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夏的一个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打在屋瓦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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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土屋里,爹躺在床上,时不时发出呻吟声,大伯和舅舅都守在爹的床头。我默默望向窗外,那里放着一口棺材,是给爹准备的。

爹的病拖了两年,已经到了极限,大夫说也就这两天的事。爹得了肝硬化腹水,肚子已经肿胀成球,疼的夜夜都睡不着。大伯他们说,爹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苦。

看着爹四肢枯瘦如柴,肚子却大的吓人,我不禁红了眼眶,握着爹的手,心里默默道:爹,若是实在太痛了,你便走吧!我会照顾好弟弟和娘。

夜里,我坐在爹的脚边不知怎么睡了过去,被娘叫醒时,爹已经走了,娘红着眼眶给爹擦洗身子。大娘喊了我过去,帮我扎孝布,让我骑自行车去通知亲友们。

那几天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娘和二娘指挥着招呼亲友,娘说:建平,你爹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爹葬礼结束后得第三天,我和娘正在地里掰玉米,发小吴树风风火火的跑来找我。

“建平,你考中县里的重点高中了。”吴树跑的满头大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笑的比他自己考中了还高兴。

“真……真的。”我丢下手里的玉米,有些不敢相信,前段时间因为爹的病,我老是耽搁,还以为这次没戏了。

“给,你的通知书我给你带回来了。”吴树把通知书塞我手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我才高兴的跳了起来,对着忙碌的娘道:娘,我考上了重点高中

县里的重点高中可不是那么好考的,像我们这种农村学校,一个年级也没几个。

娘看了我一眼,只是淡淡道:快点把玉米掰完,一会还得运回家。

见娘两手不停的掰玉米,我把通知书叠好揣进衣兜里,和娘一起继续干活。地里只有我们母子掰玉米的嘎嚓嘎嚓声,显得沉闷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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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和娘一起把玉米挂起来后,娘进厨房做了玉米疙瘩汤。吃饭时,我摸了摸衣兜里的通知书,忍不住问道:娘,我考上高中了,你不高兴吗?

娘只是低着头沉默吃饭,等吃完饭娘才道:建平,你爹生病时,家里欠下一大堆债务,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高中在县城,要住校,住宿费和伙食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娘的话像是一把重锤,锤的我整个人有些恍惚,娘没说完的话我懂,可是衣兜里的录取通知书让我不甘心,明明我得成绩多少人羡慕。

“娘,我想上学……”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回答我的只有娘的沉默。

我哭着从屋里跑了出去,跑到对面的山梁上,从那里可以看到远处县城的灯火。我多想从这里走出去,走出大山,看看外边的世界。

我坐在地上,低声呜咽着,又委屈又无助。

“你这娃娃,黑灯瞎火不回家睡觉,在这哭啥子,吵的老头子睡不着觉。”突兀的一道声音出现在背后,我吓了一跳,只见黑夜里一道人影站在我不远处,山风吹拂起他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李大爷?”我怯怯的叫出声,这李大爷是我们村里的怪老头,平时都是一个人生活,也不和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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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村里老人讲,李大爷年轻时参军打鬼子,他的妻儿却被汉奸出卖,让鬼子抓走了。李大爷赶回来杀了汉奸,却没能救回妻儿,后来他回了部队,拼命杀鬼子,那条胳膊就是打鬼子时被炸没了的。解放后,李大爷回了村子,在妻儿的坟地旁修了几间茅草屋住下。因着那一片都是坟地,平时没人敢去,也没人敢和李大爷打交道。有时候,孩子们不听话,大人还吓唬孩子:不听话就把你送李大爷,让他把你吃了。村里的孩子没几个不怕李大爷的,我也在内。

“这个是你的?”李大爷捡起地上的纸张,借着月光看了眼,望着我询问。

“是……是我的。”看着李大爷,我不知怎的,就觉得害怕,毕竟李大爷杀过鬼子,身上有股子凛然的气势。

“上面写的啥,念来听听。”李大爷把通知书塞给我,让我念给他听,通知书刚刚被气愤的我揉的皱巴巴。看着李大爷,我一字不落的背了出来,这通知书都被我看了几遍了,早倒背如流。

“你这娃娃还有点出息。”李大爷拍了拍我的肩头,要不是我坐在地上,估计会被拍个跟头。

我闷闷道:有出息有啥用,我以后不读书了。

李大爷听我这样说,瞪了我一眼:为啥不读了。

李大爷的话问到我伤心处,我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把家里情况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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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娃娃,遇到点事,咋就喜欢掉猫尿,当初老头子我没了一条胳膊,愣是一滴泪没有流。”我看了看李大爷空荡荡的胳膊,心里却道:谁知道你当初哭没哭。

“你这娃娃心里不信呢!”听到李大爷的话,我一副见鬼的表情,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啥。

