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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前阵子我看见一个帖子,写的是“趁着室友们出去吃饭,我一个人在寝室里做配音,一周的坚持让我赚了一万块。”

我立刻转给最懂骗局的朋友张飞,让他分析一下这是不是个骗局。

结果他跟我说,这骗子很高明啊,短短一句话就传递出海量信息。

“趁着室友们出去吃饭”传递了每次的兼职时间不长;“一个人在寝室里做配音”传递了兼职不需要额外的场地和设备;“一周的坚持”和“赚了一万块”相互呼应,说明赚钱很快。

我问他怎么这样清楚,张飞告诉我,他卧底过这种公司,就为把这类骗局挖个底朝天。

可是没想到,这次卧底是他所有手刃骗子行动,最痛苦的一次,他扮演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连骗子都鼓励他要加油,最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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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求你了,开个单吧。”

说话的人是销售部业务十一组——“奋进组”的组长,也就是我在这家公司的领导。

摸鱼三周后,他把我叫到楼梯间,看这架势想跟我聊聊。

我尴尬地冲他笑笑,说保证马上开单,心里想,开个屁。

我放着好好的律所主任不做,到这么个地方当销售,纯粹是受人之托,要把这公司两百多号人,包括眼前的组长一锅端,送进监狱。他们是一诈骗公司,专门搞录音培训骗钱的,但是明着搞,很难弄到证据。

所以我过来当卧底,扮演销售,搜集证据。

以往,我通过演戏手刃过不少骗子,从布局到揭底,我的角色都是导演,偶尔兼职演员,也是在舒适区内,这还是我第一次听指挥,下场演戏,原以为这事很简单,可是真干起来才发现,太难受了。

组长见我尬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跟我分析起当前的利弊。

“兄弟,咱们销售是靠提成吃饭的,不是靠那点死工资吃饭的。”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你现在每个月生活得花多少钱?”

我愣了下,倒真关心起我了。

“说说,花多少钱?”组长把手机调到计算器,手指悬在上面,等着我说。

我盯着他的眉心,快速思考“我”每个月应该花多少钱。脑子里闪过律所助理小胖,回忆他平时说起自己房租的话。

“租了个隔断的一室一卫,一个月1100;水电费差不多300,电话费50左右,吃饭的话一个月得1500……”

组长边在计算器上摁着刚才说的数字,一边问:“生活用品,交通费这些呢?”

“交通费没啥,我骑电瓶车,每个月停车费和充电60,买点牙膏洗衣粉之类的生活用品得100,我就抽7块一包的白娇子,烟钱一个月算200吧。”

组长嘴里重复我说的数字,摁下等号键,屏幕上跳出总和。他把手机屏幕举起来,对着我的脸,让我仔细看清楚,“兄弟,你一个月生活费就是3310,咱们基本工资才2500,你不开单的话,每个月还得倒贴800多,你咋生活?”

我抠了抠脑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赶紧给他递了一支烟,他没要。我为缓解尴尬给自己点一根,跺脚点亮楼梯间的声控灯,说:“我每个月就是靠信用卡,花呗,借呗过日子嘛,前段时间还想晚上兼职送外卖,可是回去一躺床上就不想动了。”

组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位扶不起来的阿斗。

“兄弟,你还年轻,别以贷养贷。好好挣点钱,争取早点开单拿提成。”

回到逼仄的工位上,我回想刚才在楼梯间的对话。组长的话透着某种“真诚”,像一个哥哥跟不争气的弟弟说的心里话,但是他想让我做的,我实在做不到。

那天下班后,我给“导演”打了个电话,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游戏,我是真的快演不下去了,律所一堆工作等着我,我又发现可能暴露身份的巨大风险,现在组长还逼着我开单,再演下去,我也成骗子了。

“导演”在电话里跟我说:“没到时候,继续潜伏,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我心想去他妈的,当初就不该淌这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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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律所门口挂着两块招牌,一块是律所的名称,另一块是“xx(我们所在城市)消费维权投诉站”。

很早以前,我们就和有关部门合作,帮助消费者处理投诉维权,大到遭遇资金诈骗,小到在饭馆里吃出脏东西。

现在,我们每天都会派律师值班处理投诉维权,每个月还专门拿出一天,讨论消费维权里的疑难杂症。

去年四月,有关部门的领导联系我,希望我配合媒体进行一次深度卧底调查。我以为只是提供一些人力或者财力的帮助,顶破天了就是提供一些情报,答应得很爽快。

几天后的周末,领导带着两位调查记到我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健硕,标准的北方汉子,另一个姑娘三十出头,短发,穿着驼色的短靴,看起来很干练,两人是师徒。

聊起来才知道,两人都算是卧底调查的老手了,尤其那位年纪稍大的,代号H,曾经为揭露骗局,卧底一家二手车交易平台,一不小心做到公司二把手,领导天天给他打电话谈心,害怕他倒戈叛变。

我也算是手刃很多骗子的“导演”,见到H这样一位高手,有意跟他盘盘道,看看是律师的手段高明,还是调查记者更会演戏,于是问他,一个好的调查记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犹豫片刻说:“是成为一颗尖锐的钉子,砸在哪儿都能钉进去,而且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征。”

我点点头,问出第二个问题:“卧底调查赚到的钱上交吗?”

