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元宵灯火九衢开,薰动阳和淑气回。

今夜驿亭高处望,一桥明月照行台。

——清·张鹏翮《元宵》

九条大街同时亮了起来,灯火像春水一样漫过整座城。

张鹏翮笔下的元宵夜,开篇就是一片辉煌。"九衢"是京城纵横交错的大道,平日里车马喧嚣,到了元宵夜更是万灯齐放,光焰连天。

暖风熏染着大地,阳春的和煦之气似乎提前回到了人间,冬天的寒意在这一夜里悄悄退场。

诗人没有挤在人群里凑热闹,而是登上了驿亭的高处,一个人远远地望。眼前是灯火如河,脚下是人声如潮,而更远处,一轮明月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月光落在一座石桥上,也落在桥边的行台上,清辉如水。

张鹏翮是清代康熙朝的名臣,四川遂宁人,一生历任河道总督、刑部尚书等要职,为官以清廉著称,康熙帝亲口称赞他"天下廉吏,无出其右"。这样一个案牍缠身的朝廷重臣,难得在元宵夜偷得片刻闲暇,登高远眺,看一看灯,赏一赏月。

万千灯火固然壮观,可诗人最后落笔的地方,不是灯,而是月。灯是人间的热闹,月是天上的清朗。他在喧嚣的尽头找到了一片安宁,一桥明月,照着他孤身远行的驿站,也照着他清白自守的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万叠灯山辊绣毬,怕寒骑马著驼裘。

要看十里红莲满,须上谯门最上头。

——宋·张九成《元宵》

灯山叠了一层又一层,堆得像锦绣的山丘,彩球在灯架上滚动翻转,流光溢彩。

张九成裹紧了一件驼绒裘衣,骑着马穿行在寒夜的街市中。正月的风还是冷的,可这冷挡不住他看灯的兴致。

他说,要想把这十里长街上铺天盖地的红莲花灯尽收眼底,就必须登上城楼的最高处。"谯门"是古代城墙上的瞭望楼,站在那里俯瞰全城,满目皆是灯海连绵、红莲如潮的盛况。

张九成是南宋绍兴二年的状元,师从大儒杨时,学问精深,性格刚直,因为反对秦桧的议和主张,被贬谪流放整整十四年。

这样一个宦海沉浮的人,在元宵夜骑马看灯时,诗里却没有一丝落寞。他写的全是眼前的壮丽与辽阔,把驼裘裹紧了就往最高处去,那股子不怕冷、不服输的劲头,和他一辈子刚正不阿的脾气如出一辙。

一个人想要看到最壮阔的风景,就得愿意攀到最高、最冷的地方去。灯火在下面,明月在上面,而他选择站在两者之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元宵灯火宴西园,旧酒新诗障夜寒。

纵饮不妨连日醉,白头林下一闲官。

——明·张弼《元宵赏灯》

元宵夜在西园设宴,灯火把整个园子照得亮堂堂的,暖意融融。

酒是去年存的旧酿,诗是今晚新写的句子,酒暖了身,诗暖了心,夜里的寒气便被这一里一外地挡在了席外。

张弼说:管他呢,尽情喝吧,就算连醉几天也无妨。我不过是一个头发花白、退居林下的闲散官员罢了,没有公务要赶,没有奏章要批,醉了便醉了,谁又来管我?

张弼是明代成化年间的进士,官至兵部员外郎,草书写得极好,时人将他与祝枝山并称。可他生性疏狂,不擅长官场那套逢迎的本事,仕途并不得意,晚年归隐田园。

“白头林下一閒官”,这看似自嘲,细品之下倒有几分释然。年轻时谁不想建功立业、扬名朝堂?可忙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在元宵夜能坐在自家园子里,有旧酒可饮,有新诗可吟,有灯火映着白发,有清闲养着余年,这也许并非退而求其次,而是人生的另一种圆满。

不必总羡慕别人杯中的烈酒,自酿的薄酒配上自写的新诗,也够暖一个冬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缓辔归来看夜城,千门灯火照街明。

自疑不是乘槎客,却傍银河星斗行。

——宋·胡仲弓《元宵》

夜深了,胡仲弓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马蹄声不急不缓,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身后的城。

