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徽州府歙县有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名叫程实,家里祖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到了他这一代,不甘心守着几亩薄田过穷日子,二十岁那年揣着家里仅有的二两银子跑出来闯荡。他在码头扛过包,在茶铺跑过腿,在布庄学过徒,折腾了七八年,总算攒下点本钱,在南街租了间小铺面,专门收购山货土产,转手卖给来往的客商。
程实这人做生意实诚,从不缺斤短两,也不压价坑人,日子久了,四里八乡的人都愿意把东西卖给他。只是这世道,老实人往往吃亏。他收来的山货,有时候还没等出手,就被那些大商号挤兑得卖不出价,有时候好不容易谈成一笔买卖,货款却被人拖着欠着。熬了三年,铺子勉强撑着,却始终不见起色,眼看到了而立之年,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这年秋天,程实照例下乡收货。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深山里的一个村子,收了百十斤干笋和木耳,又往回赶。走到半道上,天色暗下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发愁没处落脚,忽然看见路边山坡上有座破庙。他心想,将就一宿吧,明日再赶路。
破庙早已断了香火,山门歪斜,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程实挑着担子进去,把货卸在廊下,找了些干草铺在神案前,正要躺下歇息,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探头一看,借着月光,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走进来,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背着一个大包袱,走路跌跌撞撞的,像是喝醉了酒。
那老汉进了庙,也不看程实,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包袱往地上一扔,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完了,全完了,这辈子算是完了。”程实听着蹊跷,凑过去问道:“老丈,天黑了怎么一个人走山路?出了什么事?”老汉抬眼看看他,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答话,只是打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程实借着月光一看,那包袱里装的竟是一堆破烂——几块发黑的木头,几个缺口的瓷碗,一卷脏兮兮的字画,还有几本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旧书。老汉指着那堆破烂说:“老夫这辈子,就毁在这堆东西上了。”程实听出些门道,试探着问:“老丈这是……收来的?”老汉点头道:“我本是休宁人,做了一辈子古玩字画的生意,攒下些家业。前些日子有人来说,山里有个老财主家里出了事,急着变卖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价格便宜得很。我动了贪心,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去收这些东西。谁知道,那老财主根本就是假的,那些物件全是破烂货,值钱的早被换走了。我倾家荡产收了堆垃圾,没脸回家,只好在外面瞎逛,走到哪里算哪里。”
程实听罢,心里一阵酸楚。他也是做买卖的,知道这行当里坑蒙拐骗的事多了去了,老实人稍不留神就掉进陷阱。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自己带着的几个干饼,递给老汉说:“老丈,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天大的事,明天再说。”老汉接了干饼,眼眶泛红,却也没多说,就着凉水吃了,然后靠在门槛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程实醒来,老汉已经不见踪影,地上只扔着那个破包袱。他跑出庙门四下张望,山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回到庙里,看着那堆破烂,心里犯起嘀咕:这老汉走就走了,怎么连包袱都不要了?他把包袱打开,仔细翻看那些东西。几块黑木头,确实是普通柴木,不值钱;几个瓷碗,都是粗瓷,缺口参差,民窑都算不上;那卷字画展开一看,纸张发黄发脆,画的是几枝梅花,笔墨倒还清雅,但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不知道是谁画的;几本旧书就更别提了,虫蛀得像筛子,根本没法看。
程实叹了口气,心想这老汉也是可怜人,这些东西虽不值钱,却也是他的念想,若是扔在这里实在可惜。他想了想,把包袱重新扎好,挑上自己的担子,下了山。回到歙县,他把自己的货收拾妥当,把那堆破烂搁在铺子角落里,想着哪天有机会再寻那老汉,把东西还给他。
这一搁就是三个月。程实每天忙着进货出货,渐渐把那堆破烂忘了。这天,铺子里来了个衣着讲究的中年人,进门就四处打量,最后指着角落里那堆破烂问:“店家,这些东西是卖的吗?”程实一愣,说:“这不是卖的,是替人保管的。”那人又问:“是谁的物件?能否见一见物主?”程实摇头说:“物主我也不认识,只是路过偶遇,替他暂存罢了。”那人沉吟片刻,说:“店家,我也不瞒你,我姓黄,在苏州开古玩铺子,专门收罗前朝字画。方才路过你这儿,一眼看见那卷梅花图,似乎有些来头,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
程实听他这么说,便从包袱里取出那卷字画,展开给那人看。黄姓客人接过画,凑到窗前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忽然手抖起来,声音也变了:“店家,这画……这画你可知道是谁画的?”程实摇头说不知。那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这是元朝名家王冕的真迹!”
