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怡萱站在我家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她头发乱得像草,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沾了泥水,紧紧贴在发抖的小腿上。

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平日里精心描画的眼线糊成一团,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血丝。

“刘哥……”她声音嘶哑,几乎破音,冰凉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求求你,帮我把车棚装回去……现在就装,行吗?”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顺着她惊恐的目光,望向我家院子外那片空地。

昨夜拆除的铁皮和木头,还湿漉漉地堆在墙角。

空出来的位置,正对着她家那面曾经被车棚挡住大半的、光鲜漂亮的外墙。

雨水顺着崭新的墙砖往下淌。

在原本该是平整的墙面上,一道歪斜的、颜色稍浅的修补痕迹,清晰地暴露出来。

痕迹的尽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却触目惊心的缝隙。

我慢慢掰开她冰冷的手指。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哀求。

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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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傍晚六点,我牵着老黄狗“板凳”在小区里遛弯。

夕阳把楼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各家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绕到我们那栋楼的侧面,就看见苏保国又蹲在那儿。

他面前是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旧车棚。

车棚紧挨着两栋楼之间的窄缝外墙,一边是我家这栋的红砖墙,另一边,是隔壁单元于怡萱家那面崭新的米白色外墙。

对比实在鲜明。

苏保国手里拿着锤子和几块裁剪过的旧铁皮,正小心翼翼地敲打着棚顶一处卷边的地方。

“苏叔,又修呢?”我走过去,板凳凑上去嗅了嗅苏保国脚边的工具袋。

苏保国抬起头,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呵呵的。

“小林回来啦。”他捶了捶后腰,“这不,前阵子刮风,这顶上又掀开个口子,趁着天好,赶紧补补。”

车棚很简陋。

几根粗细不一的木头柱子,撑着锈迹斑斑的铁皮顶。

四周用半截砖头和水泥粗糙地垒了个矮台,里面停着他那辆老式电动三轮车。

车斗里还放着个小马扎和一件旧外套。

“这老伙计,再不好好拾掇,真要散架喽。”苏保国叹口气,手下没停,“可散了架,小丫头上学放学咋办?”

他孙女在两条街外的小学念书,平时都是他接送。

三轮车比电瓶车能装,下雨天还能扯块塑料布遮着。

这车棚,就是给这辆三轮车安的窝。

我递了根烟给他。

苏保国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那好,抽不惯。”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目光落在车棚上,“别看它丑,顶用。能遮风挡雨就行。”

我点点头,没说话。

板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时,隔壁单元一楼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

清新的、带着点果香味的空气清新剂味道飘了出来。

紧接着,是吸尘器低沉的嗡鸣。

苏保国像是没听见,继续低头敲他的铁皮。

我顺着声音看去。

那扇窗后,米白色的蕾丝窗帘拉开了一半。

窗台擦得锃亮,摆着两盆修剪得极好的绿植。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

一个身影在窗帘后隐约晃动了一下,似乎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随即,窗帘被轻轻拉严实了。

苏保国敲完最后一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成了,再撑一阵子没问题。”

他把工具收拾进袋子里,拎起来。

“回吧小林,一会儿该吃饭了。”

“哎,您也早点回去。”我应了一声,牵着板凳往家走。

回头看了一眼。

那简陋的车棚沉默地立在两墙之间。

一半影子落在斑驳的红砖上,另一半,轻轻蹭着那面崭新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米白外墙。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晚了些,准备出门买早餐。

刚拉开院门,就看见于怡萱从她家那边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衬得皮肤很白。

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印着某高端超市logo的垃圾袋。

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走到靠近公共垃圾桶的位置,她停下了。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垃圾桶周围散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大概是清晨打扫时遗漏的。

她小心地绕开那些叶子,伸长手臂,将垃圾袋精准地投进桶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似乎这才注意到站在院门口的我和板凳。

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距离感的微笑,朝我点了点头。

“早啊。”

“早。”我也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周围。

扫过我家院墙,扫过门前的水泥地,最后,落在了侧前方那个旧车棚上。

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地方要长那么一两秒。

嘴角那点礼节性的笑意,微微向下收敛了一点。

眼神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就是一种淡淡的、被妥善隐藏起来的不适。

像是不小心看见了一件破坏整体美感的物件。

板凳可能觉得无聊,凑过去闻了闻她家门口那盆茂盛的绣球花。

于怡萱立刻看了过来,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狗狗好像很喜欢花草呢。”

我拉了下狗绳。

“它就是好奇,不碰的。”

“那就好。”她笑了笑,目光又飘向车棚那边,“这老小区,环境是有点……层次不齐。有些东西放着,确实影响观瞻。”

她没指名道姓,语气也像随口闲聊。

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指向。

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老小区都这样,有点生活气息。”

于怡萱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生活气息当然好,但整洁有序也很重要,对吧?”