千家万户都亮着灯,灯光洒满长街,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在发光。整条街像是铺了一层金粉似的,明亮得不像人间。他恍惚了一瞬,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骑马走在凡间的大道上,倒像是乘着仙槎飞行在银河之中,两旁闪闪烁烁的不是灯,而是星辰。

"乘槎"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天上的银河与人间的大海相通,有人乘木筏顺流而上,竟到了牛郎织女的住处。这个典故用在这里,妙趣横生。元宵夜的灯火实在太盛了,盛到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天上还是地上,眼前的光到底是灯还是星。

胡仲弓是南宋晚期的诗人,著有《苇航漫游稿》,诗风清朗洒脱。他这首元宵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那一个"疑"字。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是被眼前的美景震住了,愿意让自己沉浸在那一刻的迷幻里。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被美好的事物击中,恍恍惚惚分不清梦与醒的时刻?遇上了,别急着清醒,就让自己在银河里多走一会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巴人最重上元时,老稚相携看点诗。

行乐归来天向晓,道傍闻得唤蚕丝。

——宋·彭永《元宵》

巴蜀之地的百姓对元宵节格外看重,老人牵着小孩的手,一家老小结伴而行,上街去看"点诗"。

"点诗"是宋代元宵节的一种民间游艺,将诗句写在灯上供人猜赏,类似后来的灯谜,却更雅致几分。

试想一条长街上,灯笼排开,每盏灯上都写着一句诗或一道谜面,大人抱着孩子凑上前看,有人捻须沉思,有人笑着抢答,满街都是这种亦文亦乐的喧腾,多么鲜活。

玩了一整夜,直到天色渐亮才往回走。路上经过田间小道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蚕农的吆喝声,那是在叫卖新春的蚕种。元宵的狂欢还没散场,春耕的序曲已经响了起来。

彭永是宋代诗人,留存诗作不多,可这首小诗却在四句之中完成了一个极为精妙的时间转换:从夜到晓,从灯火到田野,从节日的欢腾到日常的劳作。前三句还沉浸在元宵的热闹里,末句忽然一转,听见了蚕丝的叫卖声,整首诗的气韵一下子从高亢落到了踏实。

中国人的年就是这么过的。尽兴地闹,闹完了该干活还是干活。灯火散去的清晨,该养蚕的养蚕,该春耕的春耕,日子在节庆和劳作之间轮转,一年又一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满城箫鼓元宵节,小馆灯花孤闷时。

料得团圞行坐处,有人挥泪说分离。

——明·赛涛《元宵》

满城都在过元宵。

箫鼓齐鸣,人头攒动,花灯把夜空照得比白昼还亮。可赛涛不在那人群里。她一个人待在旅馆的小房间中,灯花结了一朵又一朵,噼啪作响,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此刻团聚的人家里,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那些人,中间一定也有人在笑着笑着忽然红了眼眶,讲起某个不在场的亲人,讲起分离的苦楚。团圆的桌上聊的往往是别离,因为只有聚在一起的时候,才最清楚地感觉到谁不在。

赛涛是明代的女诗人,生平记载极少,留下的诗作也寥寥可数。可单凭这一首,就知道她是个心思极细、极敏感的人。她不写自己有多孤独,只用"满城箫鼓"和"小馆灯花"两个画面一对照,热与冷、闹与静、众与独之间的反差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根本不必多说什么。

后两句更是体贴入微。她没有只顾着自伤自怜,反而想到了别人:就算是那些看起来团圆的人家,谁没有一两个想念的人呢?这份将心比心的温柔,让整首诗的格局从个人的孤闷里跳了出来,有了更广阔的悲悯。

元宵夜最怕的不是冷清,而是在最热闹的时候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灯火越亮,影子越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椒花初晋酒初倾,又值天开不夜城。

谱出太平新景象,六街灯火管弦声。

——清·林维丞《元宵》

椒花酒才刚倾入杯中,新年的第一轮举杯还带着辞旧迎新的余味,转眼又到了元宵夜,满城灯火大开,亮如白昼。

"椒花晋酒"是古人正月初一饮椒柏酒的风俗,取花椒芳香驱邪之意。林维丞从年初一写起,一路写到十五,年味还没散尽,元宵的盛宴就接上了。"不夜城"三个字说得痛快:今晚不用睡了,整座城都醒着。