H笑了笑说:“为什么领导每天给我打电话,怕我叛变?”

很快,我们聊起眼下这桩案子。H 带来很多前期调查资料,他们已经基本摸透骗子公司的诈骗手段和主要人员,唯一不足的,就是给他们定罪的证据。

H在我的办公室白板上写写画画,讲出一整套诈骗逻辑,他说:

“这些人精明得很,他们的诈骗手段从明面上看,完全符合现行的法律法规,甚至司法程序都被他们用作实施诈骗的手段。不去卧底暗访,根本拿不到他们诈骗的证据,而没有直接证据,即使有再多消费者去投诉,行政层面也没法手里,公安也无法刑事立案。”

直到这时H终于说出来意——不是要外围协助,而是跟他们一起打进内部,他说:

“我要打进诈骗团伙的上游,但是执行层也得有人,我徒弟是外地人,打进去不一定能快速接触到最核心的证据。您这边懂法,知道什么证据最有用,又是本地人,如果配合我们一起卧底暗访,能提供不小的帮助。”

领导作为中间人,推荐我的原因也很清楚,这个骗局把不法行为变成合法行为,甚至将司法程序作为实施诈骗的手段,他们背后一定有位高明的律师出招。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事,想想自己导演过那么多坑骗子的局,卧底对我太简单不过,而且我也没体验过卧底暗访的生活,便很愉快地答应了。但答应之外,我提出一个要求。

“我推荐个人,和我一起。这个人叫尚师文,之前是我的当事人,诈骗罪,缓刑,现在是律所合伙人。他出社会很早,从底层一步一步爬起来,很合适卧底暗访,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尚师文脑子活跃,鬼点子多,天生有快速跟人建立联系的能力。在我眼里,他是整个律所最合适一起做卧底的搭档。

H答应得很爽快,那个周末在我的办公室,我们现场形成卧底暗访四人组。

两周后,H的徒弟交给我两个信封,里面装着我和尚师文的新身份,直到这时我才知道,H所在的媒体能量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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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套的新身份除了照片是我们自己的,性别是真实的,剩下的信息都是虚构的,但是身份证能用,SIM卡能用,银行卡能用,毕业证能在学信网查到,就连假工作经历的社保记录都能查到,拿着这套身份开始新生活,可以畅通无阻。

诈骗公司需要大量销售人员,而且流动性很大,因此常年都在招聘基层销售员工。

我和老尚在办公室编辑简历,注册招聘平台,投递简历,接着把卧底身份的SIM卡插进备用手机。做完这些还在闲扯,让我们到这种诈骗公司做基层工作,简直不要太简单。

三天后,有人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张志强,我挂断,吐槽:“打错了,张志强谁啊。”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事情错了。片刻后,老尚发来信息,对方已经约他面试。我这才想起来,我就是张志强!

我立刻给刚才的电话拨回去,果然是诈骗公司的人事。我谎称手机落在吃饭的地方,这会儿才拿回来,人事也没多想,跟我确认身份后便约了第二天面试。

我惊出一身冷汗,从档案柜里拿出新身份,嘴上念叨着背诵。

“我是张志强,不是张飞,张志强是我,我是1995年9月19日出生的,川渝某县的人是某某专科学校市场营销专业毕业,上一家公司是做车险销售的,以前我是电话销售……”

从那天起,备用手机铃声一响,我都要默念一遍新身份,那阵子我总幻想,如果张志强真的存在,他应该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也许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有一个大学谈的女朋友,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不用去考虑每个月发工资、房租、水电、商务成本,他有很多时间陪家人,没有那么多商务应酬,不用说那么多假话,不用赔那么多笑脸。我想,他一定活得比我快乐。

我跟老尚聊起这件事,发现他也在幻想,跟我不同的是,他的幻想充满希望。

“这个新身份安逸,有个文凭,还没得刑事案底。这要真的是我就好了,老子专升本,读法学,本升研,入个党,考个法考……”