她说完,又冲我笑了笑,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她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楼道里残留着一点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

我低头看了看板凳。

它正歪着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拉紧狗绳,朝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走去。

路过那个车棚时,我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棚顶苏保国新补的那块铁皮,在阳光下泛着与其他部分不同的、更亮一些的光泽。

车棚底下,三轮车的轮胎有些瘪,旁边的矮墙上,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车棚静静立在那里,灰扑扑的,边缘甚至有点生锈的毛刺。

但它牢牢地站在那,为那辆旧三轮车撑起一小片固定的、可以躲避风雨的空间。

它确实不好看。

甚至有些碍眼。

尤其是在那面精心装扮的米白外墙衬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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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洗过澡,我靠在床头刷手机。

点开那个平时很少说话的业主群,里面已经有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多是分享买菜信息,或者约着打麻将。

往上翻了翻,我的手指停住了。

大概两小时前,于怡萱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亲爱的邻居晚上好。搬来不久,感受到小区和谐温暖的氛围,非常开心。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园更加美好,也想冒昧提一点点小建议。最近注意到,小区里个别公共区域或者毗邻外墙的地方,放置了一些年代比较久远的私人物品或者简易搭建。”

“比如废旧家具、零星建材,或者一些……不太规整的遮蔽棚。”

“这些物品一方面确实影响了我们小区的整体美观和清爽度,另一方面,也可能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比如阻挡通道,或者易燃物堆积。”

“更重要的是,可能会对部分住户的采光和通风造成一点点影响哦。(可爱表情)”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同感?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友善地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让我们的居住环境更上一层楼。(太阳表情)”

这段话措辞非常委婉,甚至加上了表情符号来软化语气。

但意思很清楚。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有人回复了。

是住在于怡萱隔壁单元的吴玉凤,苏保国的老伴。

她发的是语音。

点开,是吴玉凤略带沙哑和迟疑的声音。

“那个……小于啊,你说的是……是那些东西啊?有些是暂时放放,有些……唉,也是没办法。”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邻居马满仓发了条文字。

“老小区嘛,地方窄,东西多,难免的。互相体谅吧。”

于怡萱很快回复了。

“马大哥说得对,互相体谅是基础。(握手表情)我也只是提出一个美好的愿景,具体当然要大家协商。如果有哪位邻居觉得我的建议冒昧了,还请多多包涵。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家更好嘛。(鲜花表情)”

她的话滴水不漏,姿态也摆得很低。

群里又陷入沉默。

没人再接话。

好像谁再多说一句,就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退出群聊界面,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微信突然弹出一条私聊消息。

是于怡萱。

“刘哥,晚上好,没打扰您吧?”

我回了个“没事”。

“今天在群里发言,也是希望我们小区环境能改善一下。”她打字速度不快不慢,“我看您家附近那个角落,好像也有个挺旧的棚子?平时是您在用吗?”

她果然问到了。

“不是我的。”我如实回答,“是隔壁单元苏叔家的,放他接送孩子的三轮车。”

“哦,是这样啊。”她回了一句。

接着,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但最终发过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

“明白了,谢谢刘哥。”

对话到此为止。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月色很好,能看清院子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也隐约能看见,那个沉默的、轮廓模糊的车棚影子。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铁皮棚顶轻轻响动。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安地翻身。

04

周末下午,苏保国打电话给我。

他语气有点不好意思,说儿子从外地寄回来一箱特产水果,挺沉的。

他和吴玉凤两人搬着费劲,问我能不能搭把手,帮忙抬上楼。

我自然答应。

走到苏保国家楼下,看见吴玉凤已经等在单元门口。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不时朝路口张望。

看见我,连忙招手。

“小林,麻烦你了啊,这么大老远过来。”

“吴姨,您客气了,就几步路。”

我和她一起走到楼侧面的空地,那箱水果就放在车棚旁边。

苏保国正用抹布擦拭他的三轮车座位,见我来,赶紧放下抹布。

“来了啊小林,就这箱,死沉。”

箱子确实不小,封得严实。

我和苏保国一人一边,用力抬了起来。

吴玉凤在前面引路,不住地说“小心门槛”、“慢点慢点”。

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也窄。

我们抬着箱子,吭哧吭哧上了三楼。

进了门,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我才喘了口气。

苏保国家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孙女的作业本和彩色铅笔。

吴玉凤忙着去倒水。

“歇会儿,歇会儿,喝口水。”

我接过水杯,在旧沙发上坐下。

吴玉凤挨着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唉,又让你受累了。保国也是,非说今天就得搬上来,怕放下面丢了。”

苏保国在阳台洗抹布,声音传过来。

“放车棚边上,万一晚上被人顺手牵羊呢?现在这东西不便宜。”

“就你心眼多。”吴玉凤嗔了一句,转头又看向我,压低了些声音,“小林啊,你跟那个……新搬来的小姑娘,是不是认识啊?”