六条大街上,灯火与管弦交织成一片。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光景。没有兵荒马乱,没有流离失所,百姓安居,商贾殷实,才撑得起这满城的灯火和满街的乐声。

林维丞是清代福建诗人,生活在相对安定的时期。他的这首元宵诗写得明朗大气,没有个人的愁绪,没有伤春悲秋的感怀,只有一种由衷的欣喜和自豪:看啊,这就是太平年月该有的样子。

读这首诗会想到一件事。我们如今每逢元宵,也是满城花灯、人山人海,觉得理所应当。可翻翻历史就知道,这种"理所应当"的热闹背后,是多少代人用血汗换来的安宁。六街灯火管弦声,看似平常,其实来之不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8】—

愿富岁斗米十钱,官吏乐民民乐业;

对良宵千金一刻,灯光随月月随人。

——清·柳万泰《元宵灯联》

这不是一首诗,而是一副对联,贴在元宵夜的灯上,工整、喜庆、又意味深长。

上联说的是愿望:但愿年年都是丰收的好年景,米价便宜到一斗才十文钱,官员尽职尽责、以民为乐,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下联说的是此刻:面对如此美好的良宵,一刻千金也不换,灯光追着月光走,月光跟着人影转。

柳万泰是清代的一位文人,名声不算大,可这副灯联写得极妙。上联朴素,下联浪漫,一实一虚之间,把中国人对元宵节最深的两层期许都说透了:既要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又要这一夜过得尽兴尽美。

灯是人点的,月是天上的,人走到哪里,灯光和月光就跟到哪里。天上人间在这一夜达成了某种默契,光与光相应,人与月相伴。

细想想,中国人对元宵夜的感情,其实不仅仅是看灯、吃汤圆、猜灯谜那么简单。那一晚承载着老百姓最朴实的心愿:希望来年五谷丰登,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希望日子越来越好。灯联虽小,写的都是心里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元宵灯火出游敖,斗巧争妍照綵鳌。

官府只知行乐好,谁知点点是民膏。

——宋·王迈《元宵观灯》

元宵夜出游,满城灯火争奇斗艳,连那高大的鳌山灯都被照得金碧辉煌。可王迈看着这一片繁华,心里想的不是好看,而是心疼。

"官府只知行乐好,谁知点点是民膏。"这两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满城的灯火上。当官的只知道今夜热闹、今夜快活,谁想过这灯里点的每一滴油、每一寸蜡,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鳌山灯是宋代元宵节最奢华的灯景,用木架搭成山形,上面层层叠叠缀满彩灯,最高的有数丈之巨,耗费巨大。朝廷和地方官府为了炫耀太平,竞相攀比,灯山越搭越大,花费越来越多,而这些开支最终全摊在百姓头上。

王迈是南宋端平年间的进士,为人刚直敢言,多次上书批评朝政弊端,被时人称为"嫉恶如仇"。他这首诗延续了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传统,在歌舞升平的表面下撕开一道口子,让人看到底下的血肉。全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议论,转折干脆利落,没有拐弯抹角。

同一个元宵夜,有人看到的是花灯似锦、彩鳌如山,有人看到的是民脂民膏、劳苦百姓。看到了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王迈站在百姓那一边,所以这首诗读来不是赏灯的愉悦,而是锥心的清醒。

任何时代的盛景背后,都值得多问一句:这繁华,是谁的代价换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0】—

紫姑赛熟却趋朝,晚托交期破寂寥。

但愿年年灯月里,论诗说画度元宵。

——清·陈宝琛《瑞臣属题罗两峰上兀夜饮图摹本》

元宵夜祭过紫姑神、吃过赛会的熟食之后,天色将晚,友人如约而至,小聚一场,打破了深夜的寂寥。

"紫姑"是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厕神,也是蚕神,元宵夜迎紫姑是唐宋以来流传甚广的风俗,妇女们在厕间或猪栏旁设祭,请紫姑降神问卜,占卜来年的蚕桑和吉凶。陈宝琛诗中提到的"赛熟"就是这类祭祀完毕后分食祭品的环节,带着浓厚的民间烟火气。