程实吓了一跳。他虽然不懂字画,却也听说过王冕的大名,那是画梅的圣手,一幅画能值几百两银子。他结结巴巴说:“这这这……客官可看准了?这画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怎么断定就是王冕?”黄姓客人指着画上的梅花说:“你看这笔法,这枝干的苍劲,这花瓣的层次,天下除了王冕,再没有第二个人。至于没有落款印章,更说明是真迹——王冕晚年隐居九里山,种梅画梅,不屑与权贵交往,他的画很多都不落款,只留给知己好友。这幅画上还有几处暗记,是我们这一行里代代相传的辨认之法,错不了。”
程实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黄姓客人把画卷起来,紧紧攥在手里,说:“店家,这幅画我买了,你开个价。”程实摆摆手说:“客官,这东西不是我的,我做不得主。”黄姓客人急道:“你不是说物主不认识吗?这东西在他手里也是破烂,何不成人之美?”程实还是摇头:“不成不成,别人的东西,我不能卖。客官若真想要,容我寻到那人,问过他的意思再说。”
黄姓客人叹了口气,说:“店家真是个厚道人。也罢,我留个地址给你,你若寻到那人,务必来苏州找我。”说罢写下地址,又留下五两银子作定钱,千叮咛万嘱咐,让程实一定来找他,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程实送走客人,回到屋里,把那堆破烂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卷梅花图,那几块黑木头、几个破瓷碗、几本虫蛀的旧书,他看着看着,忽然起了疑心:若那卷画真是王冕真迹,那这些看似破烂的东西,会不会也有来头?他拿着那几块黑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横看竖看都是普通木头,没什么稀奇。那几个破瓷碗,缺口参差,胎质粗糙,怎么看都是农家用的粗瓷。那几本虫蛀的旧书,更是破烂不堪,连字都看不清了。
他正琢磨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摇着个铃铛,边走边喊:“收旧书旧画旧物件喽——”程实心里一动,招呼道:“老先生,我这儿有些旧书,您给看看。”老头走过来,接过那几本虫蛀的书,眯着眼翻了几页,忽然“咦”了一声,凑到窗前仔细看起来。看了半晌,老头抬起头,眼神怪怪的,问程实:“店家,这书哪儿来的?”程实说:“替人保管的。”老头点点头,说:“这书确实破烂得不成样子,但纸是晋代的纸,墨是晋代的墨,内容嘛……老夫眼拙,看不清了。不过,若是老夫没猜错,这应该是晋代名家手抄的典籍残本,虽说残了,却也是难得的古物。”
程实听得心里突突直跳,又问那几块黑木头和破瓷碗。老头接过黑木头,掂了掂,看了看,忽然笑了,说:“店家,这不是木头,是墨。”程实一愣:“墨?墨哪有这么大的?”老头说:“这是汉代的松烟墨,埋在地下的时间太久了,表面炭化了,看着像木头。你刮开一点看看。”程实用指甲刮了刮,果然刮出黑亮的墨色来。老头又看那几个破瓷碗,翻来覆去端详半天,叹道:“店家,你今天可让我开了眼。这是越窑的秘色瓷,虽然破了口子,却是真东西。你看这胎,这釉,这开片,是唐代的东西,错不了。”
程实彻底傻了。等老头走了,他把那堆破烂一件件码好,坐在那儿发了一下午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落魄老汉,怎么会把这些值钱的宝贝当成垃圾?那个骗他的所谓老财主,又怎么会把这些东西当成破烂卖给他?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程实是个实诚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记着一件事:这些东西不是他的,得找到那个老汉还给他。可那老汉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一概不知,只记得老汉说过自己是休宁人,做古玩生意的。他打定主意,把铺子托给邻居照看,背上那个破包袱,动身去休宁找人。
休宁县城不大,程实找了三天,问遍了做古玩生意的铺子,没人认识那个老汉。有人告诉他,休宁做古玩生意的多了去了,这几年行情不好,赔钱跑路的也不少,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程实不死心,又往乡下找,逢人就打听,见人就比划,找了整整半个月,脚上磨出了血泡,盘缠也花光了,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这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叫横江渡的村子,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歇脚。正迷糊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这不是那晚在破庙里的小兄弟吗?”程实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个老汉,穿着破旧衣裳,背着个褡裢,正是那晚在破庙里遇见的那个。程实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老汉的胳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老丈!我可找到你了!”
老汉也愣住了,半晌才认出他来,苦笑道:“小兄弟,你还认得我?”程实顾不上多说,解下背上的包袱,塞到老汉手里:“老丈,你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老汉打开包袱一看,愣住了,抬头看着程实,眼眶渐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程实又把那卷梅花图的事、那几本古书的事、那黑木头和破瓷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老汉听完,忽然蹲在地上,抱着那堆破烂,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好一阵,老汉才直起身,拉着程实的手说:“小兄弟,你……你这是何苦?这些东西我早就不要了,扔在破庙里,谁捡到算谁的。你怎么还巴巴地给我送来?”程实说:“这是老丈的东西,不是我该得的,我不能要。”老汉摇摇头,叹道:“你这后生,这世上怎么还有你这样的人?”