她指的是于怡萱。

“算不上认识,就邻居,打过几次照面。”我说。

吴玉凤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愁容。

“那姑娘……找过我们。”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苏保国擦着手走进来,接过话头,脸色也不大好看,“我和你吴姨正从车棚里拿东西,她正好路过。”

苏保国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于怡萱很客气,先夸了几句苏保国的三轮车收拾得干净。

然后话锋一转,说现在城市管理越来越规范,小区也在创建“美丽家园”。

“她说她有个朋友在什么相关部门,听人家提过一句,像我们这种靠在墙边自己搭的棚子,严格来说……可能不太符合规定。”

苏保国模仿着于怡萱当时温和又带着点为难的语气。

“她说她也是好心提醒,万一哪天上面来检查,看到这种‘私搭乱建’,可能不好看,说不定还会罚款,勒令拆除。让我们最好自己先处理掉,免得被动。”

吴玉凤在旁边补充。

“她话说得可好听了,说知道我们不容易,也是为了孩子。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嫌我们那棚子难看,碍事。”

“你怎么说的?”我问苏保国。

苏保国掏出烟,想起在家里,又放了回去。

“我能说啥?我说这就是个放车的破棚子,多少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拆了,我车放哪儿?风吹雨淋的,坏了更麻烦。”

“她呢?她怎么说?”

“她?”苏保国哼了一声,“她就笑,说也是,理解我们的难处。她就是提个醒,让我们‘心里有数’。说完就走了。”

吴玉凤又叹了口气。

“我这心里,从那之后就不踏实。那棚子是不咋好看,可实用啊。小丫头上下学,就指着那三轮车呢。真拆了……唉。”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看着地上那箱沉甸甸的水果。

又想起于怡萱在群里那些漂亮话,和她发给我那条看似随意的询问。

她不只是“提个醒”。

她是真的想让这个车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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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上班出门比平时早了些。

刚走到我们这栋楼的楼道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后面传来。

于怡萱从她家那个单元门走出来,手里拎着通勤包。

看见我,她眼睛微微一亮,加快了脚步。

“刘哥,早。上班去?”

“嗯,早。”我点头。

她自然地走到我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起往小区外走。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凉意。

“刘哥在这片住很多年了吧?”她闲聊般开口。

“十多年了。”

“那是老住户了,对周围肯定熟。”她笑了笑,“不像我,刚搬来,好多事情都不懂,还得跟你们多请教。”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走到小区主干道,旁边就是自行车棚和几排给电动车充电的车位。

她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些停放得有些杂乱的车辆。

“老小区规划是差了点,停车啊,放东西啊,都不方便。尤其是有些角落里的旧东西,堆久了,确实是个问题。”

她的目光,又一次若有若无地飘向我家院子侧后方那个位置。

我知道她要说正题了。

果然,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忧虑。

“刘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多嘴。”

“你说。”

“就是苏大爷家那个车棚。”她微微蹙起眉,表情真诚,“我昨天路过,仔细看了一下。用的材料都很旧了,木头好像也有点糟。顶上那些铁皮,边缘都翘起来了,锈得厉害。”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分享一个隐秘的担忧。

“现在天气是还好,万一哪天刮大风,或者下大雨雪,那种结构……我真怕它撑不住。”

“它就在路边,紧挨着墙。万一倒了,砸到路过的人怎么办?就算没砸到人,砸到车,或者砸坏墙面,也是麻烦事,对吧?”

“苏大爷他们年纪大了,可能没想到这一层。我们作为邻居,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毕竟,安全无小事。”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为你好为大家好”的关切。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于小姐考虑得很周到。”

她脸上掠过一丝松快,以为我认同了她的说法。

但我接着问:“你和苏叔他们直接说过了吗?”

于怡萱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提过一次。但老人家……可能比较念旧,也不太在意这些。我不好说得太直白,伤和气。”

我点点头。

“也是。那你的意思是?”