可陈宝琛真正要写的不是节俗,而是那个夜晚和那群朋友。这首诗是为友人的一幅画题写的,那幅画摹的是清代画家罗聘的《上元夜饮图》,画中描绘了文人们在元宵之夜饮酒论艺的场景。陈宝琛看着画中人,想着画外事,写下了最后两句:但愿年年元宵夜,都能在这灯与月交辉的晚上,与三五知己围坐一处,谈谈诗、聊聊画,如此度过佳节。

陈宝琛是清末民初的重臣与大儒,福建闽县人,曾任溥仪的帝师。他经历了清朝覆灭、时局剧变的大动荡,一生辗转于政治与学问之间,到了晚年,最珍视的不再是功业与声名,而是这些和老友们共度的安静夜晚。

“论诗说画度元宵”,这个愿望一点也不宏大,甚至有几分卑微。不求灯火万盏,不求管弦盈耳,只要有灯,有月,有诗,有画,有几个聊得来的人坐在对面。可越是简单的愿望,往往越难年年如愿。朋友会散,人会老,有些元宵夜注定只剩下一个人对着一幅旧画发呆。

所以这首诗的温柔里藏着一丝苍凉。"但愿"两个字说得轻,分量却重。他太清楚好景不长久,才把这么小的心愿说得那么郑重。

能和对的人一起,在灯火与月色之下,说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这就是元宵夜最好的模样。趁还在,趁还能聚,别辜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1】—

节届元宵气象新,笙歌竞奏汉宫春。

满城灯火暄和气,车马往来人看人。

——宋·释智朋《偈颂一百六十九首·其二十六》

元宵一到,整座城的气象就变了。

笙箫鼓乐争着奏起来,曲子里带着宫廷的雍容华贵,也带着民间的欢天喜地。灯火从这条街燃到那条街,暖融融的光把正月里最后一丝寒气都烘散了,空气里全是喜庆的温度。马车辚辚,行人如织,大家涌上街头,看灯,也看人。

你在桥头看花灯,桥下有人仰头看你。你觉得对面那位姑娘的簪花好看,殊不知她正在瞧你手里的灯笼。元宵夜最妙的风景,从来不只是灯,更是灯光下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释智朋是宋代的一位禅僧,留下偈颂一百六十九首之多。僧人写元宵,不谈佛理,不讲禅机,只老老实实写眼前所见:灯火、笙歌、车马、行人。这份坦率里有一种禅意在。参禅不必非在蒲团上,闹市里一样可以见众生。满城的人在看灯,禅师在看满城的人,看他们的笑、他们的忙、他们你来我往中那种不自知的生动。

所谓红尘万丈,不过人看人。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元宵夜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彼此眼中的灯火,明亮、温暖、转瞬即逝,所以格外值得珍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2】—

元宵真是可怜宵,独对孤灯坐寂寥。

不是斋居能养性,嗔心几被雪风摇。

——明·李贽《元宵》

“元宵真是可怜宵”,开口就是一声叹。

别人的元宵夜是笙歌、是花灯、是人潮,李贽的元宵夜只有一盏孤灯。窗外大概还下着雪,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焰摇摇晃晃,和他的心情一样不安定。他说,幸好这些年习惯了清斋独居,磨出了几分定力,不然这满腹的愤懑和孤愤,早就被这一夜的风雪吹得溃不成军了。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恰恰相反,他满身都是脾气。

李贽是明代最离经叛道的思想家,没有之一。他公开批判程朱理学,反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提倡"童心说",主张人应当保持赤子之心,不被虚伪的礼教束缚。他剃发为僧却不守佛门清规,著书立说处处惊世骇俗,被当时的卫道士视为洪水猛兽。最终,他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被捕入狱,在狱中自刎而死,终年七十六岁。

这样一个人的元宵夜,注定是孤独的。他的思想走得太远,远到同时代的人跟不上,也不愿跟。满城灯火与他无关,他只有自己这一盏。可他守住了。斋居养性,不是麻木,不是妥协,而是在风雪之夜把那颗随时要炸裂的心按住,留着力气去写下一本书、说下一句真话。

世上有一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没有人懂。李贽的元宵夜,是一个清醒者被整个热闹的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滋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3】—

月明处处度笙箫,春色分明廿四桥。

有酒劝君须尽醉,百年能得几元宵。

——明·范景文《庚申元夕仁常招饮灯市酒楼同王无近章甫仲田伯善年兄有赋》

月色明朗,笙箫之声从四面八方飘来,春意已经染上了二十四桥的栏杆。老友仁常做东,在灯市的酒楼上摆了一席,几位年兄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范景文举起酒杯说:今夜有酒,劝各位务必喝个尽兴。想想看,人活一辈子,满打满算能赶上几个元宵?

