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浣碧一直觉得,自己是赢了的。

哪怕赢得不光彩,到底还是她,钮祜禄·玉隐,做了那人的侧福晋,陪了他十年。

长姐远在宫墙深处,不过是个遥远的旧梦。

王爷画了十年的小像,画中人眉眼再像长姐,可日日为他研墨、站在他身侧的,是她浣碧。

她笃信,画里是念想,画外才是人生。

直到那天,她独自整理他的遗物,终于看清了画中人鬓边那支簪子,一切都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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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死了人,那股味儿就散不掉了。

不是尸首的味儿,是烧纸、香烛和人心的味儿混在一起,腻得慌。

白灯笼在廊下挂了一排,像一串串肿起来的眼泡。风一吹,纸面“呼啦啦”地响,声音干得像老人的咳嗽。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长长的灰蛇,从王府蜿蜒出去,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来,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钱灰。扫地的下人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府里弥漫的死气。

果郡王府一下子就空了。

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膛里。

浣碧坐在妆台前,身上那件素白色的绸衫,滑溜溜的,贴着皮肉,总让她想起蛇。冰凉的,没有温度的蛇。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边的颧骨尖尖地凸出来,底下是两片青黑的阴影。这张脸,她看了几十年,可现在,她觉得陌生。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在寒风里死活不肯熄灭的鬼火。

采葛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粥进来,裙摆擦过地面的声音,细微得像虫子爬。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福晋,您好歹用一点吧。这都一天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采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浣碧没理她,抬起手,用指尖描摹着镜中人的眉眼。

七分。

有七分像长姐。

就是这张脸,让她半辈子活得像个偷儿。偷来了一个侧福晋的名分,偷来了十年的夫妻光阴。

现在,允礼没了。

被一杯毒酒,了结在宫里。尸首运回来的时候,她去看过,脸是青紫色的,很安详。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至少,没当着任何人的面掉。

在灵堂那些天,她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王府女主人的位置上。

福晋孟氏去得早,这些年,府里的中馈一直是她掌着。她是钮祜禄·玉隐,是皇上亲封的侧福晋。

她不能倒。

那些命妇、宗亲来看她,一个个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觉得她们的眼泪,又假又脏。

她甚至没有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一头撞死在灵柩上。

她觉得那太俗气了。

更重要的是,她要活着,为他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她从长姐甄嬛手里,好不容易抢来的家。

活下去,守着。这才是夫妻,才是她赢了的证据。

“粥,端走。”浣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福晋,还是温的……”

“我说端走。”

采葛不敢再劝,端起托盘,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冷。

那股冷气,不是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冒。

这十年,她过得不舒坦。

但心里是踏实的。

像怀里揣着一块滚烫的石头,灼得心口疼,却也让她觉得暖和。

她知道允礼心里没放下长姐。那个已经是熹贵妃的女人,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

可朱砂痣再红,也只是个念想。

她浣碧,才是他身边那个活生生的人。

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夜里读书记不住的典故,她能随口说出来。他冬天畏寒,她亲手缝制的狐皮护膝,他从不离身。

他从南边游历回来,会记得给她带一匣子光泽温润的东海明珠,亲手给她戴上时,他的指尖是温的。

这些,都是真的。

她把这些点点滴滴,像捡豆子一样,一颗一颗捡起来,藏在心里。她反复地数,反复地看,用来对抗那些无人的长夜里,他醉酒后偶尔叫出的那声“嬛嬛”。

她赢了。

她告诉自己,她到底还是赢了。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

日子像寺庙里漏水的铜壶,一滴,一滴,沉闷地往下掉,却又好像永远都滴不完。

府里的下人们都像被拔了舌头的哑巴,走路用脚尖,说话用气音。整个王府,像一口被井盖闷住的深井,又黑又潮。

浣碧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允礼的脸。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宝蓝色长袍,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回头看她。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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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觉得那是深情。

现在,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了。

巨大的空虚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得找点事做。

她得找到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他是爱过她的。

她需要这些证据,来填满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她要拿着这些证据,在心里,对着紫禁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无声地呐喊:

你看,你看到了吗?最后陪着他的,是我!拥有他十年光阴的,是我浣碧!

她想到了他的书房。

凝晖堂。

那是允礼的魂魄所在。除了他自己,只有她能进去伺候笔墨。那里的每一张纸,每一本书,都沾着他的气息。

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

浣碧站起身,对着门外说:“采葛。”

采葛应声进来。

“王爷书房的钥匙呢?”