她像是早就想好了,流畅地说。

“我觉得,最好还是他们自己主动处理掉。找个收废品的,把还能卖钱的铁皮木头卖了,不能卖的清理掉。地方空出来,看着也清爽安全。”

“如果需要,我甚至可以帮忙联系清理的人,费用我可以出一点,都没关系。”

她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点“乐于助人”的慷慨。

仿佛一切出发点,真的只是为了安全和环境。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我问。

于怡萱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刘哥,有些事,光靠自觉是不够的。规矩定了,就是让人遵守的。老旧存在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合理的。”

“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外部的……推动力。”

她没明说“推动力”是什么。

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如果苏保国他们不“自觉”,她可能会有别的办法。

“我明白了。”我说。

她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神情放松了些。

“我也是瞎操心,刘哥你别嫌我啰嗦。快到门口了,您先忙,我往那边走。”

她在小区门口和我分开,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步子依然轻快,背影挺直。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个车棚。

只能看到于怡萱家那面漂亮的米白色外墙,在晨光下反射着柔和洁净的光。

06

周三下午,天气有些闷热。

我在家整理一些旧文件,板凳趴在脚边打盹。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不常听到的嘈杂人声。

板凳耳朵竖了起来,跑到窗边,鼻子凑在纱窗上嗅。

我也走到窗边,朝外看去。

一辆白色的皮卡车,车身上印着蓝色的“综合执法”字样,正缓缓开进我们楼前那条窄路。

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停在了侧面的空地上,正好是苏保国家车棚斜对面。

我的心沉了一下。

皮卡车上下来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神色严肃。

黑色轿车上也下来两个人,一个同样穿着制服,另一个穿着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相机。

他们没多耽搁,径直走向那个旧车棚。

穿着便装的人对着车棚拍照,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

拿文件夹的人则绕着车棚走了一圈,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苏保国大概是被动静惊动了,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穿着旧汗衫,脚上还是拖鞋,脸上有些茫然和紧张。

“同志,你们这是……”

为首的一个制服人员转过身,亮了一下证件。

“我们是区综合执法局的。接到群众举报和上级转办,来核查这里的违章搭建。”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力度。

“违章……搭建?”苏保国愣住了,转头看向自己的车棚,“这、这就是个放车的棚子,好些年了……”

“不管多少年,没有取得合法审批手续,私自搭建,都属于违章建筑。”执法人员语气没有波澜,指着车棚,“靠在主体外墙上,占用公共空间,影响市容环境,也存在安全隐患。这些,都违反了相关规定。”

苏保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慢慢变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对方严肃的脸,和那身制服,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吴玉凤也闻声跑了出来,站在苏保国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脸上满是惶急。

“同志,这……这棚子拆了,我们车放哪儿啊?孩子上学……”

“那是你们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执法人员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按照规定,这个违章搭建必须限期拆除。”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纸,递给苏保国。

“这是《责令限期拆除决定书》。给你三天时间,自行拆除,恢复原状。三天后我们会来回访检查。”

“如果逾期未拆,我们将依法予以强制拆除,所有费用由你承担,并且可能面临罚款。”

苏保国的手有些抖,接过那张纸,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却好像一个也看不进去。

吴玉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抹,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能这样……我们也没碍着谁啊……”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执法人员说完,不再多解释,示意同事收好东西。

几个人又看了一眼车棚和面色惨白的苏保国夫妇,转身上了车。

引擎发动,两辆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扬起一点点灰尘。

留下苏保国和吴玉凤站在原地,像两尊被突然抽走力气的泥塑。

苏保国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起了皱。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这一幕。

目光移向隔壁单元。

于怡萱家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后面似乎有个人影,安静地站在那里,朝外望着。

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到窗帘微微拂动的边缘。

很快,那条缝隙也合拢了。

窗帘恢复了严丝合缝的状态,将那面米白色的外墙和窗后的世界,一同遮得密不透风。

楼下,苏保国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吴玉凤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张责令拆除的决定书,飘落在地上,沾了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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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饭我没吃多少。

心里总觉得堵着点什么。

板凳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像平时那样闹着要出去玩,只是安静地趴在我脚边。

天擦黑的时候,我听到隔壁单元传来压抑的争执声,还有隐隐的啜泣。

是苏保国家。

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变成一片沉重的寂静。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

走到苏保国家楼下,看见门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是吴玉凤开的门,她眼睛红肿,看到是我,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林啊……进来坐。”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小台灯。

苏保国坐在旧沙发上,佝偻着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那张《责令限期拆除决定书》摊在茶几上,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苏叔,吴姨。”我打了声招呼,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苏保国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小林来了……让你看笑话了。”

“您别这么说。”

吴玉凤给我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

“怎么办啊……真拆了,车放哪儿?淋坏了,修又是一笔钱。小丫头后天还等着坐车去参加活动呢……”

她说着,又要掉眼泪。

苏保国重重叹了口气,烟雾从他口鼻里喷出来。

“拆吧,还能咋办?人家都下文书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我就是想不通……这么多年了,咋就突然不行了?碍着谁了?”

