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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沈鸢愣住了。
“姑爷?”
“是。”张伯点点头,“老爷说,姑爷是个可信之人。若他出了事,就把钥匙交给姑爷。”
沈鸢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说的可信之人,是裴璟?
那把钥匙,从一开始就在裴璟手里?
那他为什么不给她?
“张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钥匙,你给了吗?”
张伯点点头:“给了。姑爷亲自来拿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就在老爷出事后不久。”
三年前。
她嫁给裴璟的那一年。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
她走在巷子里,耳边是嗡嗡的响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裴璟有钥匙。
裴璟一直有钥匙。
可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给她。
为什么?
17
回到府中,天已经黑了。
沈鸢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裴璟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去哪里了?”
语气还是淡淡的。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把钥匙呢?”她问。
裴璟的笔顿了顿。
“什么钥匙?”
“我父亲留给我的那把钥匙。”沈鸢盯着他的眼睛,“你三年前就拿走了。为什么从来不给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裴璟放下笔,慢慢站起来。
“你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沈鸢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了你在查那桩案子,知道了你在找那个郎中,知道了你喝和我一样的药,知道了钥匙在你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裴璟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欠你的。”
18
沈鸢愣住了。
“欠我?你欠我什么?”
裴璟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铜制的,小小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你父亲的钥匙。”他将钥匙放在桌上,“木匣里的东西,你看过之后,就会明白一切。”
沈鸢伸手去拿钥匙,手却在发抖。
“你……你不怕我看到之后,会恨你?”
裴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该恨我。”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去吧。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沈鸢握着钥匙,转身要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听见那道声音——
“鸢儿,对不起。”
她猛地回头。
裴璟站在案后,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悲伤——
“三年前,是我亲手抓的你父亲。”
“是我亲自审的案子。”
“是我……在供状上签的字。”
沈鸢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案子是冤案。那些证据,全是假的。”
“我想翻案,可证据都被销毁了。我只能慢慢查,一点一点查。”
“那断肠草的药,是我在喝。我想试试,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被毒死的。”
“三年了,我查了三年,终于快查清了。”
“等案子查清的那一天,我会把真相公之于众。到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顿。
“到时候,你想怎么恨我都行。”
19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坐在桌前,望着手中的钥匙,手一直在抖。
木匣就放在桌上,她拿起来,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的一封,是父亲的笔迹——
“鸢儿亲启”。
她展开信笺,一字一句读下去。
父亲在信里说,他无意间发现了一桩惊天秘密——有人勾结番邦,私贩军械,牟取暴利。他本想上奏朝廷,却被人察觉,反遭陷害。
那些人伪造了他谋反的证据,买通了他身边的亲信,在他日常服用的补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提前写好了这封信,将证据藏在了别处。
信的末尾,他写道——
“裴璟那孩子,是个可信之人。他将钥匙交给他,他一定会帮你。”
“鸢儿,不要恨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好好活着。”
沈鸢握着信纸,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20
那一夜,沈鸢没有睡。
她将父亲留下的所有信笺都看了一遍,里面记载着那桩阴谋的来龙去脉,还有那些人的名字。
那些人,如今都在朝堂上,身居高位。
怪不得裴璟要查三年。
怪不得他要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天亮的时候,浅碧进来了,看见她坐在桌前,吓了一跳。
“夫人?您一夜没睡?”
沈鸢摇摇头,站起身来。
“大人呢?”
“大人在书房,一早就进宫了。”
进宫。
沈鸢的心忽然揪紧。
她想起昨夜裴璟说的话——“等案子查清的那一天,我会把真相公之于众。”
今天,就是那一天吗?
21
裴璟确实进宫了。
他带着三年查到的所有证据,站在金殿之上,一字一句念出那些人的罪行。
满朝哗然。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大臣,脸色青白交加,纷纷跪地喊冤。
可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们抵赖。
皇帝震怒,当场下令将涉案人等全部下狱,交由大理寺严审。
裴璟跪在金殿上,听着皇帝的谕旨,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她看了那些信吗?
她知道真相了吗?
她会恨他吗?
散朝之后,他没有在宫中停留,直接回了府。
可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是她的笔迹——
“裴璟:
我看完了那些信,知道了真相。
父亲说得对,你是可信之人。这三年来,你一直在替我家翻案,一直在为我父亲讨回公道。
那断肠草的药,别再喝了。不管你想查什么,都不值得拿命去换。
我在城外的那座寺庙等你。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鸢儿。”
22
裴璟赶到寺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沈鸢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山峦。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意。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可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
“你来了。”
裴璟站在那里,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那信……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
“我什么?”沈鸢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问我恨不恨你?”
裴璟没有说话。
沈鸢看着他,轻声道:“我父亲在信里说,你是可信之人。他说,把钥匙交给你,你一定会帮我。”
“他说得没错。”
“这三年来,你一直在查那桩案子,一直在替我父亲讨公道。你把那些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你甚至喝了断肠草的药,就为了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裴璟,你让我怎么恨你?”
