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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靖十六年(1537年),第7任辽王朱致格薨逝,其子朱宪㸅嗣位。

那时候,张居正的爷爷张镇,是辽王府的一个小护卫。

张居正12岁中秀才,16岁中举,超级天才。

这速度,还是被时任湖广巡抚顾璘刻意打压过的结果。

于是朱宪㸅他妈毛太妃,就有了个口头禅:“你看看人家张白圭(张居正幼名),你再看看你……”

朱宪㸅自然不爱听,十几岁孩子,逆反心理强,报复心也重...

于是,在张居正中进士那一年,朱宪㸅受小跟班的撺掇,以庆祝为名,直接将张镇给灌酒灌死了。

自此,张家和辽王府结下死仇。

张居正当政后,即展开“复仇”。

这个事,很多人都听说过,不但《明朝那些事儿》里有,《明史》、《明史纪事本末》两本史料里的记载,也是言之凿凿,立论煌煌。

但老王可以负责任的说:这事儿,是假的!

02

其原始史料来源于《嘉靖以来首辅传》。

作者是明代中期文坛盟主、“后七子”当中的集大成者、张居正的好同年——王世贞。

原文记载:

王宪㸅者,其父王薨,以幼未立;而居正之祖父为护卫军,太妃闻居正少警颖,且与王同岁,召而奇之,赐之食……且谓:儿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王宪㸅以是惭居正,而会居正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居正心衔王。

其一:“且谓:儿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

“穿鼻”是一句骂人的话,大白话就是“当成畜生一样被人牵着走”。出了破绽——

朱宪㸅再怎么无能,好歹是亲王。

就算毛太妃有意抬高张居正,也不用如此踩儿子吧?

张居正刚中举人,这是堪称星际之间的身份差距。

其二:“会居正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

张居正的爷爷张镇不是被人灌死的。

有个时间线可以作证——

引用三峡大学教授冯明先生的《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张镇死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享年69岁,正常死亡。

“会居正登第”——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丁未科二甲第九名。

也就是说,朱宪㸅怎么灌一个已经死掉四年的人的酒?

03

王世贞为啥要黑张居正呢?

王世贞的苏州老乡王锡爵看在给王世贞写墓志铭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居正)以飞钳钓饵,杂出中人。手书不时至,皆款款输心道旧语,计未有以绝之。”

“飞钳”一词比较冷僻,出自《鬼谷子》。

飞,指好听的话,通俗点讲,就是拍马屁;钳,则是控制。

王锡爵的意思是,张居正表面上跟王世贞很热络,但只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拿王世贞当猴耍。

为啥呢?

首先,王世贞在仕途上混得不好:

同年张居正都当上首辅了,王世贞才混到三品湖广按察使。

张居正虽然看不上王世贞,但王世贞掌握了舆论阵地啊,有这位吹鼓手来帮他的新政抬抬轿子,总比在一旁捣乱强。

于是,万历二年(1574年),在张居正的运作下,王世贞被外放为郧阳(今湖北西部地区)巡抚

但王世贞嫌郧阳太穷,对张居正颇有微词。

于是,万历四年(1576年),张居正的小舅子王化仗势欺侮江陵知县,王世贞对此大发议论,要求严办。

被张居正所忌,被贬为南京大理寺卿,后来干脆直接“回籍听勘”,连闲官儿都不让他做了。

随后几年里,俩人极限拉扯:王世贞一会儿被起复为应天府尹,一会儿又被言官弹劾罚工资...

04

《嘉靖以来首辅传》里,王世贞也颇有些“挟文自重”的意思。

比如,严嵩和徐阶篇,因为严嵩跟他有杀父之仇,外加得到徐阶资助,立场格外鲜明;

申时行篇,虽篇名是“申时行”,但全文90%以上都在扒张居正的黑料。

王世贞这样写,一是给自己出气;二是以文邀宠,因为这个时候攻击张居正是政治正确。

而清初修《明史》,为了方便,在处理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几个人的本传时,材料基本全部照搬《嘉靖以来首辅传》。

05

张居正和朱宪㸅的交往,实际上也不深。

俩人在历史上只有两件事有交集:

一是张居正中进士后不久,眼见朝政在严嵩的带领下越来越坏,就不想上班了。

于是借着老婆死了,请假回湖北老家料理丧事。

朱宪㸅喜欢附庸风雅,请张居正到辽王府,写了几首拍马屁的应和诗。

这里也可以印证,朱宪㸅不是害死张镇的凶手,否则张居正不会答应这个事。

二是张居正曾给辽王府里的太监王大用写过墓志铭,后来又给王太监补了篇传记,(收录在《张居正文集》里)。

也正是这篇东西,把朱宪㸅真正获罪的原因给讲明白了。

据张居正爆料:

