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代永和年间,会稽郡山阴县有个年轻后生名叫许文乐,生得眉清目秀,却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二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他爹娘早亡,留下两间破屋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平日里除了种地就是帮人跑腿打杂,从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胆儿比芝麻还小,看见耗子都能吓得跳起来。

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按当地习俗,晚上要放河灯祭祀亡魂。许文乐原本打算早早关门睡觉,隔壁卖豆腐的老汉却来敲他的门,说今晚夜市热闹得很,约他一起去逛逛。许文乐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今儿个是鬼节,夜里出门不吉利。老汉笑道,你这后生胆子忒小,夜市上人山人海的,阳气重得很,哪来的鬼?再说你成天窝在家里,媳妇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许文乐被他说得动了心,犹豫再三,终于点了头。

山阴县的夜市设在城隍庙前的长街上,许文乐跟着老汉走到街口,果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卖杂货的铺子挂着灯笼,耍把式的敲着锣鼓,人挤人肩挨肩,热闹得像是白天。许文乐渐渐放下心来,东瞧瞧西看看,觉得新鲜有趣。老汉买了包炒豆子塞给他,说你自己逛逛,我去找老伙计喝两盅,待会儿在这儿碰头。说罢挤进人群不见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文乐独自逛着,走到一处稍僻静的巷口,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乐声。那乐声与寻常不同,既不是胡琴也不是笛子,叮叮咚咚的像是泉水击石,又像是风吹铃铎。他不由自主顺着声音往里走,巷子越走越深,灯火越来越暗,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角生着青苔,那乐声却越来越清晰。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一座竹台,台前围了稀稀落落十几个人。许文乐凑过去一看,竹台上站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披散,脸上蒙着轻纱,看不清模样。那女子正随着乐声缓缓起舞,动作轻柔曼妙,像柳枝随风摇摆,又像云朵在空中舒卷。台下的人看得入神,没人说话,只有那叮咚的乐声在夜色中流淌。

许文乐从未见过这般舞姿,看得呆了。那女子跳着跳着,忽然伸手解下腰间丝带,轻轻一扬,丝带飘落在地。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没人出声。女子继续跳着,又褪下一只广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许文乐心跳如擂鼓,想走却挪不动腿,想闭眼却舍不得。女子的动作越来越快,旋转跳跃,长裙翻飞,一件件衣裳飘落下来,像秋天的落叶。

许文乐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说这这这成何体统,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也不对,这这这简直是疯了。他想喊住手,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他想转身逃跑,两腿却像钉在地上,迈不开步。他就那么傻站着,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跳着跳着,最后一件衣裳落地,整个人站在月光下,洁白如雪。

台下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女子停下舞步,缓缓转过身,面向许文乐站立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轻纱后面的面容若隐若现,眼波流转,似笑非笑。许文乐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倒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知过了多久,许文乐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边围着几个人。一个老大娘正给他掐人中,见他睁眼,长出一口气说,可醒了可醒了,这后生怎么回事,逛着逛着就晕倒了。许文乐挣扎着坐起来,四下张望,竹台不见了,白衣女子不见了,只有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他结结巴巴问,那那那跳舞的姑娘呢?老大娘奇道,什么跳舞的姑娘?我老头子在这巷子里住了五十年,从没见过什么姑娘跳舞。许文乐说,就就就在这儿,有个竹台,有个白衣女子跳舞,还还还脱衣裳。旁边几个闲汉听了,哄笑起来,有人说,这后生怕是做了春梦吧,还有人说,许是撞了邪,中元节的夜里别瞎逛。老大娘摇摇头说,年轻人快回家吧,喝碗姜汤压压惊,别胡说八道的。

许文乐跌跌撞撞回到家,一夜没睡着,闭上眼就看见那白衣女子在月光下旋转,衣裳一件件飘落。第二天他病倒了,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嘴里念叨什么跳舞脱衣,什么月光真白。隔壁老汉请了郎中来瞧,郎中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转。

病好之后,许文乐像变了个人,成天魂不守舍的,干活也提不起精神。村里人问他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不语。有人悄悄议论,说许家后生怕是让狐媚子迷住了,那中元节的夜里,阴气重,最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山阴县自古就有狐仙的传说,城隍庙后面那片老宅子,荒废了几十年,夜里常传出丝竹声。

转眼过了三个月,这天傍晚,许文乐去城外给人家送柴,回来时天色已黑。他抄近路走田埂,经过一片芦苇荡,忽然又听见那叮咚的乐声。他心里咯噔一下,两腿发软,想跑却鬼使神差地顺着声音走去。芦苇荡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果然又搭着竹台,台上还是那个白衣女子,还是那样缓缓起舞。许文乐躲在芦苇丛里,大气不敢出,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

