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在清晨六点过一刻响起。

急促,连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焦灼。

程若溪从浅眠中惊醒,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位头发花白、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她只在公司年度大会的远端屏幕上见过——集团董事长,肖铁生。

他身后那个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年轻男人,正是昨天还在办公室颐指气使,命令她端茶送水的新任行政总监,肖伟泽。

没等她消化眼前的景象,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肖铁生身形晃了晃,竟朝着她的门,缓缓屈下了膝盖。

他身后的肖伟泽,也僵硬地跟着跪了下去。

膝盖触碰楼道冰冷地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程若溪隔着一道门板的耳膜上。

她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切,都要从几天前,那份被甲方打回重做的项目报告说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项目终期演示前三天,甲方负责人深夜发来一封长邮件。

措辞礼貌,但质疑点精准犀利,直指核心算法模型的几个底层逻辑环节。

邮件末尾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合理解释与修订方案,否则将重新评估合作。

整个技术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苛审核打乱了节奏。

程若溪是该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她没说什么,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泡了杯浓茶,回到工位。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她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孤零零的光。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晨两点多,她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路过部门经理罗文那间还亮着灯的独立办公室。

虚掩的门里传出压低的通话声。

“……是,明白,王总。人明天就到?好,我知道了。”

罗文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一种程若溪很少听到的、近乎无奈的谨慎。

“空降过来,直接任行政总监……我这边?我这边肯定全力配合。”

“只是技术部这边现在项目正吃紧,程若溪她们连轴转好几天了,我怕……”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罗文停顿了一会儿。

“是,我明白。背景……我懂。您放心,我会安排好。”

通话结束。

程若溪端着水杯,悄无声息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罗文最后那几句含糊的“背景”、“安排好”,像几颗细小的石子,投进她因疲惫而有些滞涩的思绪里,漾开几圈微澜。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在复杂的函数间跳动,那些字母和符号暂时掩盖了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

先把手头这座火烧眉毛的山搬开再说。

天亮时,初步的排查报告有了雏形。

问题并非出在算法本身,而是甲方提供的部分原始数据边界条件存在模糊地带,导致模型在极端情景模拟中出现了理解偏差。

程若溪写了详细的说明,附上修正后的模拟结果,发给了罗文和甲方对接人。

做完这些,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

罗文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看见程若溪,脚步顿了顿。

“通宵了?”

程若溪睁开眼,点了点头。

“报告我刚发您和甲方了。问题根源在数据界定,不在我们模型。”

罗文走近几步,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他拿起程若溪桌上凉透的茶杯看了看,又放下。

“辛苦了。”他语气有些复杂,“回去休息半天吧,下午再来。今天……公司有新人来。”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程若溪的肩膀。

“若溪,接下来一阵子,不管遇到什么事,多做事,少说话。”

这话没头没尾。

程若溪抬眼看他。

罗文却已经移开视线,转身走了,背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02

下午回到公司,气氛明显不同。

前台摆上了新的绿植,公共区域似乎刚刚彻底打扫过,空气里还有一股清洁剂的淡淡气味。

几个平时打扮随意的女同事,今天也化了更精致的妆。

罗文召集技术部开了一个短会。

“介绍一下,这位是集团新任的行政总监,肖伟泽,肖总。”

罗文侧身让开,一个穿着昂贵休闲西装的男人走进会议室。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头很高,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有些飘,没怎么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肖总之前在海外负责市场拓展,经验丰富。这次回国,加入我们,主要负责优化内部管理流程,协调各部门资源。”

肖伟泽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各位多支持。”

声音倒是清朗,只是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会议很快结束,内容无非是些场面话。

肖伟泽对技术部的具体业务显然没什么兴趣,罗文介绍项目时,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点,目光时不时瞥向手机屏幕。

散会后,罗文陪着肖伟泽去他的新办公室。

那是一间朝南的、比罗文这间还宽敞的屋子,早就收拾妥当,窗明几净。

程若溪回到自己工位,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是罗文。

“若溪,来我办公室一下。”

程若溪走过去,发现肖伟泽也在。

他正背着手,打量着罗文书柜里那些技术书籍和行业奖杯,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肖总想了解一下我们部门过往的一些重点项目情况。”罗文对程若溪说,语气如常,但眼神递过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把近三年我们主导的、归档的那些大型项目资料,找一下,送到肖总办公室。”

“好。”程若溪应下,转身要去资料室。

“等等。”肖伟泽忽然开口。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程若溪脸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事,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近三年的都要?太多了。”肖伟泽语气随意,“这样吧,先拿……五六年前,那个‘智慧物流仓储系统’的旧资料我看看。”