“哈哈,娃娃你还太嫩,啥都写在脸上了。”我的表情取悦了李大爷,他大笑起来。李大爷给我讲他年轻那会打仗的事,听到李大爷杀鬼子,直觉解气,听到他讲妻儿的惨状,我又心疼无比,自己只是没钱上学,就哭的稀里哗啦,真是没出息。大不了明天我去窑上干活,总能赚些学费,想到这我豁然开朗。

“娃娃,你是想通了,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别让家里人担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李大爷看看天色,催我回家。

回到家已是深夜,推开院门,见娘坐在月光下搓玉米,娘看到我松了口气:建平,你跑哪去了。

看着才三十几岁的娘,双鬓已经斑白,我心中一酸:娘,我没事,天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第二天,我和娘早起准备下地干活,发现屋里被人从门缝塞进一卷钱,全是一毛两毛的零钱,竟然有七块多。娘开门出去查看,却不见任何身影,估计是半夜塞进来的。

娘看着那卷钱说:建平,这些钱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塞的,你拿去交学费,以后可得记的人家的好。

娘的话我记心里了,也猜测着那个塞钱的人到底是谁,脑海里闪过一截空荡的衣袖,会是他吗?

晚上我摸黑去了李大爷的小屋,只见他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到我来了,咧嘴笑道:娃娃,你咋跑来了,不怕我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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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是精怪,吃啥人,我也不是小孩了,那些骗小孩的话,骗不到我了。”我瞅了眼李大爷的屋,竟然只有一个凳子,我干脆在李大爷身边蹲下,问道:昨晚有人从我家门缝塞了七块钱,是你塞的吧。

李大爷抖了抖烟锅,给我头上来了个爆栗子才道:大爷我还需要人救济呢!哪来的钱给你这倒霉孩子。走走,别打扰我的清净。

李大爷嫌弃的挥手赶我离开,我却不死心问道:真不是你?

“不是,你太聒噪,以后没事别来扰老头子清净。”李大爷转身进了屋子,“嘭”的一声关上了门,我只得悻悻转身离去。可我心里却认定钱是李大爷塞的。不管李大爷表情多嫌弃,我晚上没事时就晃去李大爷家缠着他讲过去的事,有时候李大爷被缠的烦了,偶尔也会搭理我,给我讲一些事和道理。

农忙结束后,白天闲了我就去窑上干活,因着勤快,老板也不嫌弃我年纪小,每天也能赚个几毛,等到开学,也攒下几块钱,钱我没舍得花,全留给了娘。

开学那天,我揣着那七块钱,背着十几斤炒面、几斤炒米,还有一袋咸菜去了学校。为了省下生活费,我每天都是炒面或者炒米用开水泡开就着咸菜就是一顿,有同学们嫌弃我的咸菜味大,我就拿着咸菜去学校边的小树林吃。

李大爷说:只要你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那么就没有人能打败你,打败你的只有自己。

对于有些同学的嘲笑,我都是置之不理,别人说我穷,我只是笑笑道:我家的确穷。他们见我不在意,反而觉得无趣,便也不再议论了。

第二年快开学时,我家门缝里依旧被塞进来十元钱,还是一样一卷零钱。看着那卷钱,我心中一暖。买了五毛钱的熟肉,去了山上的茅草屋,李大爷依旧靠着门板抽烟。

“李大爷,我买了点熟肉给你下酒,这是我寒假在窑上赚的钱。”我把熟肉递给李大爷,他看了我眼道:算你小子有良心。

我高中毕业后,为了省学费,报考了师范学校,临出门那晚,我又去了山上的小茅屋看李大爷,和他辞别。

“李大爷,我明天就走了,这一走要几个月后才能来看你。”这几年的相处,李大爷教会了我很多,我实在不舍这个怪老头。

“走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李大爷挥了挥手,让我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即将离开家乡,晚上我有些失眠,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在床头发呆,突然外边传来响动,我悄悄凑到窗前,只见一个黑影凑到我家门前,一闪而过,月光下,空荡的衣袖随风翻飞。

我追了出去,见门前地上果然扔着一些零钱,这几年我读高中,开学前门缝总有钱塞进来,虽然我早已猜到却是第一次看清楚。

“李大爷……”,我喊出心中的那个声音,那道背影顿了下,丢下一句:娃儿保重,消失在风里。

我大学毕业后,选择回了本地工作,那里有我的家人,还有一个可敬的怪老头。闲暇时,买上熟食陪李大爷喝上两杯,听李大爷念叨妻儿。

06年秋,李大爷在一个夜晚无声无息的走了,他没有亲人,我便代替他的亲人,披麻戴孝送他最后一程,李大爷被安葬在他的妻儿身边。逢年过节,我都会去他坟头边坐坐,和他唠唠嗑,送上一把纸钱。

有的人看似渺小普通,却能用微弱的光照亮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