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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入府不过三月,便让夫君视我如糟糠,婆母当我如奴婢。

我默默收好嫁妆,在一个雪夜悄然离去。

后来夫君疯了似的满京城寻我,婆母跪在我新府邸门前求我回去。

我隔着门淡淡开口:“那位青梅不是赢了所有人的心吗?怎么,连一个家都撑不起来?”

01

承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我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窗外飘着细雪,廊下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是表妹柳怜烟带着丫鬟们在堆雪人。

“姐姐还没梳好妆吗?”门被轻轻推开,怜烟裹着一身大红羽缎斗篷进来,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嫩,“表哥说今日要带我们去西山赏梅,姐姐可要快些。”

我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你们去吧,我头疼。”

怜烟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满是担忧:“姐姐身子总是不爽利,回头我让表哥请个太医来给姐姐瞧瞧。”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姐姐别怪我心直口快,表哥是王爷,府里应酬多,姐姐这样三天两头病着,可不是冷落了表哥?”

我放下眉笔,转身看她。

这张脸,像极了她的母亲——我那位嫁入商户的姑母。十年前姑母病故,她被接进侯府住了三年,那时便与我未婚夫婿萧怀瑾青梅竹马。后来姑父接她回去,一晃五年过去,她竟成了寡妇,带着一副楚楚可怜的姿容,再次敲开了侯府的门。

“表妹说得是。”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拢了拢斗篷,“外面冷,表妹仔细身子。”

她微微一怔,许是没料到我这般好说话。

我没再看她,唤了丫鬟进来:“去跟王爷说,我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丫鬟应声去了。怜烟讪讪站了站,也转身离开。

我重新坐回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眉眼寡淡,无悲无喜。我叫凤凌寒,定远侯府的嫡女,三年前嫁入肃王府,成为萧怀瑾的正妃。

这三年来,我替他打理中馈,应付宫宴,操持下人,从未出过一丝差错。我以为这是夫妻本分,直到表妹入府

不过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她便让所有人都忘了,谁才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

02

表妹入府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

萧怀瑾亲自去城门接的人。我站在二门处候着,远远便看见他搀着她下马车,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表妹一路劳顿,快进去歇着。”他转头看见我,神色淡了几分,“王妃,让人把西厢院收拾出来,表妹以后就住在那里。”

我应了声是,目光却落在他搀扶她的那只手上。

怜烟适时地红了眼圈,抽回手,朝我盈盈一拜:“给表嫂请安。表嫂莫怪,表哥只是念着旧日情分,怜烟有礼了。”

旧日情分。

这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我笑了笑:“表妹客气。既入了府,便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当日,我让下人把西厢院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她爱吃的几样点心都备齐了。萧怀瑾晚间来我院中用膳,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你倒是大方。”

我给他布菜:“夫君的表妹,便是我的妹妹,自然该好生照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意外,唯独没有感激。

后来我才明白,他想要的,或许是我的在意,是我的嫉妒,是我像一个寻常妇人那样,为了心爱的男人与另一个女人撕扯纠缠。

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凤家的女儿,骨子里只有傲,没有媚。

03

表妹入府一月,便成了阖府上下最得人心的人。

她会在清晨给婆母送去亲手熬的燕窝粥,笑着说:“伯母年轻时就爱吃这个,怜烟记得呢。”婆母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好孩子,难为你还记得。”

她会在萧怀瑾下朝归来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回廊转角,捧着手炉呵着白气,惊慌失措地行礼:“表哥回来了?我、我只是路过……”

萧怀瑾便会皱眉接过她的手炉,递给她自己的:“这么冷的天,乱跑什么?翠竹,扶你们姑娘回去。”

她走后,他的目光还会追着那道背影许久。

她也会在我理事时,端着一盅汤进来,温温柔柔地对管事婆子们说:“各位妈妈辛苦了,这是怜烟的一点心意。”转头又对我笑,“表嫂别怪我多事,我只是想着,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好了,表嫂也能轻松些。”

那些婆子们私下议论:“柳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比那位……”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

比那位整日冷着脸的王妃,不知强了多少倍。

我知道这些话。玲珑气不过,要去找那些人理论,被我拦下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她们说去。”

玲珑急得跺脚:“小姐!您再这样下去,这王府哪还有您的立足之地?”

我低头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分毫不差。

“立足之地,”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04

那日正午,我在后园散步,路过假山时,听见几人在说话。

是厨房的周婆子和洒扫的小丫鬟。

“周妈妈,您说咱们王妃是不是傻?那柳姑娘都骑到她头上了,她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嘘,小点声。”周婆子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懂什么?王妃那是没法子。柳姑娘是什么人?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当年要不是老侯爷硬要把嫡女嫁过来,这王妃的位置,还不定是谁的呢。”

“啊?那王爷和柳姑娘……”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王爷亲口说过要娶柳姑娘的。可惜柳姑娘父亲是个商户,老王妃看不上,这才便宜了……”周婆子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慌张的请安声,“王、王妃!”