他没指名道姓,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三天时间……”吴玉凤喃喃道,“我们俩老骨头,哪拆得动那些铁皮木头……”

“我来帮你们拆。”我说。

苏保国和吴玉凤同时抬头看我,愣住了。

“反正迟早要拆,晚拆不如早拆。”我语气平静,“今晚我就去找工具,叫上马满仓他们几个,人多,一晚上应该能弄完。拆下来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能卖的,卖不掉的我联系环卫的人拉走。”

苏保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来。

吴玉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带着感激和心酸。

“小林……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没事,街坊邻居的。”我站起来,“苏叔,您也别抽烟了,想想哪些工具能用。我回去拿手电筒和手套,再叫人。”

苏保国掐灭了烟,也跟着站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没说话。

但手上的力道,传递着他所有的情绪。

晚上八点多,我和马满仓,还有另外两个平时跟苏保国关系不错的老邻居,带着工具聚到了车棚前。

苏保国也换上了干活的旧衣服。

我们没多话,打亮手电和头灯,开始动手。

先把三轮车推出来,暂时放在我家院墙边上。

然后用撬棍和锤子,从棚顶开始拆。

铁皮和木头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螺丝生锈了,很不好拧。

我们轮流上去,用加力杆,一点点把它们拧松。

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

没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声响。

吴玉凤烧了开水,用大茶缸子装着端给我们。

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不时抬手抹一下眼睛。

拆比建快。

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棚顶的铁皮和主要的木梁都被卸了下来。

只剩下几根埋得比较深的柱子和矮墙。

我们歇了口气,喝了点水。

马满仓递给苏保国一支烟。

“老苏,想开点。没了这棚子,想别的法子。不行就把三轮停我家小棚里,虽然挤点,好歹能遮雨。”

苏保国默默接过烟,点燃,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和汗水的脸。

“谢了,老马。”他哑声说。

“谢啥。”马满仓摆摆手,也看向那堆拆下来的破烂,“就是便宜了那举报的。妈的,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邻居压低声音。

“还能有谁?肯定是新搬来那个。嫌难看呗。城里人,讲究多。”

“讲究归讲究,下手也太狠了。这不让老苏抓瞎嘛。”

苏保国听着,没吭声,只是闷头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弄完。”我说。

大家重新拿起工具,开始对付那几根柱子。

挖开周围的土,用绳子拴住柱头,几个人一起用力往外拉。

“一、二、三……嘿哟!”

柱子带着泥土,被缓缓拔了出来。

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一根柱子倒地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原本立着车棚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堆着碎砖和泥土的角落。

显得空落落的。

也显得旁边于怡萱家那面米白色的外墙,格外完整,格外醒目。

甚至有些突兀。

我们把能卖钱的铁皮和木头归拢到一边,用塑料布草草盖着。

碎砖和垃圾扫成一堆。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保国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我们每个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吧,都累坏了。改天……改天我请大家喝酒。”

他的声音很哑,很疲惫。

我们各自散去,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水。

我回到家,简单冲了个澡。

躺下时,天已经快亮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微微发白的天光。

也看到,隔壁于怡萱家的窗户,依然亮着灯。

那灯光一直亮着,直到天色大亮,才悄然熄灭。

08

后半夜开始下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敲在窗户上,细密轻柔。

后来雨势逐渐变大,变成了哗哗的倾盆大雨。

雨水砸在房顶、路面和树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喧嚣的响声。

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

我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那雨声里,有什么别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焦急地拍打什么。

又像是女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但都被狂暴的雨声吞没了。

板凳也有些不安,从窝里爬起来,在房间里轻轻走动。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大的雨,苏保国的三轮车虽然盖了塑料布,恐怕也要淋湿了。

那个拆掉的车棚原址,现在应该积了水吧。

还有于怡萱家那面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困意卷走。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势才渐渐转小,变成绵密的雨丝。

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泼下一盆水来。

我起得比平时晚,脑袋因为睡眠不足有些发沉。

正想着是煮点面条还是热点剩粥,一阵急促的、近乎疯狂的拍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慌乱。

连门板都似乎在震动。

板凳猛地竖起耳朵,冲着门口“汪汪”叫了起来。

“谁啊?”我皱眉,抬高声音问。

“刘哥!刘哥开门!是我!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