可惜,现实没有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

面试那天我特地换了衬衣,西裤,皮鞋,刚离开家门走了几十米,觉得自己的行头不像一个面试销售岗位的基层员工,又一路小跑回家换了身休闲装,把手提包换成背包,把腕表摘了换成运动电子表。

我提前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公司,有点紧张,上一次面试是八年前。

大厅的休息区坐了很多人,看年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简历。人事坐在一个小隔间里,门口写着“洽谈室”,我走进大厅时,老尚刚面试完出来,我俩假装不认识,很有默契地往公司的楼梯间走,一般楼梯间都是可以抽烟的地方。

老尚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面试没啥子问题要问,就是问下原来工作做什么,只要原来是做销售的就没啥问题了,还有就是问下,从原来公司离职的原因。”

抽完烟,我回到大厅继续等待,心里一遍遍背诵我的出生时间,籍贯,毕业院校和专业,工作经历。听到里面叫“张志强”时,我起身拎起背包,把背包一侧背带挎在肩上,手里拿着简历,深呼吸了一口气。

面试没有我想象的复杂,跟老尚说的一样,几个问题,填了一张表,签了几份规章制度之类的文书,十几分钟面试就结束了。人事把我签好的文书和填好的表装进文件袋,“明天九点准时参加岗前培训,不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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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前一天晚上,我、老尚和H的徒弟碰面。

我和老尚进了销售部门,我被分到了销售部的业务十一组——奋进队,老尚被分到了销售部的八组——巅峰队。

H的徒弟进去最早,被分到客服部,H自己飞到另一座城市,他不再打入内部,而是以投资人身份与上层对接。

我们领到摄录设备,有眼镜、快拆纽扣、手表,和笔,都是带摄像头的。

老尚的眼镜是框架式的,镜片取下来,刚好能塞进眼镜框,他就选了眼镜。我选了手表和快拆式的纽扣,纽扣的位置在胸口方便拍摄,手表可以作为补充录像。

那天晚上,我和老尚在网吧玩到十二点,都很自觉地下机回家睡觉。

我们的生物钟一直是凌晨四点睡觉,中午起床上班,有工作就干到凌晨四点下班,没工作就网吧打游戏,到凌晨四点回家。诈骗公司要求早上九点以前打卡,对我们来说,这个规定不亚于天塌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暗示自己必须要睡,依旧熬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老尚楼下接他。我离老尚家很近,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我俩顶着黑眼圈,一路哈欠连天。

诈骗公司距离我和老尚家有近二十公里,路上等穿过整座城市,整个路线又在上班高峰路线内,我们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还是迟到了一点。

上班培训第一天我俩就迟到,老尚的组长严厉地批评他一顿,我的组长人比较好,提醒我以后注意时间,没再多说什么。

尽管以前搞过骗子,但我们也都是用手机,或者录音笔录音,戴着这些设备很不适应,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总是害怕被人发现,有时候下意识去遮挡,有时候又怕没有录上,反而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来补充。

打完卡、挨完训,我们跟着所有人一起开了早会。诈骗公司的销售部门按组开会,每天得开三次,早上一次,午休后一次,下班后一次。

我们组的早会流程是组长先问候全体组员,组长说:“大家早上好!”

组员们高声回答:“好!很好!非常好!一定会更好!”接着再喊口号。

大清早我瞌睡都没醒,就得跟着一起打鸡血,高喊:

“不怕困难,敢闯敢干,立于巅峰,傲视群雄!”

我从没感觉到这么尴尬,如果张志强过着这样的生活,那看来他活的一点也不轻松。

喊完口号,大家轮流讲励志的鸡汤故事。

卧底暗访那阵子,我喝了比人生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的励志鸡汤,人都快傻了。现在,我已经回忆不起在那里听过哪些鸡汤故事,反正总结起来就几个道理:

只要努力就有结果,只要付出就有回报,只要坚持就能成功,只要相信就会实现。

后来我私下里和老尚说,我们俩一个白手起家干了律所,一个跌到谷底自己爬起来,我俩才是实打实的励志,比那些狗屁鸡汤强多了。

第一天的培训没什么太多的内容,主要就是讲管理规定和规章制度,上班都要穿衬衣,女的头发要扎起来,上厕所或者抽烟要在小组群里报备征得组长同意,当天的KPI没完成必须加班完成……

对我和老尚而言,第一天除了困倦,无聊,还有反省。

临近下班时,H的徒弟给我俩发了信息,下班后见一面。我和老尚在地下车库与她碰头,她生气批评说:“你俩咋想的?迟到都一起迟到?还有说有笑一起迟到,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之前认识吗?”

