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在寒风的肆虐下,只剩光秃秃的枝条,粗糙而皲裂的树皮,像是岁月镌刻下的痕迹,诉说着曾经的风雨沧桑。
我站在槐树下,双手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
“小云,不要怪娘,娘只能带走一个,你弟还小,不能没有娘,你以后要听奶的话。”娘背着一岁的弟弟,双眼噙满泪水,她拍了拍我的肩头,掰开我拉着她衣襟的手,头也不回的向村外走去。
“娘……”我强忍的泪水,再看到娘离去的背影时,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云,乖孩子,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没事了,奶奶会一直陪着你。”奶奶把我搂进怀里,低声哄着我。
一年前,我家有些破旧的小屋里,还是一番欢声笑语的场景,如今却变得冷清凄凉。
爹从小没了父亲,是奶一人辛苦把爹养大。爹身材高大,却长的异常黑,一张大胡子脸,让见过他的孩子都怕他。这样的爹就算在煤矿上当工人,却也没几个姑娘愿意嫁他。
已经二十五岁的爹,在同事的介绍下认识了娘。姥爷是个懒汉,爱喝酒,经常喝醉了还会打娘和姥姥。娘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身子瘦弱又胆小,姥爷问爹要了十五块钱的彩礼,才把娘嫁给了爹。
娘过门后,就像个受惊的兔子,每天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爹打她。爹长的粗犷,却有一颗细腻的心,知道娘瘦弱,家里重活从不让她干。每次从矿上回来,都会给娘带好吃的。娘生下我后,在奶奶和爹的关心下,才慢慢走出了以前的阴影。
弟弟出生后,娘身体不好,没奶喂弟弟。爹为了给弟弟买奶粉,每天下工后,都和一群人结伴去火车站拾掉落的煤炭,卖了补贴家用。
一天深夜,爹捡拾煤炭回来的路上,自行车翻进了路边的河沟里,摔到脑袋,被人送去医院后一直昏迷不醒。奶和娘借遍了村子,才凑齐了费用,可爹还是没能留下来。
爹走了,家里没了生活来源,还欠下一大笔债务,连吃饭都成问题。奶奶本想让娘招夫养仔,可别人一听我家这情况,调头就走了。
看着饿的面黄肌瘦的弟弟,奶奶狠了狠心,对娘道:秀芹,你带着孩子改嫁吧!
奶奶觉得一家人这样挨饿,还不如娘带着我们改嫁,好歹能奔个活路。
娘却舍不下奶奶,自她进门,奶奶从没责骂过她,家务活都抢着干,她怎么能自私的丢下奶奶。
“秀芹,没有什么比两个孩子重要。”奶奶的话如重锤一样敲在娘心头,娘为了我们妥协了。
奶奶托人给娘打听人家,选定了离我们村子三十里地的一个木匠。木匠姓孙,前几年他老婆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孙木匠见了娘后,很是满意,不过他母亲却反对娘带两个孩子过去。
娘和奶商量一番,决定带着弟弟香山改嫁,而我则跟着奶奶。娘走的时候,奶拉着娘道:你以后去了夫家,可别总想着我们惹的夫家生厌,我和小云定会好好的,只要你把周家的这根苗养大,娘就感谢你。
娘是哭着走的,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娘。奶奶带着我艰难度日,为了口吃的,奶奶成日扛着锄头在收获过的田间地头,捡拾些遗漏的粮食菜根之类的,好歹日子是熬了过来。
分田到户后,我和奶奶终于不用再在再为吃食发愁。十岁的我已能为奶奶分担很多活计,放学回来割猪草,喂鸡鸭,农忙时割稻也是有模有样。
腊月里,奶奶卖了年猪,把以前欠的外债都还了,终于能安心过个年了。
“小云,你不会怪奶奶把猪卖了吧!”年三十,因着年猪卖了,别家吃肉,奶奶却只包了饺子。
“奶奶,你包的饺子比肥肉好吃,小云爱吃。”
“我们小云是好孩子,等明年的猪仔长大,奶奶给你做全猪宴。”
奶奶的话还没等实现,她自己却倒下了。我放学回家,不见奶奶身影,推开厨房门才发现奶奶倒在了厨房里。
“奶,”我扶起奶奶,吓得大哭起来,邻居们听到后,跑来帮忙把奶奶送去了医院。
住院需要花钱,邻居们给凑了些,却还是不够。我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娘借钱。
那时家里没自行车,我只能用双脚走着去,30多里地,走路都得花六七小时,我一大早起来,问好了路,决定走山路,翻山快些。
花了五个多小时,我到了娘的家。娘现在的家还不错,泥墙木窗,青瓦覆顶,院子里还种了一排果树。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带着三岁多的男娃娃在院里欢快的跑着。
瘦弱的娘背上背着婴孩,蹲坐在院子角落里洗衣服。
“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妇人,我艰难的开口。
娘抬头看到我,愣了愣才道:“你是小云,你怎么来了,你奶呢!”