23
裴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你不恨我?”
“不恨。”
“可我亲手抓的你父亲,亲自审的案子……”
“那是你的职责。”沈鸢打断他,“你不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
“可后来我知道了——”
“后来你一直在查,一直在翻案。”沈鸢望着他,“你一个人扛了三年,喝了三个月的断肠草,差点把自己毒死。”
“裴璟,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裴璟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鸢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你那些心声,我都听见了。”她轻声道。
裴璟的瞳孔微微一缩。
“心声?”
“是。”沈鸢点点头,“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就能听见你心里想的话。你那些从不开口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裴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苦笑。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没什么。”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裴璟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沈鸢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有力。
还有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来,就在她耳边——
“原来她也喜欢我。”
“原来这三年的苦,没有白吃。”
“原来……我还有机会,好好陪她一辈子。”
24
回府的路上,两人并肩坐在马车里。
沈鸢靠在裴璟肩上,轻声道:“你那些心里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心里话?”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种。”
裴璟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从你嫁给我那天起吧。”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我站在喜堂上,看着你穿着嫁衣走进来,心里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护好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那些事之后会恨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离开我。”
“所以你就一直憋着?”
“嗯。”
沈鸢忍不住笑了。
“那你也憋得太辛苦了。”
裴璟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温柔。
“现在不辛苦了。”
25
案子审了一个月,终于尘埃落定。
那些涉案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跑掉。
沈家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
那日,沈鸢去刑场看了行刑。
那些人跪在刑台上,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监斩官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沈鸢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滚落的头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解脱,有释然,也有一点点悲伤。
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
那些害你们的人,终于伏法了。
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肩。
她回头,看见裴璟站在身边,目光里带着担忧。
“还好吗?”
她点点头。
裴璟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都过去了。”
“嗯。”
“以后有我。”
沈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轻轻笑了。
“我知道。”
26
那日之后,裴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早出晚归,不再躲着她,不再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话。
他开始陪她用早膳,陪她在院子里散步,陪她看夕阳落山。
他开始叫她“鸢儿”,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千百遍。
他甚至会主动跟她说大理寺的案子,说那些有趣的、离奇的、匪夷所思的事。
沈鸢有时候会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对我这么好。”
裴璟沉默片刻,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以后会习惯的。”
“嗯?”
“因为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这样对你好。”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耳边——
“一辈子都这样。”
27
春天来的时候,沈鸢发现自己怀孕了。
裴璟知道的那天,在书房里转了三圈,把案上的卷宗都撞翻了。
沈鸢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至于吗?”
“至于。”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当然至于。”
“你慢点,别闪着腰——”
“我没事。”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做。”
“我就怀个孕,又不是……”
“什么都不许做。”他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你只负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着。”
沈鸢看着他,心里软成一团。
“好。”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那道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
“我要当爹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28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沈鸢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
裴璟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他……他怎么这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沈鸢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却带着笑,“你抱稳点,别摔了。”
“不会。”裴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孩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睁眼了!”裴璟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看我了!”
沈鸢忍不住笑了。
“他那么小,哪里看得清。”
“看得清。”裴璟笃定道,“他看我了,他认得我。”
那道声音响起来——
“这是我儿子。”
“是我和鸢儿的儿子。”
“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一辈子。”
29
孩子满月那天,裴璟在府里摆了几桌酒席。
来的客人不多,都是些亲近的同僚和朋友。大理寺的几个年轻人闹得最凶,非要裴璟喝酒。
裴璟来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
沈鸢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噙着笑。
“裴大人今天高兴啊。”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嫂子,您不知道,这三年来,我就没见裴大人笑过几回。”
沈鸢笑了笑,没说话。
“今天可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怀。”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道:“那可不,媳妇孩子热炕头,换了谁不高兴?”
众人哄笑起来。
裴璟走过来,从沈鸢怀里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睡得香,小嘴微微嘟着,脸颊红扑扑的。
裴璟的嘴角弯了弯,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沈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道声音响起来——
“这辈子,值了。”
30
夜深了,客人们都散了。
沈鸢靠在床头,看着裴璟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那孩子不知怎么了,怎么哄都不肯睡,一直在哼哼唧唧。
“给我吧。”她伸手。
“不用。”裴璟摇摇头,“你歇着,我来哄。”
他继续在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沈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三年前,她站在喜堂上,望着那个冷冰冰的新郎,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那个冷面冷心的大理寺少卿,那个从不正眼看她的夫君,如今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月光下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孩子终于睡着了。
裴璟轻轻将孩子放进摇篮里,替他盖好被子,直起身来。
他对上沈鸢的目光,愣了愣:“怎么还没睡?”
“在看你。”沈鸢轻声道。
裴璟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看什么?”
“看你哄孩子的样子。”
“好看吗?”
“好看。”
裴璟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沈鸢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道声音响起来,就在她耳边,很轻,很温柔——
“鸢儿。”
“这一辈子,还长。”
“我们慢慢过。”
沈鸢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靠了靠。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这世间最动听的曲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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