我从假山后转出来,神色如常。

“周妈妈方才说什么便宜了?接着说。”

周婆子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奴该死!老奴胡言乱语,王妃恕罪!”

“你确实该死。”我垂眸看她,“身为厨房管事,不盯着灶上的活计,倒在这里嚼起主子的是非来了。去账房领三个月的月钱,收拾东西走人。”

周婆子哭喊着求饶,小丫鬟也跟着磕头。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了。

玲珑跟在身后,眼眶红红的:“小姐,您听听,她们都这么说。您为什么就不争一争?”

我停下脚步,看着园中那株老梅。

“玲珑,你知道这梅树为什么能在这园子里活上百年吗?”

玲珑摇头。

“因为它从不和别的花争春。它只在自己该开的时候开,该落的时候落。”我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轻嗅,“我也是。”

05

腊月初八,婆母说要办家宴。

我让厨房备了各色腊八粥,又拟了菜单送去给婆母过目。婆母看也没看,只道:“你看着办吧,对了,怜烟那孩子爱吃甜的,多备几道甜口的菜。”

我应了。

家宴那日,萧怀瑾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来了,席间倒也热闹。怜烟坐在婆母身侧,替她布菜斟酒,哄得婆母笑声不断。

萧怀瑾的妹妹、云阳县主是个直性子,喝了几杯酒,忽然开口:“嫂嫂,听说这腊八粥是你亲手熬的?”

我点头。

她竖起大拇指:“好喝!比我府上的厨子强多了。”

怜烟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自然:“县主说的是,表嫂确实能干。不像我,只会些女红,旁的什么都不会。”

婆母立刻接过话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那一手绣工,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前儿个你给我绣的那条抹额,我戴着进宫,太后娘娘还问是哪里买的。”

怜烟羞怯地低下头:“伯母又取笑我。”

萧怀瑾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眼底有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宴至中途,玲珑悄悄进来,附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我点点头,起身告罪离席。

走到廊下,一个小丫鬟正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是西厢院的洒扫丫鬟,方才被怜烟的贴身侍女翠竹打了二十个嘴巴,脸肿得老高。

“怎么回事?”我问。

小丫鬟哭着说:“奴婢、奴婢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柳姑娘的绣架,翠竹姐姐就说奴婢是故意的,打了奴婢……”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王妃,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那张红肿的脸,沉默片刻:“玲珑,带她下去上药。从明日起,调到我院里来当差。”

“小姐?”玲珑惊了,“这、这是柳姑娘的人……”

“我知道。”我看着西厢院的方向,声音平淡,“但这座王府,还轮不到一个表姑娘动用私刑。”

06

消息传到正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我回到席上时,气氛已经变了。怜烟红着眼眶坐在那里,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表嫂,是我御下不严,让那丫头冲撞了表嫂的人。我、我给您赔罪了。”

说着便要下跪。

我伸手扶住她:“表妹这是做什么?一个不懂事的丫鬟罢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过去了。”

怜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表嫂不怪我?”

“不怪。”

她破涕为笑,转头去看萧怀瑾,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

萧怀瑾却皱着眉,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凌寒,”他忽然开口,“你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许久没有说话。

我等着。

终于,他转过身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这话,臣妾不明白。”

“不明白?”他冷笑一声,“你明知道那丫头是怜烟的人,却偏要把她调到自个儿院里,你这不是打怜烟的脸是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王爷,那个丫鬟被打了二十个嘴巴,脸肿得连话都说不清。怜烟表妹是客,这王府的主母是我。客人在主家动用私刑,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萧怀瑾一怔。

“再者,”我继续道,“臣妾调那丫头过来,并非要打表妹的脸。只是想着,表妹身边既有翠竹那样得力的,少一个粗使丫鬟也无妨。我院里正好缺人,便讨了过来。王爷若觉得不妥,我这就把人送回去。”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低声道:“你……你为何总是这样?”

“怎样?”

“这样……这样冷静。”他走近几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凌寒,你我夫妻三年,我从未见你失态过。你从不争,从不闹,从不……从不像个寻常女人。”

我抬头看他。

“王爷希望臣妾争什么?闹什么?”

他没说话。

我微微一笑:“争王爷的心吗?可心在不在我这里,争又有何用?”