那女子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朝着芦苇丛的方向说,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声音清泠泠的,像泉水敲击石头。许文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想逃却动弹不得。那女子又说,你不必怕,我不会害你。许文乐战战兢兢站起来,走出芦苇丛,月光下那女子依旧蒙着轻纱,看不清面容。他结结巴巴问,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那女子轻笑一声,我是人是鬼,你自己猜猜看。许文乐壮着胆子说,你你你为何每次都跳那种舞?那女子反问,哪种舞?许文乐涨红了脸,说不出口。

女子忽然伸手摘下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文乐看呆了,心跳得更厉害。女子说,我叫素娥,不是鬼,也不是狐媚,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许文乐问,那你为何在这荒郊野外跳舞,还还还那样跳?素娥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原来素娥本是洛阳城中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幼习舞,天资过人。三年前永嘉之乱,胡骑南下,洛阳城破,她与家人失散,被乱军裹挟南逃。途中她趁夜逃走,躲在死人堆里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流落到山阴县,举目无亲,又不敢暴露身份,只能藏在城外废弃的祠堂里,靠野果野菜充饥。她自幼习舞成痴,即便流落至此,也忍不住在月夜起舞,以解心中苦闷。至于那脱衣的舞姿,乃是她幼时学过的一种古舞,名曰白纻舞,本是宫廷宴乐之舞,舞者身着轻薄白纻,随着舞步旋转,衣袂飘飞,确有褪去外裳的段落,以示轻盈飘逸之意。只是这舞失传已久,寻常人未曾见过,乍看之下难免惊骇。

许文乐听罢,心中既怜悯又钦佩,问她为何偏偏选中这个地方跳舞。素娥苦笑道,这里偏僻无人,我只当是自娱自乐,谁知前些日子被你撞见。那日中元节,我不知城隍庙那边有夜市,有人顺着乐声寻来,我也吓了一跳,赶紧收了场躲起来。后来又见你在芦苇荡晕倒,我心里过意不去,想找机会解释,又不敢贸然现身。今日见你独自经过,这才唤你出来相见。

许文乐呆了半晌,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不是狐媚作祟。素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怕不怕我?许文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老老实实说,有点怕,但更多的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素娥说,现在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去告官,还是把我赶走?许文乐急道,我怎会做那种事,你你你若不嫌弃,我家还有间空屋,虽破旧些,总能遮风挡雨。

素娥看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却又笑了。她说,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说要收留我的人。许文乐挠挠头说,我一个穷种地的,也不怕人说闲话,再说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总不是长久之计。

就这样,许文乐把素娥带回了家。村里人见了,纷纷议论,说许家后生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怕不是从哪个烟花巷跑出来的。还有人说,这女人生得那般好看,说不定真是狐媚子变的,许文乐是被迷了心窍。素娥听见了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帮许文乐洗衣做饭,缝补衣裳。日子久了,村里人见她温婉贤淑,从不多言多语,渐渐也不再嚼舌根。

来年春天,许文乐娶了素娥过门。新婚之夜,他问素娥,那白纻舞,你还会跳吗?素娥笑道,你想看?许文乐红着脸说,想是想,但只能在咱自家院子里跳,不许让人看见。素娥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人,当初在芦苇荡吓得晕过去,如今倒主动要看了。许文乐嘟囔道,那时不是不懂嘛,如今知道了,那是舞,不是别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素娥依言在院中起舞,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白裙飘飞,恍若仙人。许文乐坐在门槛上看着,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欢喜。跳完一曲,素娥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轻声说,那些年我流离失所,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会遇见你。许文乐握着她的手说,我也没想到,逛一回夜市,能捡个媳妇回来。

后来山阴县渐渐传开一个说法,说城外的芦苇荡里住着个舞仙,每逢月圆之夜便会起舞,有缘人才能看见。许文乐听了只是笑,从不对人说他就是那个有缘人。素娥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那些人不知道,舞仙就坐在我家炕头上呢。

多年后他们有了儿女,素娥偶尔会在院子里教女儿跳舞,跳的还是那支白纻舞。女儿问她,娘,这舞为什么要把衣裳脱掉呀?素娥说,傻孩子,那不是脱掉衣裳,是舞步转得快了,衣裳飘起来,看着像是褪去了一层,其实还在身上呢。女儿似懂非懂,继续转着圈儿跳。许文乐在一旁看着,想起多年前那个中元节的夜晚,自己吓得晕倒在巷子里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素娥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不说。素娥佯怒道,你说不说?许文乐这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在想,幸好那天晚上我胆子小,没跑掉,要不然哪来今日。素娥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转身进屋去了。许文乐冲着她的背影喊,晚上再跳一回给我看呗?屋里传出笑骂声,跳你个头,老不正经。

院子里月光正好,女儿还在转着圈儿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许文乐坐在门槛上,觉得这辈子值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您看到这里的时候,说明您已经看完故事,麻烦您点个关注点个赞,举手之劳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本故事纯属虚构!谢谢观看!

文章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