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志强六十岁退休回家,一心惦记着二十年前他承包的那座荒山,还有他亲手放养进去的158条蛇。

那曾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的一个赌注,一个能让全家翻身的梦。

二十年来,他给家里寄的钱,都带着工地的泥灰味,可他心里揣着的,是那座山传来的嘶嘶声。

可当他真的回到了村里,爬上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头时,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这二十年的汗,都流得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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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像个喝醉了酒的老汉,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车厢里一股子方便面和汗脚混合的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周志强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杆子,一根,又一根,数不清了。就像他离家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又摸了摸身边那个磨破了皮的帆布包。包里没别的值钱玩意儿,就两瓶在工地门口小卖部买的白酒,五十多度,劲儿大。

他今年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一双手,全是茧子和深褐色的伤疤,那是钢筋和水泥留下的印记。

二十年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他四十岁,是村里有名的“周大胆”。

村子叫周家庄,靠山,也吃山,但吃的都是些残羹冷饭。地里刨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

周志强不甘心。

他儿子周凯那时候正上初中,成绩好,老师说将来是块上大学的料。可上大学,得要钱。家里墙壁裂着缝,屋顶下雨还漏水,哪来的钱?

他老婆刘秀英是个本分女人,劝他安分点,别瞎折腾。

可周志强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那天晚上,他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雪花点闪了半天,终于出了图像。

新闻里说,南方有人养蛇发了财,养的是一种叫菜花蛇的,没毒,肉能吃,皮能做东西,浑身是宝。

电视上那人站在一排排蛇箱子前,笑得满脸是光。

周志强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蛇,他们村后那座叫“蝎子沟”的荒山上多的是。那地方邪性,石头缝里阴气重,村里人除了采点药草,轻易不上去。

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往外冒:他要去蝎子沟养蛇。

刘秀英一听,脸都吓白了。“周志强,你疯了!那东西是长虫,是邪物,碰都碰不得,你还想养一山?”

“邪物能换成钱吗?能换成儿子上大学的学费吗?”周志强眼睛都红了,声音也大了八度。

那是他们结婚十几年,吵得最凶的一次。刘秀英坐在门槛上哭,周志强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旱烟。

烟雾呛人,可他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跟工头请了长假,揣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坐长途车去了新闻里说的那个养蛇场。

他在那儿给人家当小工,不要钱,管饭就行。白天干活,晚上就缠着技术员问东问西。蛇吃什么,怎么防病,多大的时候能卖钱,市场价怎么样。

他把所有东西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串串小蝌蚪。

回来后,他就跟魔怔了似的,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掏出来,又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了钱,去镇上把蝎子沟三十年的承包权给签了下来。

村里人都当他是个疯子。

但他不管。他用借来的钱,买了158条手指粗的菜花蛇蛇苗,又在蝎子沟里用铁丝网围了一大块地方,建了几个简陋的石头蛇舍。

钱花光了,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

蛇长大要时间,可日子不能等。

他必须出去挣钱,挣快钱。

临走前一晚,他找到了住在村东头的远房堂弟,王兵。

王兵那时候二十出头,瘦得像根麻杆,在村里是个边缘人,爹妈死得早,一个人住着快塌了的土坯房,干啥啥不行,整天被人瞧不起。

周志强把他叫到自己家,刘秀英给他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王兵吃得狼吞虎咽,头都不抬。

“王兵,哥要去外面挣钱了。”周志强说。

王兵停下筷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山上的那些蛇,你帮我看着。每天去转一圈,看看防逃网有没有破,往水槽里加点水就行。等蛇长大了,卖了钱,我分你两成。”

两成。王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钱,两成这个词,对他来说,像天上的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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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噗通”一下就站起来,胸脯拍得“梆梆”响:“哥,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些蛇当亲儿子一样看着!但凡跑了一条,你回来扒了我的皮!”

周志强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刘秀英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布包好。儿子周凯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看着他。

他没敢多看,怕自己舍不得走。

他背着行李,一步步走出村口,坐上了去城里的第一班车。

他以为,最多三五年就能回来。

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工地上的活儿像个无底洞,吞噬着他的时间和力气。从一个小工,干到大工,再干到小组长。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挣来的钱,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全都寄回了家。

家里的土房变成了砖瓦房,后来又翻新成了两层小楼。

儿子周凯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还谈了对象。

他和刘秀英通电话,刘秀英总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操心。

他问起山上的蛇,刘秀英就说:“好着呢,王兵天天都去看,一条都没少。”

他心里就踏实了。他幻想着,等他干不动了,就回家。到时候,满山的蛇都长成了,一条能卖好几百。一百多条蛇,繁衍了二十年,那得是多大一笔财富?