朱宪㸅中年阳痿,辽王王位继承就成了问题。

朱宪㸅的办法是,把荆州花魁娘子(妓女)生的儿子抱回来,对外说孩子是自己跟王府某宫女所生。

(朱宪㸅跟这个娘子有“负距离”的亲密关系)

可光骗外人不够,想让这个孩子得到朝廷认证,得辽王府内侍大管家王大用签字盖章。

王太监也不傻:你没生育能力这事儿,就心照不宣了,可你欺骗朝廷,那我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朱宪㸅知道王大用这个人软硬不吃的货。

便低声下气求他:“要是不这么办,等我百年之后,这王府可就要便宜外人了,你伺候孤这么久,忍心吗?”

王大用不傻:你没生育能力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敢欺骗朝廷,我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伏地大哭:“我身受辽王两代厚恩,情愿以死相报,然而这事太大,现在糊弄过去,将来总是要败露的,到时候这所有人全要完蛋...”

正面劝不动,朱宪㸅只能动歪脑筋,趁王大用不注意,把印鉴偷出来了。

等王大用发现,事儿已经办完了。

王大用自杀。

“王少无子。所幸乐妇生子,置外舍。久之,王有萎病,度终无子,乃取外舍儿内宫中。时儿已八岁。诈曰宫人某氏子,欲以闻于朝…承奉既见欺,无可奈何,怼以首撞墙。”

06

王大用死了,但他说的话没错。

事情一旦白露,所有人都得玩完。

于是朱宪㸅号了嘉靖的脉,以亲王之身,第一个带头修道。

被嘉靖赐道号“清微忠教真人”,并铸金印送之。

靠着这张护身符,秘密被保护的很好,整个嘉靖一朝,没人敢动他。

但嘉靖一咽气,隆庆元年(1567年),朱宪㸅就被湖广按察司副使施笃臣连同巡按陈省参劾“多行不法”。

朱载坖下诏,剥夺其大行皇帝所赐道号、金印,并罚没宗藩禄米。

接着,监察御史郜光先,继续挖辽王问题,定朱宪㸅大罪十三款。

第一条就是“以乐妇之子川儿,冒请封名以乱宗统,因而逼死承差等官。”

秘密终究保不住了!

隆庆二年(1568年)七月,刑部左侍郎洪朝选(徐姐的人)赶赴荆州,专门落实朱宪㸅各项罪名。

朱宪㸅当然不肯就范,于府中竖起白旗,上书“讼冤之纛”。

却被施笃臣定性为“辽王要扯旗造反”。

这下更说不清了。

最终,辽王国除,朱宪㸅被贬为庶人,发往凤阳高墙永远圈禁;私生子朱术玺则被安置于武昌。

07

整个辽王案期间,张居正没有公开发表过一句与案情相关的言论。

但张居正死后,还是惹了一身骚——

起因是朱宪㸅他亲妈为了要待遇,诬告张居正“强占钦赐祖寝,霸夺产业...辽王家财数以十万计,悉入居正府。”

一听有钱可图,万历这个财迷立马坐不住了,当即就要抄张家。

但仅凭一封奏疏,怕不好跟朝野交代,就下令倒查当初审结辽王案的一系列官员。

恰好赶上洪朝选的儿子洪兢上京告御状。

洪兢声称:

几个月前,时任福建巡抚的劳堪,伙同同安知县金桂等人,罗织罪名,将他爹洪朝选强行逮捕入狱,教唆狱卒用“土囊压身”这种验不出外伤的伎俩,没几天,洪朝选就一命呜呼了。

劳堪如此令人发指,就是为了讨好张居正。

其实,这个说法也站不住。

因为劳堪由福建巡抚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万历十年(1582年)7月。

这时候,张居正已死。

如果劳堪是张居正的人,万历还会让他升官?

可对于万历来说,洪兢说的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人命案,抄张家的理由就足了!

结果有点打脸:金子2000多两,白银十万有余。

不够“辽王家财数以十万计”;

不到冯保的十分之一。

跟严嵩、徐阶更是没得比。

PS:

张居正是坏的,那朱宪㸅总是好的吧?给他恢复名誉要的吧?

但申时行给万历算了个账:“您如果复立辽王爵位,要花多少多少钱...”

万历就再也不提这个茬儿了…

参考资料:

《明史》、《明实录》、《张居正集》、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王锡爵《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凤洲王公世贞神道碑》、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朱东润《张居正大传》、冯明《张居正改革群体研究》、谢宁静《明代辽藩内斗与辽王朱宪㸅被废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