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武大郎总觉得,自打他那个打虎的兄弟住进家里,阳谷县的天就变了。
不是时节的变,是天底下那股气的变。
他那婆娘潘金莲,本就是一朵在泥水边上开得扎眼的野花,自从见了武松,那花瓣就像被热油烫过一样,舒展得有些过分,香气也呛人得很。
武大郎想,这场祸事迟早要来,他只是没算到,点火的是他婆娘,浇水的,却是他那被全县人当成神的亲兄弟...
阳谷县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
空气里都是味儿。街口王屠户案板上没卖完的猪下水,有点腥臊。
李记布庄新染的靛蓝土布,带一股子植物腐烂的气息。
还有,就是武大郎的炊饼担子里飘出的,那点卑微的、热腾腾的面粉香。
武松就是踩着这一地的味儿,回到阳谷县的。
他回来那天,整个县城都跟炸了锅一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嗓子都喊哑了,“话说那武都头,赤手空拳,只听得‘咔嚓’一声……”满街跑的小孩子,都学着打虎的样子,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嗷嗷”叫。
武松就从这片喧闹里走过来。他太高了,走在街上,像一根旗杆子插进了菜园里。身上的布衣洗得发白,肩膀宽得能扛起一面墙。
他那张脸,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远处的山,根本没落到你脸上。
他穿过人群,人群像水一样自动分开。他对那些讨好的笑、敬畏的眼神都没反应,径直走到武大郎的炊饼担子前。
武大郎正佝偻着腰,给一个客人捡炊饼。他听见有人喊“哥哥”,那声音又低又沉,像庙里的大钟。他一抬头,看见了武松。
武大郎手里的炊饼“啪嗒”一声掉回了箩筐。他那张被炊烟熏得发黄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泪说来就来。
“二郎……我的二郎……”
他扔下担子,扑过去。兄弟俩抱在一起。
武大郎的头只到武松的胸口,他把脸埋在武松结实的胸膛上,哭得像个孩子。
武松身上有一股子山野的气息,混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呛得武大郎直咳嗽。
武松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用力。“哥哥,我回来了。”
武大郎好半天才缓过来,抹着眼泪,拉着武松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街上的人都围着看,指指点点。武大郎这辈子都没这么体面过。
他挺起那永远都挺不直的腰,大声对周围人说:“这是我兄弟!打虎的那个!”
他急匆匆地收了担子,拉着武松往家走。那条紫石街的巷子又湿又滑,两边的墙壁上都长了青苔,散发出一股子霉味。
“家里……你嫂嫂,给你做好吃的。”武大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献宝似的兴奋。
武松点点头,嗯了一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潘金莲就站在门里。
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屋里光线暗,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衫子,那颜色在昏暗里像一小团火。她的脸上擦了粉,嘴唇是新点的胭脂,红得像要滴出血。
武大郎兴冲冲地说:“娘子,你看谁回来了!这是我兄弟,武松!”
潘金莲的目光早就黏在武松身上了。
她先是微微一愣,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光彩,像是漆黑的夜里突然炸开一朵烟花。她手里的绣花绷子都忘了放下。她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很快低下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声音又轻又软。“叔叔万福。”
武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抱了抱拳,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县衙里回话。“嫂嫂。”
就这两个字,恭敬,客气,但是疏远。像是在说一个称谓,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武大郎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觉得一家人团聚,高兴得什么似的,张罗着让潘金莲赶紧去热酒。
屋子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因为潘金莲身上那点廉价的脂粉香,和武松带进来的山野气息,搅和成了一种更奇怪的味道。
一种不安分的味道。
接风宴摆在矮小的堂屋里。桌子是旧的,一条腿还有点瘸,垫了块砖头。
潘金莲却把这顿饭弄得格外丰盛。一盘酱牛肉,一碟炒鸡子,还有一条清蒸鱼。在这小户人家,算是顶天的大餐了。
她把最好的一块牛肉夹到武松碗里。“叔叔在外面吃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随着夹菜的动作,在油灯下晃出一片亮光。
武松点点头,夹起牛肉就往嘴里送,大口嚼着。“好吃。嫂嫂好手艺。”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砸吧砸吧嘴。“酒也好,够烈。”
他说的都是实话,夸的也是菜和酒。潘金莲那句话里绕着的弯儿,他像是根本没听见。
武大郎在旁边嘿嘿地笑,给武松倒酒,脸上满是骄傲。“你嫂嫂手巧,家里多亏了她。”
潘金莲又给武松斟酒,身子有意无意地朝他那边倾斜,一股热气伴着脂粉香就扑过去了。“叔叔喜欢就好,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武松端起酒碗,对着武大郎说:“哥哥,我敬你一杯。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把潘金莲这个人,连同她那点若有若无的殷勤,都当成了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是背景,是摆设。
饭后,潘金莲收拾碗筷,看见武松胳膊上的衣服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打虎时被树枝划破的。
“哎呀,叔叔的衣服破了。”她放下手里的活,找出针线笸箩,“我给叔叔补补吧。”
武松正坐在凳子上擦他的朴刀,闻言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用了,嫂嫂歇着吧。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那怎么成?叔叔是做大事的人,哪能为这点小事分心。”潘金莲不由分说,拿过那件衣服,就着油灯穿针引线。
她的手指很白,在粗布衣服上翻飞。缝着缝着,她好像不经意地抬起头,问:“叔叔在景阳冈上,真的不怕吗?那大虫……”
“当时没想那么多。”武松的回答很简短,眼睛还盯着他的刀。
潘金莲把衣服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武松粗糙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武松的手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他站起身,接过衣服,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多谢嫂嫂。夜深了,我该歇息了。”
他转身就进了分给他的那间小屋,把门关上了。
潘金莲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一切,坐在角落里编炊饼箩筐的武大郎,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婆娘今天特意多抹的胭脂,看见了她夹菜时颤抖的手,看见了她缝补衣服时刻意挨近的身子。
他也看见了兄弟那张不起波澜的脸,听见了他那句句在理却句句伤人的话。
武大郎手里的竹篾,突然“啪”地一声断了。
他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他这个婆娘,是一团火。他这个兄弟,是一块冰。冰和火放在一个锅里,那锅,迟早要炸。
他忽然觉得,比起街上那头被兄弟打死的老虎,家里这头看不见的猛兽,更让他害怕。
日子一天天过去,阳谷县的秋天来了。风开始变得干燥,吹在人脸上,像砂纸在磨。
潘金莲的心,也跟这天气一样,越来越燥。