他要开着小汽车,去城里看儿子,给孙子买最好的玩具。

这个梦,支撑着他在脚手架上爬了二十年。

现在,他回来了。

火车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股熟悉的、夹杂着煤灰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站外面,停着一辆崭新的小汽车。车边上站着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年轻人,正探着头往出站口看。

是周凯。

“爸。”周凯走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帆布包。

二十年不见,儿子长得比他还高了,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客气和疏远。

父子俩坐在车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开进村子,周志强看着窗外,村子变化太大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楼房,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

他的家,是村西头那栋最显眼的两层小楼,外面贴着白色的瓷砖。

刘秀英在门口等着,头发也白了,人胖了些,看见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只是互相看着,笑着,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晚饭很丰盛,刘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

周志强喝着酒,心里那股子激动劲儿终于忍不住了。

“秀英,山上的蛇……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刘秀英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糊地说:“山还是那座山……你……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凯赶紧给周志强夹了一筷子菜:“爸,你刚回来,累了一路,先好好休息两天,不着急。”

周志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了床,在村里溜达。

碰见村头的老李头,他以前是木匠。周志强笑着打招呼:“老李,我回来了!”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志强啊!可算回来了!在外面享福了吧!”

“享啥福,卖力气。对了,我那蝎子沟,现在怎么样了?”

老李头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那山上……邪乎得很,我们好多年都不上去了。你还是别去了吧。”

说完,就扛着锄头匆匆走了。

周志强又碰见住在村中间的张大妈。张大妈看见他,先是惊讶,然后用一种说不出的、像是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他还听见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女人在背后小声议论。

“……就是他,当年养蛇那个。”

“啧啧,真可怜。”

“王兵那小子可真是……心够黑的。”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但“王兵”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周志强的耳朵。

他心里那团迷雾越来越浓,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决定直接去找王兵。

他凭着记忆,往村东头走。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三层高的豪华小洋楼,院墙高大,装着气派的铁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轿车。

周志强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认。

他上去敲门,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开了门,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我找王兵。”

“他不在,去城里开会了。你谁啊?”

“我是他哥,周志强。”

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哦,没听他说过。你等他回来再来吧。”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周志强站在门口,像个傻子。

他再也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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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跟刘秀英说他要上山。

刘秀英拉着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担忧:“志强,你别去了,行不行?都过去了。”

“到底什么过去了?你告诉我!”周志强甩开她的手。

周凯也劝他:“爸,山路不好走,你要去,我开车送你到山脚。”

“不用!”周志强固执地摆摆手,“我自己的山,我自己的路,我要自己走上去。”

他换上了解放鞋,拿了把镰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蝎子沟离村子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

那条上山的小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可他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不对了。

记忆里那条被野草和碎石覆盖的羊肠小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开的、能并排开两辆车的宽阔土路。

路面被压得很实,上面还有深深的车辙印。

周志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顺着土路往上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记得,他当年只是在山腰上用铁丝网围了一块地。按理说,二十年的风吹雨打,铁丝网早就该锈烂了,蛇就算还活着,也应该回归野外,满山都是。

可这一路走来,他连一条蛇的影子都没看见。

太安静了。

他走到自己承包的那片山林的边界,记忆里,他在这里做了个记号,用石头垒了个小小的标记。

标记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将近三米高的蓝色铁皮大门,焊得结结实实。

大门旁边,盖了一间崭新的砖房,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金字的牌子:

【云峰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

周志强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死死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他妈的是谁的公司?开在了他的山上?

他疯了似的冲上去,用力摇晃着铁门。铁门纹丝不动,上面挂着一把脸盆大的锁。

他绕着铁丝网围墙走,这围墙比他当年建的要高得多,上面还拉着一圈带刺的铁丝。

他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处熟悉的陡坡。这里的围墙因为地势原因,稍微矮一些。

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一样,扒着陡坡往上爬。

碎石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裤子,他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只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气喘吁吁地翻过围墙,从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当他拨开最后一片挡住视线的树叶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预想中那种杂草丛生、一片荒芜的景象,完全没有出现。

他的蝎子沟,他的蛇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现代化养殖基地。

一排排白色的、标准化的恒温蛇房,像兵营一样沿着山谷的缓坡依次排开,房顶上装着银色的通风管道和自动洒水系统。

远处,是更大规模的孵化室、隔离观察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加工车间,几个穿着蓝色统一工装的工人,正推着小车进进出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种特殊的、属于爬行动物的腥味。

这哪里是他当年那个用石头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简陋“蛇圈”?

这分明就是一个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的商业帝国!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金矿”!

而就在整个基地的中心广场上,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嘴里叼着烟,正叉着腰对几个工人指手画脚、发号施令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个本该老实巴交、替他“看山”的堂弟——王兵。

二十年不见,王兵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麻杆、畏畏缩缩的穷小子了。他胖了,壮了,皮肤也养白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成功老板的派头和底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山坡上的动静,王兵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蛇房的屋顶,正好与山坡上周志强那呆滞、惊骇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

王兵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惊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志强,然后,嘴角非常缓慢地、微微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得意的、冰冷至极的笑容。

他拿下了嘴里的烟,对着山坡上的周志强,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