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
我刚从电脑前起身,准备去倒杯水。最近接了个案子,客户催得紧,我习惯了深夜工作,反正一个人也睡不着。听到门铃声,我下意识以为是快递放错了地方,或者哪个喝醉的邻居按错了门。
猫眼里看到林郁的脸时,我愣了几秒。
他跪在门外。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半蹲,是真的跪着,膝盖贴地那种。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像好几天没打理,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慌张。
我们离婚三年了。他再婚两年,去年生了个儿子,我在朋友圈里见过照片。那张全家福拍得很喜庆,他老婆抱着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看起来挺般配。
我隔着门问:"什么事。"
声音很平,甚至有点冷。这是我花了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在他面前不露任何情绪。
"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急,带着哭腔。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走廊上哭,说实话,挺难看的。我盯着猫眼里那张脸看了会儿,突然有点恍惚。当年他求我原谅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只不过那时候我们还在婚姻里,他跪在卧室地板上,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打开了门。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好奇。
他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配型配了大半年,家里人都试过了,没一个合适的。医生说再拖下去,孩子撑不了多久。
"医院那边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供体,可以考虑用脐带血。"他坐在我客厅的沙发边缘,手不停地搓着膝盖,"但现在没有匹配的库存,只能……只能想别的办法。"
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到单人沙发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我看着他,等他说完整。
"医生说,如果能再生一个孩子,用脐带血的话,配型成功率会高很多。"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但是,我老婆她……她做过手术,不能再生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想起来,你那时候怀过孕。虽然后来没要,但医生说过,你身体没问题,可以生。"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我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理解他的意思。他是来求我给他生个孩子的。不是复婚,不是破镜重圆,就是单纯想让我帮他生个孩子,然后用脐带血去救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
"你觉得这合理吗?"我问。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打断他,"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孩子才一岁多,他什么都不懂,我不能看着他……"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我打断他,"因为我们有过婚姻关系,所以这事儿说出来不算太离谱,是吗?"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把水杯放下,靠进沙发里。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特别愤怒,只是有点累。这几年我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客户里有为了财产跟亲兄弟对簿公堂的,有出轨被抓现行还理直气壮的,人性这东西,见多了也就麻木了。但林郁能把这种要求说出口,还是刷新了我的认知。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婚了。那时候年轻,觉得爱情就是全部,其他都不重要。他做销售,经常出差,我做律师助理,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婚后第三年,我怀孕了。
孩子没留住。不是我不想要,是他不想要。
那时候他刚跟着领导谈成一个大项目,公司准备提拔他。他说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请产假,会影响他的晋升,让我先等等,等他升职了,我们再要孩子。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手术那天他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和护士聊天,说外面天气真好,适合出去玩。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后来他升职了,也出轨了。对方是他同事,年轻漂亮,刚毕业不久。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只是一时糊涂,说他心里最爱的还是我。我没哭也没闹,只是很平静地问他,如果当初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你还会出轨吗?
他愣了很久,没有回答。
我提出了离婚。他没同意,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签了字。离婚后的第二年,他跟那个女孩结婚了。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婚礼照片,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开心。我点了个赞,然后把他删了。
"你可以开条件。"他说,"钱也好,房子也好,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这个男人跪在我家客厅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跟我谈条件,好像我真的会答应似的。
"你觉得我缺钱吗?"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这几年过得不算差。案子接得稳定,收入比婚内的时候高了不少,去年还在市中心买了套小公寓。一个人住,不用迁就谁,不用为谁委屈自己,日子过得很清净。
"林郁,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工具。当年你让我打掉孩子,是因为那个孩子影响了你的前途。现在你让我给你生孩子,是因为这个孩子能救你儿子的命。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一个人,不是你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跪在地上,没有动。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同情你儿子,但这不是我的责任。你想救他,有的是办法,全国那么多骨髓库,总能找到合适的。就算找不到,你也可以去国外试试,或者等待医学进步。但你不能来找我,更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找我。"
"可是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低,"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骨髓库那边一直没消息,国外的渠道我也在找,但都不确定。如果真的生个孩子,至少……至少还有希望。"
"那是你的希望,不是我的。"我说。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你就真的这么狠心?那是一条人命,他才一岁多,他什么都没做错……"
"我也什么都没做错。"我打断他,"你儿子生病是不幸,但这份不幸不应该由我来承担。你要我怀胎十月,冒着生命风险给你生个孩子,然后取了脐带血就走,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我走到门边,拉开了门:"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他跪在地上没动,好像还想说什么。我等了几秒,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压抑的哭声。我站在门内,手还按在门把手上,心里突然有点空。
不是后悔,也不是心软,只是觉得累。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性的复杂和荒诞,也习惯了用理性去处理一切。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如果我没有选择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我转身回到客厅,把他坐过的沙发垫拍了拍,把水杯拿去厨房洗干净,然后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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