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跑今年提名的影片基本都拥有一个清楚而稳定的叙事重心和一个极具辨识度的风格——虽然不一定讨喜。本届入围作品整体质量的回升,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在现实和虚拟世界的各种冲击下,电影依然占据文化表达的关键位置,电影本身的审美和创作野心,依然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文化财富之一。
从类型上看,今年的提名名单极具差异性,一边是大量的作者电影,无论是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延续他对男性权力、历史惯性与美国精神内耗书写的《一战再战》,还是华裔女导演挑战莎翁家庭叙事的《哈姆奈特》,亦或是北欧导演约阿希姆·提尔(Joachim Trier)讲述父女关系的《情感价值》,还有巴西导演讲述20世纪70年代历史的反常规犯罪片《密探》,都在一个或近或远的故事里浓缩了导演本人的表达。
电影《一战再战》剧照
电影《哈姆奈特》剧照
电影《情感价值》剧照
电影《密探》剧照
与此同时,类型片不再只是技术类奖项的工具人。
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的《弗兰肯斯坦》和去年叫好叫座的《F1》都在提名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而披着吸血鬼类型片外衣的《罪人》以16项提名领跑,更证明了这届奥斯卡的格局和眼光。
电影《罪人》剧照
《罪人》是一部充满感官刺激的影片。夜晚、血液、身体的侵入与转化……吸血鬼电影的所有类型元素它一应俱全。黑人歌手与吸血鬼歌手狂飙歌舞的两场重场戏,让电影又充满了歌舞片的欢脱。
电影《罪人》剧照
故事发生的时空被牢牢锚定在黑人文化的历史经验之中,布鲁斯音乐并非作为背景音存在,而是作为一种被不断索取、被消费、被剥离原初语境的文化符号反复出现。宗教也不仅作为离奇故事的母题,而是一套规训身体与欲望的秩序。
吸血鬼的“永生”,在这里并不指向超越,而更像是一种被迫延续的状态:活着,却无法真正拥有自己。吸血是暴力、掠夺,也是一种进入主流世界的交换通道。
电影《罪人》剧照
发生在角色身上的交换,也始终存在于人类社会融合历史:为了获得安全、权利或可见性,是否必须交出一部分自我?而当这种交换被反复合理化,它是否仍然是选择?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赵婷执导的《哈姆奈特》。
和她之前备受好评的《无依之地》不同,这部电影几乎放弃了传统意义上的情节推进,甚至弱化了人物的完整塑造。影片从莎士比亚与妻子艾格尼丝的相遇讲起,经由拉丁文家庭教师与巫术之女的结合,一直延伸至幼子哈姆奈特的夭折,并以此作为《哈姆奈特》诞生的情感源点。
电影《哈姆奈特》剧照
十几年的故事被浓缩在几个生活片段里,因而故事的塑造几乎完全依赖演员的高能量输出表演。电影上映之后虽然好评不断,但亦有影评人认为这部“湿漉漉”的电影在过度煽情。
但即便是最为苛刻的影评人,也几乎一致承认:饰演艾格尼丝的杰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贡献了一次极具穿透力的表演。某种程度上,没有她高度凝缩的情感输出,这部电影本身很难成立。
电影《哈姆奈特》剧照
也正因此,今年最佳女主角的竞争,被普遍认为发生在杰西·巴克利与《如果有腿,我会踢你》的主演萝丝·拜恩(Rose Byrne)之间。
电影《如果有腿,我会踢你》剧照
由A24出品的《如果有腿,我会踢你》讲述了一个极其简单、却足以让无数职场女性感到窒息的故事。
影片聚焦一位中年女性,她要同时面对孩子的疑难病症、长期缺席的丈夫以及天花板上不断扩大的破洞。当身体开始衰退、情绪不断积压,生活与工作却依然要求她维持正常运转。
电影《如果有腿,我会踢你》剧照
天花板上的破洞充满了隐喻意味,它既令人联想到孩子身上用于引流食物的腹腔插管,也与女性身体中关于生育与创伤的通道形成暧昧呼应。