“哇……奶住院了”。听到娘问奶,我一下哭了出来。我把奶生病的事告诉了娘,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让我坐着等她。
没一会娘从屋里出来,塞给我一个小布包:小云,这个你收好,等娘有时间了去看奶奶,你要照顾好奶奶。
我把布包贴身藏着,刚从娘家里出来,孙木匠迎面而来,我低着头快速跑走了。我一直记得奶奶说的话,不要给娘添麻烦。
我刚翻过几道粱,听到后面有人喊我,转头一看,孙木匠竟然跟了上来,吓得我拔腿就跑。
“小云,你等等。”后面传来孙木匠的声音,我却跑的更快了,仿佛有鬼追我。
我毕竟是孩子,腿脚没有大人快,还是被孙木匠追上了,他拉着我的胳膊道:“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干嘛。”
我低头不说话,生怕孙木匠知道娘给了我钱。
“听你娘说,你奶病了在医院躺着,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开口,只是默默往前走。孙木匠跟在后面,一路叨叨着:你这小姑娘,怎么一副怕我吃了你的样子。
到了大路上,孙木匠又拉住我,让我等公交车。奶奶生病,我都是用腿走去镇上,能省几毛钱。
到了医院,奶奶看到孙木匠有些僵住了,转头责怪的瞪了我一眼。
“小孙,你怎么来了,云儿这孩子不懂事,去打扰你们了,回头我好好说她。”奶奶忍着身体不适,想要爬起来招呼孙木匠坐,被孙木匠拦住了。
“大娘,这事不怪小云,你生病了,我和秀芹本就应该来看看,只是秀芹带着三孩子,出门不方便,等你出院后,她在带着孩子去家里看你。”
奶奶忙出言拒绝,怕扰了娘的生活。孙木匠却让娘不用见外,还陪着我照顾了奶奶大半天,离去前,孙木匠拿出一卷钱塞给了奶奶,有零有整,估计有好几十。
“小孙,这钱你留着养几个孩子,大娘不能收。”那个年月,工人工资一个月也才四五十块。
“大娘,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和秀芹的一点心意,秀芹这几年一直牵挂你们,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放不下。”孙木匠把钱塞给奶奶,转身走了。
我从自己贴身衣服里拿出娘给的布包:奶,这是娘给的。
奶奶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一堆零钱,有一毛两毛的,也才一块面值的,一共是十二块,这钱应该是母亲一点点攒下来的。奶奶拿着钱,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小云,以后你可得记着你娘和继父的恩情。”看着奶奶红了的眼眶,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隔天中午,孙木匠骑着自行车来了医院,手里还提着一个铝制的饭盒。
我记着奶奶的话,嘴张了几次,却没叫出口,只吐出一句:你咋来了。
孙木匠晃了晃手里的饭盒,笑着解释:“来给大娘送饭,你娘特地做的白菜烧肉,给你奶补充营养的。
那天后,孙木匠天天来医院看奶奶,还带了饭菜来,一直到奶奶出院。
出院那天,孙木匠找了板车来接。奶奶想拒绝,却被孙木匠打断了:“大娘,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几个孩子却是血脉相连的,我们也算是亲人。”
是啊,娘和继父生的两个孩子,也是我的弟弟妹妹呢!
奶被拉回家后,娘竟然也在,她带着三个孩子,正在厨房忙碌,见奶回来,还点了鞭炮:咱们去去晦气,以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晚上,娘想留在家里住一晚,孙木匠也没反对,自己骑车回去喂家里的猪和鸡,还说明天来接娘。
晚上,我逗着三个弟弟妹妹,娘则和奶坐在床上聊天。
“秀芹,这段时间麻烦你和小孙了,你在孙家过得好吗?”
“娘,不麻烦,孙大哥对我挺好的,他对香山也是视如己出,从未苛责他。以前婆婆还在时,不让我回来看云儿和你,怕孙大哥为难,我这几年才没回来看你们,我一直心里挂念着你们。那天云儿去了家里,他知道你生病后,还怪我不多拿点钱给云儿。”看到娘脸上露出的笑容,奶知道娘嫁对了。
孙木匠来接娘时,我追了出来,喊了声“叔”。
孙木匠微笑的看着我道:以后你常来家里找弟弟妹妹玩。
有了孙木匠这句话,我经常上他家找弟妹玩。孙木匠每到农忙时,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奶帮忙。我们两家的关系因着弟妹做纽带,慢慢的亲如一家人。
现在的我早已成家立业,日子好了,我却从没忘记过继父当初的帮助。逢年过节,都会买些礼物去看他们,而我们四个兄弟姐妹的感情也处的很好,从不会因为对方没钱而踩低,也不会因为有钱而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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