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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不等于看见世界。这句话对于天生失明、后来通过手术恢复视力的人来说,是字面意义上的现实。麻省理工学院研究员莎朗·吉拉德-古特尼克在印度“普拉卡什项目”中观察过大量先天性白内障儿童术后的行为,她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这些孩子在有人和他们说话时,眼睛看的不是对方的脸,而是对方的手。

不是不想看脸,是大脑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人脸传来的视觉信息。

视觉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

正常发育的婴儿,出生时视力同样模糊。双眼协调视力要到三个月才开始发展,手眼协调能力要到一岁才基本成熟。这些能力背后,是视觉皮层在持续接收视觉输入刺激下逐步专化的过程。

对于天生失明或婴儿期失明的人来说,这个关键窗口期是空白的。视觉皮层没有接收到应有的视觉信号,于是开始做另一件事:处理其他感官的输入。

汉堡大学认知神经科学家拉希·潘特的研究表明,在盲人大脑中,通常与视觉相关的神经回路,会被重新组织用于听觉、触觉处理,甚至更高级的认知功能,比如语言和数学运算。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重组不只是功能上的借用,而是在神经元层面留下了结构性印记。

潘特和同事2025年发表在学术期刊《eLife》的研究发现,早期失明会导致视觉皮层中兴奋性神经元和抑制性神经元的比例发生不可逆的变化。这个比例在正常视觉发育过程中会在敏感期内稳定下来,而早期缺乏视觉刺激,就错过了这个窗口。

先天失明者恢复视力后,其视觉皮层比正常视力者更厚,但表面积更小,这是结构层面可以直接测量的差异。

触觉、听觉,是大脑重建视觉的脚手架

那些通过手术恢复视力的人,并非从零开始学习感知世界。他们已经用触觉和听觉构建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世界模型,这些模型在视力恢复后依然存在,并成为大脑学习解读视觉信息的重要基础。

这一点在行为观察中有清晰的体现。许多新视力者在能够同时触摸物体时,辨认物体的准确率会显著提升。眼科医生阿尔贝托·瓦尔沃记录过一个典型案例:一名男子八个月大时因角膜溃疡失明,34年后恢复视力。当他用手指触摸数字时,他能更快读懂数字,尽管表面上根本没有任何刻痕,他的手指只是在平面上滑过。

视觉在这些人的感知里,更像是触觉的延伸,而不是一种全新的独立感官。苏格兰艺术家坦西·李·莫伊尔幼年时因先天性白内障接受治疗,她描述自己绘画时的感受:“这个过程感觉就像用眼睛触摸树的表面。”

乔治城大学神经科学家埃拉·斯特里姆-阿米特指出,这种多感官整合能力,正是视力康复训练可以利用的关键资源。使用拐杖辅助行动、结合听觉工具的康复方案,能让新视力者在学习用眼睛看的同时,继续调用已经高度发展的非视觉感官,降低认知负荷,加速视觉学习进程。

新视力者在视力恢复后会面临一系列具体的感知困难:视力清晰度较低,难以辨认形状细节,对距离和深度判断失准,对强光高度敏感。他们能相对快速地解读运动信号,比如判断一个人是在走路还是在挥手,但识别静止的人脸则困难得多,这种困难有时会持续数年。

研究者认为,人脸识别能力的发展可能存在严格的敏感期。在这个窗口期内如果没有获得足够的视觉刺激,大脑就不会形成完善的面部感知神经回路,即使后来视力恢复,这个缺口也难以完全弥补。

三百年悬而未决的哲学问题

这个研究领域还牵出了一个在哲学史上悬置了三百年的问题。

1688年,哲学家约翰·洛克记录了友人威廉·莫利纽克斯的提问:一个天生失明、靠触摸学会区分球体和立方体的人,如果突然获得视力,仅凭眼睛能认出哪个是球、哪个是方块吗?

洛克和莫利纽克斯当年都认为答案是“不能”。2011年,普拉卡什项目的研究者用几名术后儿童做了实测,结果支持这个判断:这些孩子最初只凭视觉无法区分形状,但几天后再测,表现明显改善。

这个实验结果既没有彻底否定触觉经验向视觉转移的可能性,也没有证明转移可以即时发生。它更清晰地揭示的是:视觉学习是一个持续进行的过程,而非一次性的开关切换。

吉拉德-古特尼克观察到,手术后几天内,这些孩子会发生一个变化,尽管他们的视力功能还远未成熟,但他们变得更加自信,开始主动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

看见这个动作,或许从来都不只是眼睛的工作,而是整个大脑漫长学习的结果。对于那些在失明数十年后重获视力的人来说,这个学习过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带进这个过程的,是用另一套感官构建的整个世界。

信息来源:https://bigthink.com/mind-behavior/the-brain-after-blind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