电影《如果有腿,我会踢你》剧照
某种程度上,这正是女性在当代社会中反复被要求承担的结构性命运:母职意味着额外的身体与精神付出,而这种付出既无法被均分,也难以被量化,很多时候甚至无法获得完全的共情。
从这个角度看,最佳女主角的竞争虽然激烈,但彼此呼应。
两部电影都在讲述母亲的困境,讲述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以及在长期忽视中积累的无法言说的压力。
与争夺最佳女主角的两个“母亲”相比,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在《一战再战》中饰演的是一个相对理想化、概念化但同样令人动容的父亲。
电影《一战再战》剧照
他曾是反抗组织中的中坚力量,但几十年后,他不再是行动者,关心的也只是孩子的安危。时间改变了这个人物的内心,也改变了他的身体。电影中的逃跑段落,让他迟缓的身体与年轻人灵活果断的身手形成鲜明对比,他跑不动了。迪卡普里奥的表演,正是建立在这种身体和心理的变化之上。
电影《一战再战》剧照
《一战再战》里的“再战”,是一种无奈。当旧的身份仍然追上来,新的责任已经无法放下,人物只能在两者之间不断拉扯。
虽然莱昂纳多的演绎完成度很高,但与他竞争的对手同样来势汹汹。
前哨奖项金球奖中,提莫西·查拉梅(Timothée Chalamet)和瓦格纳·莫拉(Wagner Moura)已经分别拿下了音乐/喜剧和剧情类男主角。“甜茶”在《至尊马蒂》饰演一位在名利场中迅速上升的乒乓球运动员,自负、偏执、野心勃勃,几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却又偏偏充满魅力。
电影《至尊马蒂》剧照
故事从1952年开始,在鞋店打工的马蒂开始打当时在美国尚不流行的乒乓球,甚至孤注一掷押上全部积蓄去伦敦参加比赛。决赛中,他被日本选手远藤毫不留情地连下三局,彻底击溃。落魄回国后,他在情人、过气女演员以及财团资本之间反复周旋,人生的所有关系都被压缩成一个目标:再次站上日本公开赛的赛场,与远藤再战一次。
电影《至尊马蒂》剧照
影片的节奏极其反常规,每一场戏都被刻意拉长,让角色的自恋、挫败与不甘被完整暴露出来。也正是在这种近乎放纵的时长里,甜茶把一个令人厌恶却又无法忽视的角色,演成了一种持续燃烧的存在。
在斩获金球奖之前,瓦格纳·莫拉已经凭借反常规的《密探》拿下了戛纳影展主竞赛的最佳男演员奖。
电影《密探》剧照
他与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费略(Kleber Mendonça Filho)的友谊可以追溯到2005年的戛纳电影节。当时门多萨还是一名影评人,曾在影展上采访崭露头角的年轻演员莫拉,两人因共同来自巴西东北部、对电影的理解与文化认同而建立起长久的联系。多年之后,门多萨将这种熟知和友谊转化为创作动力,为莫拉量身写下了《密探》的剧本,这也是他们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密探》的故事发生在1977年巴西军政府统治的高压时期,影片以莫拉饰演的教授阿曼多试图带着儿子逃离独裁之网为主线,以当地狂欢节作为时间窗口,让热闹的节日氛围与不断被逼入绝境的角色心理形成对照。
电影《密探》剧照
在这样的故事与背景之中,莫拉的表演成为电影的核心支点。
正如导演所说,这个角色是一个被自己的身体与过去牵绊的人,他的政治立场、个人历史与家庭生活在他身上不断撕裂。他既不是单一意义上的“好父亲”,也不是简单的失败者,而是一个同时携带力量与阴影的人物。电影通过儿子的视角去观察他,让父辈的创伤、挫败与未竟的希望在代际之间悄然流动。
影片中还穿插了一个巴西本地的都市传说:一条脱离身体、夜间行走并袭击路人的腿。现实中被抹去的记录,总会以某种形式在集体记忆中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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