说完,我转身离去。

身后,是他长长的沉默。

07

那晚,萧怀瑾留宿在了怜烟院里。

第二日一早,消息便传遍了全府。

玲珑替我梳头时,手都在抖。我看着铜镜里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玲珑,去把库房的账本拿来。”

“小姐!”玲珑忍不住了,“您、您就不难过吗?”

我转过头看她。

难过吗?

三年夫妻,说没有半分情意是假的。可那份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单方面的。我嫁给他,是父亲的意思;他娶我,是圣旨的安排。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两情相悦。

既是如此,又何必难过?

“去拿账本吧。”我说。

玲珑红着眼眶出去了。

账本拿来后,我一页一页翻看,把这三年的收支细细理了一遍。嫁妆单子也找了出来,凤家陪嫁的田产铺子,一一列明。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赌气,是时候了。

这座王府,没有人需要我。婆母有怜烟承欢膝下,萧怀瑾有怜烟红袖添香,下人们有怜烟施恩笼络。我这个王妃,不过是名义上的摆设。

既然摆设可有可无,那便撤了吧。

08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

我依旧晨昏定省,料理中馈,处理府中大小事务。怜烟依旧温柔体贴,博得阖府上下交口称赞。萧怀瑾依旧来我院里用膳,只是次数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只是那夜之后,府里多了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王爷头一回宿在柳姑娘院里,王妃那晚一个人在房里坐到天亮呢。”

“真的假的?王妃那样冷清的人,也会难过?”

“再冷清也是女人啊。要我说,活该。谁让她平日端着架子,连自己男人都拢不住。”

玲珑气得要去理论,被我拦住。

“由她们说。”

“小姐!”玲珑急得跺脚,“您到底在等什么?”

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时机。等那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

腊月二十,宫里传出旨意:太后寿辰,命各府命妇入宫贺寿。

那日清晨,我穿上王妃品级的礼服,坐上马车,入宫去了。怜烟站在府门口送行,目光复杂。

太后寿宴上,我遇见了母亲。

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红:“凌寒,你瘦了。”

我笑了笑:“母亲看错了,女儿好着呢。”

母亲叹了口气:“那个柳家姑娘的事,我听说了。凌寒,你打算怎么办?”

“母亲放心,女儿自有主张。”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凤家永远是你靠山。”

回府的路上,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自有主张。

是啊,是时候了。

09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惯例,府里要祭灶神,摆小年宴。我早早起来,吩咐厨房准备。正忙着,怜烟来了。

“表嫂忙呢?”她笑盈盈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这是我给表嫂绣的抹额,聊表心意,表嫂别嫌弃。”

我接过,打开一看,针脚细密,绣的是缠枝莲花,确实精致。

“表妹手巧,我收下了。”我把锦盒递给玲珑,示意她收好。

怜烟却不肯走,在屋里坐了,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末了,忽然压低声音:“表嫂,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表妹但说无妨。”

她叹了口气:“表嫂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只是……只是表哥那里,表嫂也该多用些心。男人嘛,哪个不喜欢温柔小意的?表嫂整日冷着脸,再热的心,也要凉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无辜,满是真诚。

“表妹说得是。”我点点头,“不过有件事,我也想问问表妹。”

“表嫂请问。”

“表妹对王爷,是什么心思?”

怜烟一愣,随即红了脸:“表嫂这话……我、我不过是表哥的表妹罢了,能有什么心思?”

“没有就好。”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表妹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在这府里住着,还是避嫌些好。”

怜烟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

10

那日后,怜烟告了三日病。

婆母急得不行,亲自去西厢院探望,回来便对萧怀瑾抹眼泪:“那孩子心思重,定是受了委屈,这才病倒了。”

萧怀瑾皱着眉,来我院里兴师问罪。

“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臣妾只是提醒表妹,寡妇门前是非多,该避嫌。”

“你!”他气得脸色铁青,“凌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刻薄?”

我抬起头。

“王爷觉得这是刻薄?”我放下账本,站起身,“那王爷觉得,一个寡居的表妹,日日缠着表哥,夜夜留宿表哥,这叫什么?”

萧怀瑾语塞。

“三年了,”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王爷心里想什么,臣妾一直都知道。只是臣妾以为,既为夫妻,就该相敬如宾。王爷心里有别人,臣妾不强求。但王爷若想让臣妾替那人腾位置,也该给臣妾一个说法。”

他愣住了。

“凌寒,你……”

“臣妾累了。”我打断他,“王爷请回吧。”

那夜,萧怀瑾在院外站了许久。

玲珑偷偷去看,回来告诉我时,眼眶红红的。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顶。

萧怀瑾,你既然放不下她,当初又何必要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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