这话说得豁达,也说得扎心。“百年能得几元宵”,算一算,不过七八十个罢了。再扣掉年幼不知事的、年迈走不动的、身在异乡赶不回的、生病卧床起不来的,真正能和朋友围坐灯下把酒言欢的元宵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范景文是明末崇祯朝的重臣,官至内阁首辅。他为官清正,有"不二公"之称,因为他从不收受请托、绝不开后门。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范景文随即投井殉国,以身殉明。

知道了这个结局再回头读这首诗,"百年能得几元宵"读出的就不仅仅是劝酒的豪爽了。那一年庚申元夕,他和朋友们在灯市的酒楼上喝酒赏月,谁能想到几年之后国破家亡、生死永隔?那些笑语、那些碰杯声、那些月光下微醺的脸庞,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所以,趁今夜灯还亮着,酒还温着,朋友还在对面坐着,就喝吧。别等了,别省了,别说下次。有些"下次",一辈子也等不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4】—

柳院春归雪未乾,试灯歌巷月痕寒。

懒随翠影红香走,自买梅花插烛看。

——宋·王镃《元宵》

春天回到了柳树成荫的院子里,可残雪还没有化尽,地上湿漉漉的,带着冬天最后的执拗。歌巷里已经开始试灯了,月光清冷,灯影绰绰,元宵的热闹正在一点一点酝酿。

可王镃懒得去凑那个热闹。他不想跟着人群涌向花灯最密的地方,不想在翠袖红裙间挤来挤去。他自己去街角买了一枝梅花,回到家中,插在烛台旁边,对着烛火静静地看。

这是一个多么"任性"的元宵夜。全城的人都往外走,他偏偏往回缩。全城的人都追逐花灯的绚烂,他偏偏只要一枝梅的清淡。不是去不起,不是看不到,是不想去、不愿看,骨子里有一种与热闹保持距离的自觉。

王镃是南宋末年的诗人,号月洞,一生不仕,隐居山林。南宋末年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许多文人在那个时代选择了沉默或逃避。王镃的这首元宵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家国,可那份不肯随大流的倔强,那种从喧嚣中抽身而出的清冷,分明带着乱世文人特有的孤傲与自守。

烛光映着梅瓣,暗香浮动,不需要万盏花灯,一枝梅就够亮了。有时候一个人的元宵夜,比万人的狂欢更有味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5】—

六鳌双凤颂声兴,火树银花丽句称。

争意元宵有生面,雪山坳里上春灯。

——清·赵钧彤《元宵次镇西府题二绝句·其一》

鳌山灯高耸入云,双凤灯展翅欲飞,到处都是歌颂太平的声音。"火树银花"这个词被人用了千百遍,可每逢元宵夜亲眼看见漫天灯火的时候,还是觉得只有这四个字才配得上眼前的景象。

可赵钧彤笔锋一转,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谁能料到元宵节还有这样一番别开生面的景致呢?在雪山的坳口里,也有人点亮了春灯。

镇西府地处边塞苦寒之地,冰天雪地的正月里,山坳间的积雪还厚得没过脚踝。这样的地方也过元宵,也挂灯笼。灯光映着白雪,雪色衬着灯火,那种奇异的美与京城繁华灯市截然不同,粗粝、冷冽,却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

赵钧彤是清代诗人,曾在边地任职。他写这首诗时大概也被这番景象震动了。中原的元宵是温柔的,是烟柳画桥下的脉脉灯光。可边地的元宵是刚硬的,是冰刀霜剑中倔强亮起的一点春色。雪山不会因为寒冷就不过节,驻守在这里的人也不会因为远离故土就忘了灯火的温暖。

