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的春风,吹不进北上囚车的缝隙。
赵多富把冻得发紫的手往破烂的衣襟里缩了缩,车外是金兵挥鞭的呼啸,还有同车女子压抑的啜泣。她是大宋的柔福帝姬,宋徽宗第二十女,十七岁的年纪,半年前还在汴京皇城的绛霄殿里,看父皇御笔点染新画的瑞鹤图,元宵夜跟着皇兄皇嫂登宣德楼,看满城灯海如昼,金吾卫的马蹄声都带着温软的富贵气。
可现在,宣德楼塌了,皇城破了。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兵攻破汴京,铁蹄踏碎了东京城一百五十年的繁华。父皇和皇兄开城投降,跪在金兵面前,把大宋的江山、府库的珍宝,连同他们这些金枝玉叶,一起作价抵了赔款。金人的清单上,帝姬两人、王妃四人、公主二十二人、宗室女子两千余人,还有无数宫女、民女,像牲口一样被标上价钱,押往金国上京。
从汴京出发的那天,是四月初一。江南早已草长莺飞,可北去的路上,风里还带着冰碴。金兵把她们这些宗室女子塞进牛车,几十人挤在一辆车里,吃喝拉撒全在一处,稍有不从,便是皮鞭加身。同车的顺德帝姬,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路上被金国的千户强行抢走,临走前只来得及塞给她半块干硬的麦饼,哭着说“妹妹,别活了,活下来更苦”。
赵多富那时候不懂。她总想着,父皇是大宋的皇帝,皇兄是大宋的天子,金人就算再蛮横,总不能对天家骨肉太过苛待。她咬着牙忍,忍过了金兵的调戏,忍过了冻饿交加的日夜,忍过了同伴一个个倒在路边,被随意扔在乱草里喂狼。
队伍从春天走到秋天,出发时的一万四千余人,到金国上京会宁府时,只剩不到一半。活着的人,早已没了半分人样。赵多富的绫罗绸缎早被扒光,换上了满是破洞的粗麻布衣服,脚上的绣鞋早就磨穿,脚底全是血泡结成的厚茧,曾经抚琴弄墨的手,冻得裂满了口子,连握紧拳头都难。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门。
抵达上京的第三天,金兵来传话,说金国皇帝要在太祖庙举行献俘礼,命所有宋朝俘虏,无论男女贵贱,一律参加。
同屋的朱皇后,也就是她的皇嫂,宋钦宗的正妻,闻言脸色瞬间惨白。朱皇后那年二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路北上,她始终守着皇后的体面,哪怕衣衫破烂,也始终腰背挺直,从未在金兵面前露过半分怯懦。可此刻,她的手止不住地抖,端着的粗瓷碗里,凉水洒了一身。
“献俘礼……”朱皇后的声音发颤,“是金人的牵羊礼。”
赵多富心里一紧。她在路上听被俘的宋朝大臣说过,这是金人的受降仪式,当年辽国天祚帝投降,就是行的牵羊礼。可具体是什么样子,没人敢细说。
朱皇后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他们要我们……赤裸上身,披羊皮,颈上系绳,像羊一样被牵着,拜他们的太庙,认他们做主人。”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满屋子的女子瞬间僵住。
大宋开国百五十年,最重礼教。程门立雪的故事传遍天下,女子讲究“男女大防”,寻常人家的姑娘,连手臂都不能轻易被外男看见,更何况是她们这些天家骨肉。帝姬、王妃、皇后,哪一个不是从小被捧在手心,养在深闺,除了自己的夫君父亲,连亲兄弟都不能轻易见面。
赤裸上身,在无数异族男子面前,像羊一样被牵着示众?