采葛的脸色变了变,“福晋,那地方……还是等过了百日再收拾吧?”

“拿来。”浣碧的语气不容置喙。

采葛不敢再多嘴,从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交到她手上。

“你们都别跟着,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福晋……”

“下去。”

浣碧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独自一人,走向后院那座独立的小院。

院里的几株芭蕉,叶子被秋霜打得七零八落,耷拉着,像投降的旗。

她用钥匙打开了凝晖堂的门。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墨香,混着旧书卷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檀香。

是他的味道。

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案上,狼毫笔还架在笔洗上,笔尖上凝着一滴干涸的墨。一方端砚里,剩下的墨汁已经裂开,像一块破碎的黑玉。

浣碧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支笔的笔杆。

冰凉,坚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紫檀木的长匣子上。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件极有仪式感的事。

然后,她打开了匣盖。

一卷卷装裱精致的画轴,整整齐齐地躺在丝绒衬里上。

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十年,允礼只要一有空闲,就喜欢画画。

他不像那些宫廷画师,画山水,画花鸟。

他只画一个人。

一个穿着汉家衣裳的年轻女子。梳着简单的堕马髻,不施粉黛,眉眼清秀,像极了……像极了当年的甄嬛。

浣碧抽出一卷,在铺着地毯的地上,缓缓展开。

画中人倚着一棵垂柳,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眼神望着远方,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她记得这幅画。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蝉鸣得人心烦。她就站在允礼身侧,为他磨着一方新得的松烟墨。墨汁在砚台里一圈圈地漾开,像她乱糟糟的心事。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娇嗔地问他:“王爷画的,究竟是谁呀?倒有几分像我长姐。”

允礼停下笔,回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笑,没说话。

就是这个笑,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让她揣摩了十年。

她宁愿相信,他画的是长姐的形,却是自己的魂。

因为他作画的时候,抬眼看的,是她。是他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为他磨墨理纸的,叫玉隐的女人。

她甚至能从一些画的背景里,找到果郡王府的影子。

那一幅,女子身后是一片竹林,和他们府里后花园那片新栽的紫竹一模一样。

还有那一幅,女子凭栏远眺,那栏杆的雕花,是府里水榭独有的缠枝葡萄纹。

这不就是他们的日子吗?

这画里,藏着他们夫妻俩的十年。

她一幅一幅地看下去。

春日杏花下的回眸,夏日荷塘边的浅笑,秋日枫林里的凝思,冬日雪地里的独立。

每一幅,都那么熟悉。

每一幅,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轻轻地划一下。有点疼,又有点说不出的满足。

她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画上女子的脸庞。那宣纸的触感,细腻而微凉,仿佛能感觉到画中人的温度。

她沉浸在这些画卷里,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抱住了一块浮木。

这些画,就是她的浮木。

它们证明了她的存在,证明了这十年的分量,证明了她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甚至生出一种病态的、隐秘的快感。

长姐拥有的是最初的允礼,是那段杏花微雨的绮梦。

可她,拥有的是最后的、最长的允礼。他把对长姐的怀念,对过去的所有不甘,都画进了这些画里。然后,他把这些藏着他最深心事的画,一幅幅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份无人知晓的情感,只有她能分享。

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灵魂的唯一出口。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爱吗?一种更深沉,更无奈,更刻骨的爱。

她几乎都要被自己说服了。她就是这么说服自己,走过了这漫长的十年。

书房里的东西,多而杂。

前朝的字帖,宋版的孤本,官窑的瓷器,还有他四处游历时搜罗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一个西域来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彩色的沙子。

一块看着像普通石头,敲击起来却有金石之声的“响石”。

浣碧一件件地拿起来,用柔软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再一件件地放回原处。

她做得很慢,很投入。

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就能让他离开的脚步,放慢一点。

她擦拭着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手指划过桌面,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

在整理最底下那个又深又大的抽屉时,她的手在抽屉内壁的尽头,摸到了一个不甚平整的凸起。

她心里一动。

这是个木雕的佛手,雕工很粗糙,几乎和抽屉的木板融为一体。她试探着,用指尖按了一下那个佛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动了。

书案的侧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无声地弹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暗格。

浣碧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个暗格……

她嫁进王府十年,进出这间书房不下千次,竟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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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礼从未告诉过她。