她做的饭菜,花样越来越多。她换衣服的次数,也越来越勤。今天是一身鹅黄,明天是一身翠绿,在那间灰暗的小院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武松每天在县衙当差,早出晚归。回到家,吃饭,擦刀,睡觉。他的生活像一口钟,准时,规律,没有一点杂音。
潘金莲的那些殷勤,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有一次,武松从县衙领了赏钱回来,买了几尺布,一包点心,交给武大郎。“哥哥,给嫂嫂做件新衣裳。”
武大郎高兴地接过来,递给潘金莲。
潘金莲看着那匹素净的蓝色布料,脸上没什么表情。“叔叔有心了。”
转头,她对武松说:“叔叔在衙门里当差,应酬多,没个人在身边照顾怎么行?这么英武的汉子,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这话说的已经有些露骨了。
武松正在喝水,闻言放下碗,脸色很平静。“国家用人,哪有心思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潘金莲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又说:“嫂嫂费心了。哥哥待我恩重如山,我只要哥哥嫂嫂日子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
他把“哥哥嫂嫂”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划定一条界线。一 条他绝不会跨过去的线。
潘金莲彻底没话说了,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当响。
武大郎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他知道,这家里的平静,是装出来的。水面底下,暗流汹涌。
他不止一次在夜里听见潘金蓮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想跟武松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说,“二郎,你嫂嫂看上你了,你离她远点”?这话太丢人。
难道说,“二郎,你对你嫂嫂好点,别总板着个脸”?这话更不能说。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挑着炊饼担子出去,又挑着一身疲惫回来。他觉得自己挑的不是炊饼,是命。
冬天来得很快,一夜之间,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起来了。
武松要被派去东京出趟公差,来回得一两个月。
走的前一天,武大郎特意早早收了摊,买了肉,让潘金莲做顿好的给兄弟践行。
那天,武大郎因为多喝了几杯,头重脚轻,早早就回屋睡了。
堂屋里,只剩下武松和潘金莲。
外面下起了雪,先是零星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后来,就变成了鹅毛一样的大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变白了,也变静了。
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潘金莲的脸被炭火映得通红。她又给武松倒了一杯酒,那酒在壶里温着,倒出来,冒着热气。
“叔叔,外面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武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谢嫂嫂。”
“叔叔这一去,路上可要当心。东京城里繁华,不像咱们这小地方。”潘金莲拨了拨炭火,火光跳动,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火苗。
“嗯,我会小心的。”武松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叔叔……”潘金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武松,“你……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武松有点莫名其妙。“嫂嫂是指?”
“我……”潘金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站起来,走到武松身边,端起他面前的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把那只沾着她唇印的酒杯,递到武松面前,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了,吐气如兰。
“叔叔要是心里有我,就把这半盏残酒喝了。”
她的眼神,媚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妩媚,带着点绝望的疯狂。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炭火的“毕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武松的脸,刷地一下就变了颜色。那种平静的、石头一样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侮辱的愤怒。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把潘金莲笼罩在阴影里。他一把推开潘金莲,力气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桌角上。
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武松的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嫂嫂请自重!”
他双眼圆睁,怒视着潘金莲,那眼神,就像在景阳冈上看见老虎时一样。
“我武松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做那等猪狗不如的勾当!我敬你是我的嫂嫂,你休要玷污了我兄长的名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潘金莲心上。
潘金莲呆住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窗外的雪一样白。
她看着武松,眼神里是震惊,是屈辱,是彻底的绝望。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豁出去的一切,换来的会是这样冰冷刻毒的羞辱。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就在这片死寂里,那扇被风雪吹得“嘎吱”作响的木门,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推开了。
武大郎伛偻着身子站在门口。他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手里还提着那个空荡荡的炊饼箩筐,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潘金莲看见他,吓得魂飞魄散,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武松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兄长解释眼前这一切。
武大郎的目光,没有落在他那惊惶失措的婆娘身上。他的目光,穿过她,越过一地的狼藉,长久地、复杂地落在了自己兄弟武松的脸上。
他那张平日里写满了卑微和怯懦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混杂着悲哀、怜悯,和洞悉一切的沧桑。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热量,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了一团浓重的白雾。
他看着武松,慢慢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几乎轻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的声音,喃喃地说:
“兄弟……我算是看透了。你……你不是不好色,你是压根……就不懂什么是风情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