“还有张主任,”她扭脸盯着我,“你这个身份,开车上班合适吗?这里的停车费十块钱两个小时,后面每个小时三块,你停一天车停车费就是三十多块,一个月停车费就接近一千块钱了,你底薪才两千五,你是怕别人对你没有怀疑吗?”

我和老尚面面相觑,像调皮捣蛋被班主任抓到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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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批评以后,我和老尚都收敛很多,新的焦虑也随之来了。

我的特征太明显了,特别是光头。我把自己的照片丢给AI,AI很快便找到我的线索,还很贴心地把相关百科词条一起反馈出来。那一刻,我有点后悔答应H参与卧底暗访,没想到自己的光头,成了整个计划的短板。

我想早点结束,机会来得很快。

上班培训的第二天,我们一帮新入职的销售被集中到公司的培训室。房间很大,讲台后面是巨大的LED屏幕,前面摆着一排排带折叠小桌板的椅子。我们按分组一排排坐在下面,听公司营销部的总监讲解产品,听各组的组长和销冠分享经验。

我的组长那天也在台上分享了很多经验,他准备了一份PPT,详细讲解客户的心理活动。

“为什么客户要买我们的配音培训?”

他看起来自信满满,我们集体沉默,他自问自答。

“客户买的不是配音培训,你要让客户感受到,买的是轻松赚钱的人生机遇。”

我的组长很喜欢自问自答的讲解方式,或许他认为这样更有互动性。

“客户说没有钱怎么办?你们要学会反问客户,他距离轻松赚钱的人生就临门一脚了,钱是问题吗?这时候你们要利用客户贪便宜的心理,同时利用公司分期付款的政策建立信任,告诉客户,我们公司其实是免费培训,报名一分钱不用交,后面的培训费实际上通过兼职都能抹平,这样是不是等于免费培训了?”

除了话术,他还讲解了社交媒体的分享文案。

“在小红书上分享文案,不要干巴巴地讲做兼职赚了多少,要学会营造共情,制造标题。一个标题是‘今天兼职赚了三百’,另一个标题是‘我才大二,今天兼职赚的钱给爸爸买了一个按摩仪’哪一个更吸引人?”

他讲解得很细,PPT做得也很认真,贴了许多聊天记录截图和社交媒体分享截图。

但是他,还有其他分享的组长和销冠不知道,他们的小聪明在我们眼里就是实打实的犯罪证据。

虚构配音兼职的事实,为受害人建立配音缺乏专业度需要培训,培训后就一定能通过配音兼职赚钱的错误认知,受害人基于错误认知处分了自己的财产,诈骗公司获利,妥妥的刑事犯罪。

我和老尚把这些过程都录在摄录设备里,我不确定摄录设备是否开启,还假装认真学习,举起手机录了一些。

培训结束,我志得意满地给H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有完整的证据证明公司在搞诈骗,可以收工了,没想到立刻被H泼了一盆冷水。

“这些东西在你们律师看来是证据确凿了,但我们做深度调查的记者要更多证据和信息,我们要做的是最后给公众还原一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和真相。比如这事后面还有哪些上下游,哪个律师事务所给他们设计的骗局,这些都很值得深挖。”

我悻悻地挂掉电话,从此陷入极端不适应的“待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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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尚成了电视剧里那种等待被唤醒的卧底,失去了具体的目标,每天剩下的就是在这家诈骗公司混下去。

我家距离最近的地铁站走路要十分钟,我一个近两百斤的胖子得气喘吁吁走到地铁站,倒两趟地铁,其中一趟还是这座城市拥挤度最高的地铁线路。培训后第一天上班,我在站台上等了四趟地铁,才勉强挤进去。

为了解决上班的问题,我和老尚一人买了一辆电瓶车。每天把电瓶车停在诈骗公司附近,早上开车去,停好车,然后骑电瓶车去上班,快到楼下还得分开走,装作不熟。

虽然在这里上班,律所的工作也不能落下,我经常要接听电话。但是工位上没有隐私,接电话旁边的同事能听见,搞不好组长就在我身后,弄得每次来电话我都不敢轻易接,得先在群里报备上厕所或者抽烟,再给别人回电话。

我成了组里的拖油瓶,每天小组群里就我不停汇报要上厕所要抽烟,组长除了说我懒驴上磨屎尿多外,也不知道再拿什么话批评我或者激励我。

那段时间律所正是忙的时候,电话办公已经不能满足我的需求,我开始想如何争取外出的机会,想来想去,我找了一个兄弟配合我演一场戏。

我这兄弟是一个大专院校的副校长,我跟他说我在做配音培训的公司上班,让他来公司谈个校企合作。他问我是不是律所干黄了出来打工,我又不能说来卧底暗访,只能打哈哈说自己犯贱出来体验生活。