暗格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她伸手进去摸索,触手是一个冰凉光滑的盒子。

她将盒子拿了出来。

是一个黑漆嵌螺钿的小匣子。

匣子不过一尺来长,上面用五彩的贝壳,镶嵌出繁复的缠枝莲图案。在凝晖堂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贝壳闪着幽幽的,鬼魅般的光。

匣子上,没有锁。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这里面的东西,不寻常。是比外面那些画卷,更重要,更私密的东西。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她将匣子捧到书案上,像是捧着什么滚烫的烙铁。

她盯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幅画。

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里。

这幅画的卷轴,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色。比外面那些用普通木料做轴的画卷,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这是允礼最珍视的一幅画。

浣碧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又冷又硬,堵在胸口。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她捏住那冰凉的玉轴,屏住呼吸,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纸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是那个女子。

可这一幅,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画上的女子,站在一株开得盛到极致的杏花树下。漫天的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沾在了她的发间,有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的神态,不再是之前那些画里或清愁、或娴静、或哀怨的模样。

而是一种……一种不谙世事,甚至带着点狡黠的娇憨与天真。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藏着一个甜蜜的秘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含着一汪清可见底的春水,波光流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走出来,开口对你笑。

太鲜活了。

鲜活得,不像一幅画。

像一个被法术定格在纸上的,真实的瞬间。

这眉眼,这神态……

像极了刚入宫时,还叫莞常在的长姐。

杏花微雨……

浣碧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是长姐和皇上初遇的情景。也是……也是允礼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没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只是在怀念。怀念那段求而不得的初恋。然后,他把这份最深的怀念,寄托在了自己身上,用十年的陪伴来弥补。

对,一定是这样。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贪婪地扫过画上的每一寸细节。

她想把这幅画,刻进脑子里,揉进骨血里。

这是他最深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属于她了。

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连女子裙摆上的一丝刺绣金线,发髻上的一缕凌乱的碎发,都不放过。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在画中人乌黑如云的鬓边,簪着一朵小巧的珍珠花。珠花之下,斜斜地插着一支发簪。

一支银簪。

样式简单得近乎朴素,簪头只缀了几颗米粒大小的蓝色琉yí璃珠子。在满树繁花和华美衣裳的映衬下,这支簪子,几乎毫不起眼。

浣碧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支簪子……

她把自己的记忆,像翻箱倒柜一样,翻了个底朝天。

允礼送过她无数的首饰。金的,玉的,嵌宝的,烧蓝的,什么都有。可她敢肯定,绝没有这样一支素净的银簪。

这不是她的东西。

这也不是长姐的风格。长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熹贵妃,一宫主位,她日常所用的发饰,哪一件不是内务府的巧匠精心打造,极尽华贵?这样一支素银簪子,太寒酸了,根本上不得台面。

它不属于自己。

也不属于熹贵妃。

那……它到底属于谁?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像一条冰冷的、滑腻的毒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探出了头。

荒谬。

可怕。

她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可那念头,像生了根,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滋长,盘绕,吐着信子。

浣碧的心跳得像战场的鼓点,一下,一下,撞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疼。她几乎是整个人都扑到了画卷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支小小的发簪。

北窗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天光,恰好就落在那一小方画纸上。

允礼的画工,精细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支素银簪子的簪尾,被打磨得比簪身要扁平一些。那小小的平面上……好像……好像有东西。

是字?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全身的血液,都像发了疯一样,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她踉跄着退后一步,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险些摔倒。

她的目光在书案上疯狂地扫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救命的稻草。

笔筒里,那枚他生前常用的玉质放大镜,静静地躺在那里。

玉是上好的羊脂玉,镜柄上还刻着一枝清雅的兰花。那是他看书,鉴赏古玩时,从不离手的物件。

她像疯了一样,一把抓过那枚放大镜。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块小小的镜片,在她手里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拿不稳。

她把镜片凑近画卷。

手抖得太厉害了,镜片下的景象,一片模糊,晃得她头晕眼花。

“别抖……别抖啊……”她咬着牙,对自己说。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拿放大镜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再次俯下身,将镜片凑了过去。

这一次,她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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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那片小小的、冰冷的玉石,几个细如蚊足的刻字,在她的瞳孔中,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锋利。

像淬了冰的钢针。

一针,一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里,扎进了她的心里。

刹那间,浣碧脸上的血色褪尽,手中的放大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仿佛被人从万丈高楼猛地推下,坠入无底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