有个年轻的郡主当场就晕了过去,还有的宫女捂着脸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着“我不活了,我死也不去”。
赵多富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她终于明白姐姐临走前那句话的意思。原来比起死,更可怕的,是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碾碎,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剥夺。
可她们没有选择。营帐外,全是持刀的金兵,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逃?无处可逃。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折辱。
那一夜,营帐里的灯亮到天明。没有人睡,也没有人再哭。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赵多富摸着怀里藏着的半块麦饼,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想,若是实在受不住,就咬舌自尽,总好过被人当街羞辱。
第二章 牵羊之辱
天还没亮,金兵就踹开了营帐的门。
冰冷的刀锋指着她们,粗鲁的喝骂声震得人耳膜疼。金兵手里拿着刚剥下来的羊皮,还带着温热的血,腥膻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反胃。
“脱!都把上衣脱了!”金兵的汉话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男俘的营帐在另一边,率先传来了动静。赵多富听见了父皇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皇兄颤抖的求饶声,可换来的,只有金兵的鞭打声和嘲笑声。
很快,轮到了她们。
金兵见她们不动,直接上前,伸手就去撕她们的衣服。粗粝的手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赵多富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躲。“刺啦”一声,她身上本就破烂的粗麻布衣服被撕开,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住了她的上身,她下意识地抱住胳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满屋子的女子,无一幸免。皇后、帝姬、王妃、郡主、宫女,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年纪大小,全都被扒光了上衣。有的女子拼命反抗,被金兵一拳打倒在地,踩着头发强行扒掉衣服,嘴里还骂着“南朝的贱婢,装什么贞洁”。
朱皇后始终站着,没有反抗,也没有遮掩。金兵撕她衣服的时候,她只是闭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是大宋的皇后,母仪天下,可此刻,她连护住自己身体的资格都没有。
金兵给每个人的身上,都披了一张血淋淋的羊皮。羊皮带着刚剥下来的湿热,粘在赤裸的背上,腥气钻到鼻子里,胃里翻江倒海。然后,他们又在每个人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粗麻绳,像拴牲口一样,把她们一个个串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出发了。
徽钦二帝走在最前面,他们也赤裸着上身,披着羊皮,脖子上系着绳,被金兵牵着。曾经的大宋天子,如今连头都不敢抬,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后面是皇子、宗室大臣,再后面,就是她们这些女子。
上千人的队伍,全都是赤裸上身,披着羊皮,脖子上拴着绳,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金兵牵着,从上京的街道,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太庙走去。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金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围在路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哄笑、嘲讽、唾骂声不绝于耳。
“看啊,这就是南朝的皇帝!”
“听说他们南朝最讲规矩,怎么现在光着身子,像羊一样?”
“这些南朝的娘子,细皮嫩肉的,可惜啊,成了阶下囚!”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赵多富死死地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可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赤裸的背上,扎进她的骨头里。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她的身上扫来扫去,带着贪婪、带着轻蔑、带着玩弄。
她从小读圣贤书,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知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的身体,除了未来的夫君,不该被任何人看见。可现在,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裸着上身,被无数异族男子围观,像一件玩物,像一头牲口。
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脖子上的麻绳被金兵拽着,稍微走慢一点,就会被勒得喘不过气。羊皮上的血蹭在她的身上,干了之后,紧绷绷地粘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她偷偷抬眼,看见了走在前面的朱皇后。皇嫂的腰背依旧挺直,可裸露的肩膀,抖得厉害,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冻得发紫,像一块易碎的玉。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遮掩,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里,是一片死寂。
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太庙。
太庙前,早已搭好了高台,金国皇帝完颜晟坐在上面,身边是金国的文武百官,还有各路贵族。他们看着下面这群赤裸着上身的宋朝俘虏,脸上全是胜利者的傲慢和轻蔑。
金兵把他们牵到太庙门前,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跪下。
“跪!给太祖皇帝磕头!”
“喊!说你等愿为大金臣民,永世臣服!”