他明确跟我说他们是正规大专院校,不跟这些乱七八糟的公司搞校企合作,我只能说我没业绩,就让他帮忙演一场戏,假装谈一次合作就行。

所谓合作,说白了就是在他们学校推广录音培训,让学生都来报名,掏培训费,学校和公司两边分钱。这行本来学生客户就多,组长听了肯定觉得这是笔大单,回头我借着去学校做业务的借口,就能翘班,出外勤。

兄弟拗不过我的死缠烂打,同意来公司假意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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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确定了能来,我拉着组长去楼梯间抽烟,开始跟他画饼。

“哥,我这儿有个渠道,很牛逼,是我原来一个客户,他是大学的副校长,想赚钱的很,你看能不能做渠道合作。”

组长听完先是一愣,表情充满不信任和惊讶,好像孙悟空突然看猪八戒开窍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下跟我说:“公司有渠道部,我跟渠道部说,他们对接,业绩还是算你的。”

我凑到组长面前,贼兮兮跟组长说了点利害关系的事儿。

“哥,给渠道部,那不是自家人,后面给咱们挖了墙角就白瞎了。我俩一起对接,悄摸的私下合作,校长那边想办法让辅导员推荐学生,咱们把提成大头分给他们,这样一来没人能挖我们墙角,而且我们肯定就是销冠组了。”

组长的表情很复杂,他想了会儿,抽完最后一口烟。

“行,就这么干。”

副校长兄弟来的时候,我和组长一起跟他沟通。他表现得很好,表达出了自己是个一心想挣钱的烂校长的嘴脸,组长很满意,等我那兄弟走后,他问我接下来怎么推进,我知道组长上钩了。

“哥,我想要不我去趟他们学校,辅导员推荐学生还得赚一手钱,校长让我进学校做宣传就行,我亲自摆咨询摊位,少了中间商,大家赚的都更多。您只要给我出外勤的机会就行。”

组长觉得这办法靠谱,“但是你早上,下午,晚上都得打卡,外出的费用和你摆摊做什么展架这些费用你自己承担啊!”

听组长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我心想,老子要的是出门的机会,你说啥我都同意。

有了出外勤的许可,我才算自由很多,打完卡有事就回律所办公,没事就在办公室摸鱼,偶尔拉着老尚去楼梯间抽支烟,小日子也算过得去。

老尚也挺享受这段日子,他跟同事吹牛逼说自己以前在二手车公司当销售,懂二手车,愣是忽悠别人在他那儿买了一辆。

原本我以为这样的舒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没想到,好日子很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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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我就成了公司里开不了单的钉子户。我们组人均收入六千多到八千多,只有我拿着两千五的底薪,提成一分没有。

我大概是公司收入最低的人,比保洁还低。

组长天天督促我开单,问学校摆摊的情况。我找了很多理由搪塞,什么加了很多微信,都在跟进,学校有检查这两天不能摆摊,学校搞活动来咨询的学生不多之类的。

结果因为学校的事,我和组长的互动多了点。公司组织新员工一起聚餐,晚上吃饭时都喝了些酒,他搭着我的肩膀跟我说了很多话。

组长老家是周边一个县里的,读书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考了个大学不算好也不算坏,毕业后找的工作一直都是销售,家里介绍了一个同县的女孩儿结婚,两人家里凑了首付,在城里算安了家,两口子都是干销售的,忙的时候各忙各的,家里帮忙带孩子,朋友圈里晒着带孩子出去玩,周末下馆子,两口子看演唱会的照片,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我试探过组长,问他为什么不单干,毕竟这行没什么难度,单干赚的还更多。

没想到组长说:“生活才是我的人生主题,工作只是赚钱供养生活的方式而已。”

他的回单简单,又有意思,没有过高的追求,接受自己的平凡,组长比我更懂生活。

但是面对这份诈骗工作,他干得却很认真。组长的工位上有一个笔记本,写了很多管理学的东西,他翻开给我看过,那些都是他空闲时间在抖音上看的,觉得有用就记录下来。

“你也要好好学,特别是管理,好的销售一定也是好的管理,这样职业才有发展空间。”

他的本子上还总结着用户画像,分析那些受害者的情况,针对不同类型的受害者他记录着不同的应对话术和方法。我试探过他对他总结的那些所谓“用户”的看法,期待他吐露出受害者一类的词。

可惜在组长眼里,那些“用户”只是用户,而我们虚构的兼职信息或者分享的虚假兼职结果只是一种销售手段。我暗示过他诈骗的事,但他不认为这是犯了诈骗罪。

“照你那么说,那些卖房的中介发布虚假房源引流,然后说发布的虚假房源已经没了,带着客户看别的房子也是诈骗咯?”