老汉把程实带回自己借住的窝棚,煮了锅稀粥,两人边喝边聊。原来老汉姓孙,确实是休宁人,做了一辈子古玩生意,攒下些家业,却因为太过轻信人,被一个骗子设局坑得倾家荡产。那天晚上在破庙里,他万念俱灰,把那堆破烂扔下,自己跑出去想寻短见,结果跳河被人救起来,又迷迷糊糊流落到这横江渡,给人打短工糊口。程实来的时候,他刚从地里干活回来。
程实听完,唏嘘不已。孙老汉说:“小兄弟,这些东西,既然是你捡到的,就是你的。再说就算你给了我,我也保不住,卖给谁都不知道,说不定又被人坑了去。你是个实诚人,老天爷该给你这份财。”程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老丈的东西,我绝不能要。”孙老汉说:“那这样,这些东西你拿去卖,卖了钱咱们一人一半,你若不答应,我就把东西扔回河里去。
程实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两人回到歙县,程实按那黄姓客人留下的地址,写了封信去苏州。半个月后,黄姓客人亲自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个衣着讲究的老者,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古玩商。几个人把孙老汉那堆破烂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天,最后开出的价码让程实和孙老汉都傻了眼:那卷王冕的梅花图,卖了八百两;那几本虫蛀的晋代手抄残本,卖了五百两;那几块汉代的松烟墨,因为太大太难得,一块就值二百两,四块卖了八百两;那几个破口的越窑秘色瓷,虽然是残器,却也卖了三百两。总共两千四百两银子。
程实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手都在抖。孙老汉却镇定些,把银子分成两份,推给程实一份。程实说什么也不肯要,最后推来推去,孙老汉硬塞给他一千两,说:“小兄弟,若不是你,这些东西早烂在破庙里了。你若不收,就是嫌少,我这辈子良心不安。”程实这才收了。
有了这笔银子,程实关了那间半死不活的小铺子,在城里盘了间大铺面,正经做起山货生意。他待人厚道,买卖公道,又有了本钱,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工夫就成了歙县城里有名的富商。他给孙老汉在县城买了宅子,养老送终。孙老汉晚年逢人便说,我这条老命,是程实捡回来的;那堆破烂,也是程实捡回来的,不一样的是,命捡回来还是命,破烂捡回来就成了宝贝。
程实三十八岁那年娶了媳妇,是邻县一个姓汪的绸缎商家的闺女,贤惠能干,嫁妆丰厚。成亲那天,宾客满堂,有人问他发家的经历,他只是笑笑,说运气好,收破烂收来的。那人不信,说程老板说笑了,哪有收破烂发家的。程实也不争辩,只是让人从库房里拿出那个当年装破烂的旧包袱,挂在厅堂墙上。那包袱破旧褪色,补丁摞着补丁,在满堂绫罗绸缎和金漆家具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有客人问,程老板挂个破包袱做什么?程实说,留着给子孙看,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是破烂,其实是宝贝;有些人看着是傻子,其实是聪明人。客人听不明白,程实也不解释,只是笑着敬酒。夜深人散,新娘子问他,那包袱里到底装过什么?程实说,装过一堆垃圾,也装过一个老汉的命,还装过一千两银子。新娘子说,那不就是装着你的良心?程实愣了一下,笑了,说娘子说得对,那包袱里装的,是我的良心。
后来程实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号开到了杭州、苏州、扬州,成了徽商里有名的人物。他立下规矩,凡是程家商铺,收购货物必须公平公道,不许坑蒙拐骗,不许压价欺人,遇着穷苦人卖东西,还要多给几文。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当年我若是个黑心肠的,把那堆破烂扔了,就没有今天的程实。老天爷赏饭吃,赏的是老实人的饭,不是黑心人的饭。
这话传到外面,有人嗤之以鼻,说商人重利,哪有什么老实不老实,程实这是装样子。可程实的生意偏偏越做越顺,几十年间风雨不倒,成了歙县首富。他八十岁那年过寿,子孙满堂,有人又提起当年那堆破烂的事。程实让人把那个旧包袱拿出来,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几块破布勉强连在一起。他看着那个包袱,沉默良久,忽然说,其实那堆破烂里最值钱的,不是王冕的画,不是晋代的书,也不是汉代的墨,是那个老汉没拿走的东西。儿孙们问是什么,程实说,是良心。若是那天晚上在破庙里,我把那包袱昧下了,后来的事,就全不一样了。儿孙们似懂非懂,程实也不多说,只是让人把包袱收好,嘱咐他们世代传下去。
那包袱后来传了很多代,传到清朝时候还在。据说程家的后人每逢过年,都要把那个包袱拿出来供一供,点一炷香,磕三个头。有人问供的是什么,程家人说,供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一句话:垃圾里头有宝贝,破烂堆里见良心。这话传了一代又一代,比那两千四百两银子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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