越是荒寒的地方,那一盏灯越是亮得动人。因为它不只是装饰,更是一种宣告:纵然天寒地冻,春天也要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6】—

填城箫鼓纵奇观,客邸行沽亦尽欢。

试听连天喧爆竹,投荒更破一春寒。

——清·赵钧彤《元宵次镇西府题二绝句·其二》

箫鼓声挤满了整座城,奇灯异景令人目不暇接。赵钧彤虽身在客栈,也打了酒来喝,要尽一尽这元宵的欢。

最妙的是后两句。你听那连天的爆竹声,炸得山响,把边塞苦寒之地一整个春天的冷意都给炸开了。

不是慢慢地融化,不是悄悄地消散,而是硬生生地破开。爆竹是火,寒是冰,以火破冰,以声破寂,以人间的热气破天地的冷气。

赵钧彤被贬到边地,这在古代叫"投荒",意思是被扔到了荒蛮之所。一个读书人离开了繁华的中原,来到冰雪覆盖的西北边陲,心里的凄凉不难想象。可他没有一味地自怨自艾。元宵来了就过元宵,没有灯市就听爆竹,没有故友同饮就独自去客栈买酒。酒入喉咙是热的,爆竹炸开是热的,这两重热叠在一起,足以抵御外面的风雪和心底的寒凉。

这首诗和前一首合在一起读更有意思。前一首写雪山坳里的灯火之美,是向外看的惊叹;这一首写爆竹破寒的豪气,是向内生的力量。一柔一刚,一景一情,两首绝句写尽了一个异乡人在边地过元宵的全部感受:有感动,有孤独,有倔强,更有不肯被命运按倒的骨气。

人在最冷的地方,才最知道一声爆竹、一壶热酒意味着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7】—

灯月交光照绮罗,元宵无处不笙歌。

太平官里时行乐,辇路香风散玉珂。

——明·朱有燉《元宫词》

灯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把满眼的绫罗绸缎照得流光溢彩。整座京城无处不在唱歌奏乐,元宵夜的繁华达到了顶点。太平年景里的官员们趁着佳节行乐,皇帝出行的御道上香风阵阵,佩玉和马饰的碰撞声叮叮作响。

这首诗写的是明代宫廷和京城的元宵盛况。"灯月交光"极有画面感:天上一轮满月,地上万盏花灯,光与光彼此呼应,分不清哪一片光来自天上、哪一片光来自人间。

朱有燉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子,周王朱橚的嫡子,封周宪王,一生不问政事,醉心于诗词曲赋。他是明初杂剧创作的大家,留下了三十多种杂剧作品,数量在明代藩王中首屈一指。因为身份尊贵又无须操心朝政,他见惯了宫廷里最奢靡最精致的排场,写起这类宫词来信手拈来,字字华丽而不见吃力。

“辇路香风散玉珂”,这一句里有香、有风、有玉器清响,调动了嗅觉、触觉、听觉,把元宵夜皇城根下那种既庄严又旖旎的氛围写到了极致。读这样的诗,像是隔着六百年的光阴,远远窥见了大明盛时的一角帘幕,帘幕后面灯影摇动、笙歌不绝。

只是盛世的繁华总让人不自觉地想到它的背面。朱有燉去世后不过百余年,周王一脉便在明末的战乱中灰飞烟散。辇路上的香风和玉珂之声,终究没有响过永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夫不饮醉元宵,歌舞声中坐寂寥。

赖有天涯旧知巳,梅花香澹月轮高。

——明·张弼《元宵》

又是张弼的元宵夜。

和前面那首西园赏灯的诗不同,这一首写的是另一年、另一种心境。老了,不喝酒了,元宵夜的歌舞声照旧热闹,他坐在其中却格外冷清。满堂的欢腾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够不着他,他也够不着那些笑声。

可下面两句忽然暖了起来。好在天涯海角还有几个老朋友惦记着自己,隔着千山万水寄来问候。窗外的梅花开了,香气淡淡的,不浓不烈,和老年人的友谊一样,不再炽热汹涌,却绵长可靠。月亮升得很高了,清冷冷地照着院子。