他自信的反问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笑着点点头,对他的逻辑表示认同。

组里有人开单的时候,组长会在微信群里发个红包,发几张礼炮的表情包,再配上礼花和大拇指的表情,夹杂着恭喜开单和文字,从组里的小群一路发到公司的大群。

聚餐那晚,组长跟我说:“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好好干,珍惜机会,这里提成不错,赚点钱,早点结婚生个孩子,家里老人也放心。”

他说的话很简单,建议很诚恳,我感到一种真实的温暖和并存的荒谬。

这种荒谬感说到底源于我过去的认知。一直以来,电影、电视剧、书籍传递给我的信息都是片面的,在我的认知里“卧底”都是面对罪大恶极的人,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而我现在就是卧底,我面对的并不是罪大恶极,杀人如麻的暴徒,只是没有法律意识,或者是有些侥幸的,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真的是这样吗?他们一点也没怀疑过,自己在搞诈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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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组长决心铲掉我这个不开单的钉子户。自从在楼梯间算完我的每月生活成本,他盯得我越来越紧,没事就在我身后晃悠,我知道再不开单,很快就会被优化掉。

公司的销售部门下面有两个部分,我所在的是直销部门,每个组六到八人,我是聊天的键盘手,上游的同事添加了有兴趣的用户,就轮到我上场。

我要做的就是跟他们聊天,让他们想要参加配音培训,激发他们的欲望后,让他们添加所谓配音培训老师的微信,到这一步我的工作才算是完成。

除了律所以外,我还在经营一家典当行,时常有人想做那种一夜暴富的生意,没本钱,于是抵押房产,到期没法还款,却哭着跪求不要拍卖房子。我对他们没有同情,有人说我冷血,我也一笑置之。现在为了卧底做销售诈骗,更没有什么道德包袱。

可是聊的人越多,我越觉得难受。

内心的冲突和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我“爆发”出来了。

那天我聊的对象是一个女大学生,正在读大二,她是看了某个软件上我们组同事分享的“在学校宿舍里,我如何一周赚到一万块”的帖子在后台联系上的。

在那篇帖子里,我们组的同事假装自己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他发了几张照片,有的在寝室桌子上架着手机开着录音,有的备注着兼职款到账收入截图。其实这些“随手分享生活”的帖子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

后台私信记录里,那个大二的女学生真诚地想要了解配音兼职的经验。

“姐姐,我今年大二,请问配音兼职是在哪个平台找的,可以安利一下吗?”

我们组的抠脚大汉回复给她一个APP让她下载,过了一会儿她又在后台提问。

“姐姐,我下了APP,里面的兼职我做了,但都没通过,说我的声音符合条件,但配音缺乏情感技巧,过于生硬,可以分享下经验吗?”

我们组的抠脚大汉直接扔给她一个微信号。

“你加她,这个配音老师不错,教了我很多技巧,我学一个星期就会了。”

于是,她被转接到我这里,把我当成值得尊敬的配音老师。我问她为什么想做兼职赚钱,她说:“我超前消费了,花呗借呗白条欠了一堆,不敢跟家里说。”

我反复提醒她现在兼职市场很乱,一定要小心,让她留意学校里的反诈宣传,我说:“你们学校应该也有很多反诈宣传,一定要多看看。”

这傻姑娘愣是没听出来,我在委婉提醒她,她跟我说她看了很多,不会被骗的。

我试图说得再明显一点,“一个兼职如果让你以任何形式先交钱,那人家可能就不是让你做兼职。你想想保险公司为什么一直招人?因为应聘者的亲戚朋友,才是人家保险公司的真正客户。”

这傻姑娘给我回了一句:“我知道这些套路,你放心。我相信你们。”

那种反胃、恶心、头晕目眩在一瞬间袭来,她向我表达充分的信任,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立刻“收割”她。

我很想告诉她,真正的配音培训,是高校播音主持专业,短期培训没有任何效果。

在这里,你要是签了培训合同,只会收到一堆没用的视频课程,给你拉个群,让你每天在群里发布打卡学习的文字。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你接受了服务。

到你真去搞录音兼职,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回那个钱,公司推荐的录音兼职,要么以各种理由说你不合格,要么进入漫长的审核周期,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复。

