌漪,挎着她妈,拎着进口洗发水和紧俏面霜,笑盈盈说是来送东西。送东西?送的是提醒,是示威,是告诉你:我跟这家的渊源比你深,你男人那点过去,我替你记着呢。费霓脸上笑着接过来,心里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
最绝的是单位那回。费霓夏天老穿高领衬衫,其实就遮遮脖子上的吻痕。结果同事脑补出一出苦情戏,工会的人直接杀到方家,当着公婆的面问人家小两口夫妻生活和谐不和谐。费霓当时恨不得钻地缝里。那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住在方家,你不光是方穆扬的媳妇,你还是方家的儿媳妇,你的一切都得摊开来接受检阅,连喘气都有人替你数着。
所以方穆扬说搬出去的时候,费霓那眼睛刷一下就亮了,跟通了电似的。
方穆扬多贼啊。他姐要回来探亲,家里得腾房间,他趁机跟爹妈说:我姐得有个正经卧室,我俩搬出去正好。理由冠冕堂皇,可他自己知道,他早受够了。其实他偷偷在外头找好了房子——一个带三间小平房的小院,破是真破,墙皮一碰掉渣,但独门独户,天王老子管不着。
费霓一开始还犹豫,想着厂里排队分房的事。可等她站到那小院里,看着方穆扬撸起袖子自己动手和泥补墙,忙得满头满脸灰,她心里突然就踏实了。她说:这房子是咱俩的,我不能一点力不出。你听听这话,跟“暂住”是一个人说出来的吗?
搬进去那天,俩人跟小孩过年似的。房子小得转个身都能撞上,可费霓把琴架起来,拉开架势练了一下午,弹错音都没人听见。方穆扬画完画往墙上贴,贴歪了也没人数落。晚上俩人坐在小院里,头顶有块玻璃天窗,正好能看见星星。费霓说:这才叫过日子。
是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方家那洋房是好,可再好也是父母的。那口气堵在心里,房子越大越憋屈。方穆扬懂这个理,他知道有些东西得自己挣——媳妇是,家也是。
后来那小院被他们收拾得有模有样。春天方穆扬在墙角种了几棵牵牛花,夏天爬满架子,秋天费霓就坐在花架下拉琴,琴声飘过院墙,引得过路人都探头。有回方穆扬画了幅画,画的是费霓拉琴的背影,题了俩字:自在。费霓看了笑半天,说这画值钱,以后咱俩没钱了就卖这个。方穆扬说那不行,这画只此一张,传家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方家人过来看过,他妈站在院里转了三圈,说这地方小了点,但收拾得挺有意思。临走时跟费霓说:想回去住随时回去啊。费霓笑着应,心里门儿清:回去做客行,回去住?不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图吃饱穿暖?那早实现了。图房子大车子好?那没个头。说到底,图的不就是那份自在吗?在自己家,放个屁都不用憋着,这才叫过日子。
现在多少人结婚非得往父母跟前凑,图省事,图有人做饭带孩子。可省了事,就丢了自在。你在父母家永远是个孩子,回自己家才是主人。这账怎么算,方穆扬和费霓早算明白了。
所以你说,那洋房再好,能好过俩人坐在破院子里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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