张弼年轻时狂放不羁,喝酒喝得天昏地暗,草书写得龙飞凤舞。可到了晚年,酒也戒了,人也安静了,曾经呼朋引伴的日子渐渐远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老夫不饮醉元宵"这一句读来既有几分自嘲的幽默,又有几分无奈的萧索。当年是"纵饮不妨连日醉”,如今是"不饮"了。不是不想,是身体不许,是岁月不许。

好在还有知己。好在还有梅花。好在月亮不嫌人老,照旧年年来访。一个人的元宵夜不算凄凉,只要心里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就没有真正的孤独。

梅花香澹月轮高,这八个字是整首诗最安静的地方,也是张弼晚年最真实的写照:一切浓烈的都淡下来了,一切喧闹的都远去了,留下的是几缕梅香、一轮明月,和记忆深处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旧友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舟元夕卧孤村,夜半相呼了不应。

说与儿曹休谇语,黄州明日买残灯。

——宋·袁说友《江上度元宵节》

这个元宵夜过得实在冷清。

一条小船停泊在江边的孤村旁,袁说友躺在船舱里,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动静。半夜了,岸上有人喊了几声,船上没人应答,或者应了,那人也没听见,隔着一段江水,声音飘飘忽忽的,散了。

船舱里,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也许是闹着要看灯,也许是嫌船上太无聊,也许只是小孩子精力旺盛睡不着。袁说友跟他们说:别闹了别闹了,明天到了黄州,给你们买几盏剩下的花灯玩。

“买残灯"三个字,读着读着鼻子就酸了。不是买灯,是买"残灯”。元宵过后,灯市收摊,那些卖剩下的花灯折价处理,便宜是便宜了,可那已经是节日的尾巴了。给孩子的承诺里藏着一个父亲的歉疚:对不住,今年的元宵让你们在船上凑合过了,花灯也没看成,明天到了岸上,爹给你们补上。

袁说友是南宋淳熙年间的进士,做过多地的地方官,仕途尚算平稳,但常年在外奔波,节日赶路是常有的事。这首诗没有任何文人的矫情和感慨,只有一个在旅途中过年的父亲最真实的窘迫与柔软。夜半无人应,儿女叽喳闹,明日买残灯。三个细节串在一起,一个颠簸在江上的小家庭的元宵夜就完完整整地站在了眼前。

不是所有的元宵都有花灯满街、笙歌盈耳。有些人的元宵,是一条船、一江水、和明天才能买到的打折花灯。可即便如此,日子还是要过的,孩子还是要哄的,船到了黄州,买两盏残灯,照样能让小小的脸上亮起笑容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景入元霄夜已三,挂灯鸣鼓遍江南。

远推到处浑如此,人乐时平不用参。

——明·吴琏《元宵十三夜偶成》

正月十三,离元宵正日还有两天,江南各地已经迫不及待地挂起了灯笼、敲响了鼓点。

吴琏站在某个高处眺望,看见灯火从这个镇子亮到那个镇子,鼓声从这条河传到那条河,整片江南大地都在为元宵预热。他感慨道:往远处推想,天下各处大概也都是这番光景吧。百姓安乐,天下太平,这道理不用参悟,一看就明白了。

“人乐时平不用参”,最后这个"参"字用得意味深长。"参"是参禅的参,是苦苦思索的意思。太平不太平、百姓乐不乐,不需要翻典籍、查奏章、做调研,只消在元宵夜往街上走一圈就全知道了。灯挂得起来,鼓敲得响亮,男女老少脸上带着笑,这就是最好的盛世证明。

吴琏是明代广东高要人,成化年间进士,为官清廉耿介,后辞官归乡讲学。他这首诗写得朴素坦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对仗,就像一个经历过宦海沉浮的老人家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满村的灯笼随口说了一句大实话。

这个大实话里有一种阅尽世事之后的通透。什么叫好日子?不是国库充盈、不是疆土辽阔,是正月十三就已经挂灯鸣鼓了,是老百姓等不到十五就开始高兴了,是那种藏不住、忍不了、非得提前庆祝一下的喜悦。

一个时代好不好,不必去问当权者的嘴,去看元宵夜百姓的脸就够了。灯亮了,鼓响了,人笑了,这就是答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免责声明】插图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涉及作品版权问题,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删除内容!特别说明,本站分享的文章不属于商业类别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