等合同约定的第一期付款时间到了,没人会通知你付款,你逾期后,马上会对你提起司法仲裁,接下来几千公里外的一个仲裁委员会会出一份裁定,律师事务所会拿着裁定去法院对你申请执行,你要不给钱,就申请强制执行,仲裁一裁即终,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刻我真的同情她。此刻“收割”她甚至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把电子合同发给她,她自然会签署,可是不“收割”她,那我又没业绩,又得挨骂,又得继续挂零蛋。

后来我仔细琢磨过这事,为什么在典当行我一点同情心没有,到了这里却心软了?因为到典当行抵押房子借钱的人,与我势均力敌,至少是有房产的人。

但是这里的“客户”多半都是穷学生,不管是财富、认知,还是社会阅历,都和我不在一个量级上,“收割”这样手无寸铁的弱者,我感到一种羞耻、恶心。

于是,我起身接了一杯水,组长不在身边,周围也没人看我,我以最快的速度删除拉黑她的微信,连带着把微信聊天记录的本地文件也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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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件事之后,我就借着外出的机会频繁翘班,没事也说出外勤,跑到车上睡觉。

实在憋得难受,我跟老尚讲了女大学生的事儿,他却轻飘飘地带过这个话题,反倒是他们组的同事引起了他的共情。

“回头这个事儿记者一报,公安肯定抓,到时候他们作为从犯也跑不脱。”

我能理解他共情的源头,老尚当初就是不懂法,被朋友坑,最后被判缓刑,现在他看那些人和他一样,因为不懂法,不经意间就参与犯罪。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做过的很多诈骗案里,诈骗公司的员工也作为从犯被一并判罪,好像感觉是有些无辜。

但是,不懂法不是犯罪或者为犯罪提供帮助的理由,而且他们真的不懂吗?

我问当初台上分享案例的销冠,这事有没有法律风险?

结果他说:“公司聘请了强大的法务团队,我们做的肯定是合法生意。”

同样的问题,我又问组长,问同事,问HR,结果组长拿房产销售发布假房源的例子来偷换概念;同事看了看周围说,这种公司很多,我们不是纯骗,是真的提供视频课程的;HR说公司开这么大,如果违法,怎么可能仲裁判公司赢,法律站在公司这边,肯定合法。

他们的回答令我一度恍惚,难道是诈骗公司的老板洗脑话术太高明,他们信以为真了?

直到卧底第三周,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有一家类似的公司被公安给连锅端了,同事们竟然开始私下讨论,哪家公司出事了,被抓了多少人,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会被抓!

不过这场讨论很快被平息了,老板站出来发声:“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正规的,我们交付了真正的服务,我们有很强大的法务团队,连仲裁都判我们赢。”

老板给大家吃了定心丸后,这个话题便没人再继续讨论,大家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缄默,偶尔有同事还有些担心,但很快就被开单的喜讯冲淡。

那时我终于明白,这家公司里的人不光在骗别人,也在骗自己,“强大的法务团队”“仲裁判我们赢”都是他们装傻、侥幸的借口罢了。

弄清楚这一点,我再也不为这些同事感到可怜,抓进去就抓进去吧,没有无辜的,而我更不想和他们一样,于是更肆无忌惮地逃班,摸鱼。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组长走到我身边说,人事找我谈话。

我知道,我大概是该滚蛋了。

“你不符合我们的聘用条件,一直没有开单,按照末尾淘汰制现在通知你被开除了。”

人事的开除通知很潦草,潦草到一句话把我打发了。我本来想跟她扯扯劳动法,后来想了想这是职业病,不是张志强该有的能力,况且早死早超生,在这儿耗着也难受。

从洽谈室出来我倒是轻松了很多,回到工位上几分钟就收好了自己的东西。

组长跟往常一样来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一起去抽支烟。

“好好干,你这么年轻,很聪明,别浪费时间,时间不等人。”

组长应该是早就知道我要滚蛋的事儿了,或许我今天离开,明天组长又会接一个新人来,重复在台上给新人讲他的心得。

不过我可能成为组长新的管理素材,出现在他的笔记本上。

离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人刻意道别,没有仪式,没有祝福,反而能看到恐慌。在这样的公司,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张志强,只能拼命卷,拼命骗,拼命用毒鸡汤灌醉自己。张志强只是大家眼里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倒霉蛋而已。

我的卧底行动,就这样以“被开除”为结局,宣告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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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时候,一家本地媒体对这家公司进行了点名报道,报道里提了经营违规,虚假宣传的事儿,但绝口没提刑事犯罪的事儿。报道打草惊蛇,公司高层警觉起来,开始忙着切割关系。于是H通知老尚和徒弟,尽快离职,这条线没必要再跟下去了。

辞职之后,我和老尚交回设备和全套假身份,把身份证塞回信封时,老尚恋恋不舍,但也没说什么。于是我们重新适应凌晨4:00睡觉,11:00起床的生物钟,生活也回归正轨。

