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刚把最后一张福字贴在秀莲家院门上,手里的浆糊还没擦干净,身后“吱呀”一声,两扇木门就关上了。

“张哥,今晚别回去了。”秀莲的声音有点抖,我回头时,见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都发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春联边角被风卷起来,刮得手背发痒。秀莲是三年前没的男人,她男人走那年,她儿子刚上大学,家里的顶梁柱说塌就塌了。这三年,我帮她挑过水、修过屋顶,都是街坊邻居该做的,从没越过界。

“这天快黑了,我家那口子还等着我回去包饺子呢。”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门框,凉丝丝的。

秀莲没让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眼圈红了:“你家嫂子走了快一年了吧?去年你就一个人过的年,今年……”

这话像根针,轻轻一挑,就把我那点硬撑着的体面挑破了。我老伴走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冷天,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要是觉得孤单,就找个人搭个伴,别硬扛。”当时我骂她瞎操心,现在才懂,日子这东西,一个人过着过着就空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咋过不是过。”我挠挠头,想找点别的话说,目光落在院角那堆柴火上——上周我帮她劈的,码得整整齐齐,像小城墙。

“锅里炖着肉呢,”秀莲突然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闷闷的,“我儿子今年不回来,就我一个人,炒俩菜,陪我喝口酒吧。”

我站在院里,听见屋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北风卷着雪粒子过来,打在脸上有点疼。去年除夕,我一个人坐在冷灶台前,对着老伴的遗像喝了半瓶二锅头,饺子煮破了都没发现。

“那……我就喝一小杯。”我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跟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堂屋桌上摆着个红格子桌布,是秀莲年轻时陪嫁的那种。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忙活,锅里的肉香混着酱油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你坐,我这就好。”她往锅里扔了把葱花,滋啦一声,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坐在炕沿上,看见墙上挂着她男人的照片,黑白色的,笑得挺实在。旁边是她儿子的奖状,一张挨一张,贴得满满当当。

“你儿子出息啊,听说保送研究生了?”我没话找话。

“嗯,在上海呢,忙。”秀莲把一盘炒得油亮的红烧肉端上来,“他让我去那边过年,我没去,家里离不开。”

我知道她不是离不开家,是怕给儿子添麻烦。她男人走后,她打零工供孩子上学,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我这干粗活的还厚,却从没跟人叫过一声苦。

两杯白酒倒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秀莲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酒液洒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张哥,这几年……谢谢你。”她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眼角挤出点泪。

“谢啥,邻里邻居的。”我也喝了一口,辣劲从喉咙烧到胃里,“你一个人拉扯孩子,比我难多了。”

她没接话,低头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骨头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我想起年轻时,老伴也总把肉往我碗里塞,说“你出力多,得多吃点”。

雪下大了,院子里的雪粒子敲得玻璃沙沙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村东头的老槐树说到西头的新戏台,谁都没提那句藏在嘴边的话。

快十点时,我起身要走,秀莲突然从柜子里翻出件棉袄:“穿这个,外面雪大。”是件深蓝色的棉服,看着有点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不用,我自己有……”

“穿上!”她把棉袄往我怀里一塞,语气有点硬,“别冻着了,没人给你焐被窝。”

我抱着棉袄站在门口,心里像揣了个热红薯,烫得慌又舍不得放下。她站在屋里,灯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却让人觉得踏实。

“那……我走了。”我拉开门闩,冷风“呼”地灌进来。

“张哥,”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过了年,我家炕大,能睡下两个人。”

我回头时,她正低头绞着围裙,肩膀微微耸着。雪光从门缝挤进来,照亮她脚边的影子,孤零零的。

我把棉袄穿上,大小正合适,带着点淡淡的肥皂香。“明儿一早,我来给你拜年。”我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院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踩着雪往家走,棉袄里的温度慢慢渗进骨头里。其实我没说,我家的春联还没贴,就等着明天一早,喊她一起去贴。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这年,总得有人一起守着,才有盼头。雪还在下,可我觉得,这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