徽钦二帝率先跪了下去。他们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念着屈辱的降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多富被金兵按着肩膀,强行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她看着父皇和皇兄,看着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如今像狗一样,跪在异族的太庙前,摇尾乞怜。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点对父皇皇兄的期盼,彻底碎了。
大宋,真的亡了。连它的皇帝,都丢尽了最后的骨气。
三跪九叩的大礼,一遍又一遍地行着。高台上传来金人的哄笑声,那笑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着每一个宋朝俘虏的尊严。
礼毕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赵多富被金兵牵着,回到营帐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她瘫在地上,身上的羊皮被揭掉,血和汗粘在背上,一碰就疼。她抱着自己,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活下来了,可那个曾经的柔福帝姬,那个骄傲、娇贵、对未来满怀期盼的大宋公主,在今天,已经死了。死在了上京的街道上,死在了金人的太庙前,死在了那场名为“牵羊礼”的羞辱里。
第三章 寒水归魂
牵羊礼结束的当天夜里,第一个自尽的,是朱皇后。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多富正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看着营帐的顶篷。她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场景,那些嘲笑的脸,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粘在身上的血污。她想过死,可手里的金簪抵在喉咙上,却始终下不去手。
然后,就听见外面的金兵在骂骂咧咧,说“南朝的皇后自尽了”。
赵多富猛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朱皇后的营帐里,围了好几个人。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粗布衣服,脸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她先是用腰带上吊,被宫女发现救了下来,可她趁人不备,又趁夜跑出营帐,跳进了外面冰冷的护城河里。
等金兵把她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她的贴身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手里攥着皇后临死前写的绝笔书,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笔力铿锵:
“吾国破家亡,千里流离,受尽屈辱。今又受牵羊之礼,上不能对不起宗庙社稷,下无颜面对天下苍生。女子之身,辱莫过于此,唯有一死,以全名节。愿后世子孙,勿忘今日之耻,勿忘靖康之痛。”
满屋子的女子,看着那封绝笔书,全都哭了。
她们终于明白,朱皇后为什么要自尽。她是大宋的皇后,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国家被灭,不能忍受自己和夫君被人如此羞辱,更不能忍受,自己作为大宋的国母,赤裸着身子,被异族围观取笑。她的死,不是懦弱,是她在绝境里,唯一能守住的尊严,是对金人暴行最无声的反抗。
“皇后娘娘都去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知是谁先哭着说了一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绝望。
是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国破了,家亡了,父兄丢尽了骨气,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今天受了牵羊礼,明天,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折辱。金人把她们当成战利品,随意赏赐,随意打骂,随意糟蹋。与其像牲口一样活着,被人玩弄至死,不如像皇后娘娘一样,干干净净地走,至少,保住了自己最后的名节。
那一夜,成了上京的殇夜。
赵多富守在朱皇后的营帐里,一夜之间,消息不断传来。
隔壁营帐的三个公主,用同一个帐绳,一起上吊自尽了。
曾经伺候过她的宫女,把金簪刺进了自己的喉咙,血溅了满墙。
还有几个宗室王妃,趁金兵不备,一起跑出了营帐,跳进了朱皇后自尽的那条护城河,连尸体都没捞上来。
自尽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女子,从皇后到帝姬,从王妃到宫女,几乎是成批成批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金兵发现了,只是骂几句,随意地把尸体拖走,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在他们眼里,这些南朝的女子,不过是一群没用的牲口,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他们甚至还觉得,这些女子不识好歹,给了她们活着的机会,她们却不珍惜。
只有赵多富知道,她们不是不识好歹。她们是太知道,活着要面对什么了。
对于北宋的女子来说,名节,比性命更重要。牵羊礼带给她们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毁灭性打击。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她们坚守的礼教,她们视若生命的尊严,在那场仪式里,被金人踩得粉碎。
活着,就要永远带着这份耻辱,就要永远面对那些轻蔑的目光,就要永远忍受那些无休止的折辱。死,反而成了最好的解脱。
天快亮的时候,赵多富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同屋的四个女子,已经有三个自尽了。剩下的那个,疯了,抱着头缩在角落,嘴里反复念着“别脱我衣服,我不要行牵羊礼”。
营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姐姐留给她的麦饼,还有那根一直抵在喉咙上的金簪。
她想过跟着皇后娘娘一起去。她是大宋的帝姬,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也受不了这份屈辱。可她看着朱皇后的绝笔书,看着上面那句“愿后世子孙,勿忘今日之耻”,她又把金簪收了起来。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她要记住今天的一切,记住牵羊礼的耻辱,记住朱皇后的死,记住无数姐妹的自尽,记住靖康之变里,所有的血和泪。她要活着回到南方,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江南的人,告诉他们,大宋的天家骨肉,受了什么样的折辱,大宋的百姓,遭了什么样的罪。
她要让后世的人,永远记住,这场名为“靖康之耻”的国殇,记住牵羊礼上,那些碎在寒风里的玉,那些沉在寒水里的魂。
赵多富把麦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的麦饼硌得牙疼,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可对于靖康之难里活下来的人来说,黑暗,才刚刚开始。而那些在牵羊礼后选择自尽的女子,用自己的生命,在这场国破家亡的悲剧里,守住了最后的尊严,也留下了最痛的警示。
后世史书上,只用寥寥数笔,记载了这场牵羊礼,记载了朱皇后的自尽,记载了“妇女多自尽”。可那寥寥数笔的背后,是无数女子的血泪,是一个王朝崩塌的耻辱,是一段永远不该被忘记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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