我原以为,这件事跟我再也不会产生交集,不过是我人生中一次失败的经历罢了。直到去年11月5日晚上,我和老尚在网吧打游戏,等开局的时候我刷抖音,一条公安分局发布的警情通报跳进了我眼里。

我们卧底的公司被抓了。

回头在网上找了找,才发现11月2日,H所在的媒体发布了专题报道,里面许多画面是我和老尚卧底拍摄的。

虽然卧底偷拍的证据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警方的线索。

H那边确实够硬,他们一发布这个专题,我们这里从省到市再到区里都高度重视,11月2日发布了专题报道,11月4日所有人都抓捕归案,11月5日警情通报都出来了。

这个干了几年的诈骗团伙,被一场报道两天给团灭了。

再聊起这事的时候,老尚还在为身份的问题感到遗憾,唠叨着:“老子那文凭可惜了。”

我打死没想到,老尚对一个文凭念念不忘。

“尚哥,我那个兄弟,正儿八经大专的副校长,搞个成人自考,专升本,弄个研究生,花点儿钱花点儿时间的事。”

老尚的表情有些嫌弃,我当时没明白,后来懂了,他表面上遗憾的是文凭,背后是他那段不小心被判了缓刑的档案污点。那个污点给他关上了很多门,比如入党,比如法考。

老尚遗憾的是一段干干净净的人生。

春节前,律所一起团年,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吃了烤全羊,匿名抽奖互送礼物,那天晚上的高潮是给老尚的儿子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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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提前准备了抓周的用品,有法槌、金元宝、金钥匙、算盘、梳子、笔之类的。我跟老尚开玩笑说,把他的奥迪车钥匙也放进去,以后子承父业,老尚白了我一眼,跟我说儿子以后肯定不能跟放贷,或者抵押车打交道。

老尚的儿子跟我是同一日子出生的,名字也是我起的。我抱着我他,看着他的眼睛,他冲我笑,紧紧抓着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报到舞台上,在舞台上铺好红布,摆好抓周的用品。孩子坐在地上,盯着面前一堆自己不认识的东西。他或许并不知道,每一件东西里都藏着大人期许的,全新的人生。

孩子盯了一会儿,眼神锁定了金钥匙,一把把金钥匙薅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我们激动地拿出手机,查询金钥匙的含义,不知道是谁大声把金钥匙的含义喊了出来。

“金钥匙象征着孩子会一生富足,成为家族事业的传承者!“

老尚听完金钥匙的含义,说让我们好好干,以后他儿子接律所的班。我看着怀里的孩子,他有一段崭新的人生,一切皆有可能,而我们只能在这一次的卧底时感叹另一段不可能成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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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跟张飞聊这个故事,是在二月,即将过年那几天。

张飞跟我说,这是他写过最压抑的故事,以往手刃骗子的故事,他写出来有一种快感,但是这回很难受,尤其是老尚儿子抓周那天,他想把金钥匙拿过来,结果孩子愣是不撒手,紧紧攥着,“我突然就想到,组长是不是也在追求金钥匙呢?”

我说,我脑子慢,你讲慢点。

他说,你等我把记录的小本拿来。

张飞告诉我,难受是因为他在这事里感受到一种叫做“平庸之恶”的东西。

“就说组长吧,他是犯罪体系里的一环,但是他对人又很真诚,你说他罪大恶极吗?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背着房贷要养孩子。他的恶,是被更大的恶裹挟着的。他的确造成被害人损失,但是在这个骗局里,有他没他都能搞,换个人也行。

“我总是想起他,不知道他在看守所怎样,或者取保候审没有。如果有一天他来律所,他老婆孩子来律所,我该怎么面对他?想象不出来。我很愧对他,不敢见他,更没脸面对。手刃骗子很爽,手刃这样的人有意思吗?反正我不觉得骄傲。”

我说,你还是包袱重,跟老尚聊过这些吗?

他说,老尚才懒得想这些呢,今天他毕业。

“毕业”是他们那的称呼,意味着老尚的缓刑到期,解除矫正,可以删除矫正人员管理系统的手机APP,去哪里都不用向司法所报备请假了。

我说,好家伙,恭喜啊恭喜!那他现在干嘛呢?

张飞笑说,城高速边上蹲着呢,就等着凌晨十二点一过,一脚油门回家过年。

今天是元宵节,祝大家阖家团圆,幸福安康。

老尚的故事,可以点击下文图片链接【四川某律所特殊招聘:有诈骗案底才是稀缺人才】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迪恩 火柴

插画: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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