程若溪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她刚入职不久参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当时还只是个辅助角色。

更重要的是,那个项目的核心牵头人,是她已故的母亲。母亲曾是集团特聘的技术顾问。

项目本身不算特别机密,但年代稍远,突然被这位新总监点名要看,有点突兀。

罗文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接话:“那个项目归档比较早,有些纸质资料可能不在常规资料室。若溪,你去找找看,能找到多少拿多少。”

“好的。”

程若溪退出经理办公室,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旧资料室。

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她凭着记忆,在标注着旧年份的柜子里翻找。

最终在一个角落的档案盒里,找到了那份已经纸页泛黄的初步设计方案。

她掸了掸灰,打开快速翻看了一下。

技术方案部分已经过时,但扉页上项目组成员名单里,母亲的名字清晰在列。

程若溪合上文件,指尖在母亲的名字上轻轻抚过。

然后她拿着文件,走向那间崭新的总监办公室。

敲门进去时,肖伟泽正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浏览什么网页。

听见声音,他迅速切换了屏幕页面。

“肖总,您要的资料。”程若溪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肖伟泽“嗯”了一声,没抬头,伸手拿过文件,直接翻到扉页。

他的目光在项目组成员名单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点。

“这个程秋华,”他抬起头,看向程若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你什么人?”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

程若溪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我母亲。”

肖伟泽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靠进椅背,视线重新落回文件,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哦。听说她以前很厉害。”

没等程若溪回应,他便挥了挥手。

“行,东西放这儿,你去忙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几天,肖伟泽似乎“盯”上了程若溪。

理由五花八门。

有时是行政部要更新员工信息库,需要技术部配合提供一些历史数据接口说明,他点名要程若溪去对接。

有时是他办公室的网络连接有点小问题,内线电话直接打到程若溪座机,让她过去看看。

有时甚至是会议室的投影仪调试,也让她跑一趟。

都是些琐碎、技术含量不高、本该由行政助理或IT支持处理的杂事。

程若溪每次都应下,平静地去,做完,平静地离开。

不多说一句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技术部里私下开始有了议论。

“这新总监怎么回事?老使唤若溪姐。”

“看不明白,若溪姐是咱们技术核心,净让她干这些打杂的活儿。”

“听说来头不小,罗经理都陪着小心呢。”

“怕是故意找茬吧?若溪姐是不是哪儿不小心得罪他了?”

茶水间里,同事小赵凑近程若溪,低声问:“若溪姐,那肖总是不是……”

程若溪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肖伟泽每次交代事情时,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和些许挑衅的态度,她能感觉到。

但她更留意到一些细节。

肖伟泽对她经手过的技术报告,尤其是涉及复杂逻辑的部分,似乎并不真懂,询问时常问不到点子上。

他对公司业务的实际运作流程也显得生疏。

但他对公司的“人”,尤其是某些老员工的背景,却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兴趣。

有一次,他状似无意地问起技术部几位资深工程师的入职年份和过往项目。

还有一次,他让程若溪整理一份近十年集团获得过重要技术奖项的人员名单。

这些要求,都透着一股蹊跷。

程若溪像一片平静的湖,照单全收所有落下的石子,但湖底却在默默观察、沉淀着每一丝异常的涟漪。

她隐约觉得,肖伟泽的目标,或许并不只是她这个人。

周五下午,罗文把程若溪叫进去,关上了门。

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

“若溪,这几天……辛苦你了。”

程若溪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肖总那边,可能刚来,想尽快熟悉情况,找点事做。”罗文斟酌着词句,“他要是让你办什么事,只要不是太出格,你就……先应付着。”

“我明白,罗经理。”程若溪说。

罗文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

“你母亲以前……跟集团高层有些交集。肖总他,可能听说了什么,有点好奇。”他话说得含糊,“总之,这段时间,多留点心,但也别太放在心上。项目上的事,该抓的还得抓紧,甲方那边还在等后续反馈。”

“嗯。”

走出经理办公室,程若溪看到肖伟泽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迎面相遇。

肖伟泽脚步没停,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擦肩而过时,程若溪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有些甜腻的古龙水味道。

04

周末,程若溪去看望住在老城区的陈玉生伯伯。

陈伯伯是集团最早的创始元老之一,也是技术出身,前几年退休了。

他和程若溪家是多年邻居,看着她长大,对她母亲程秋华非常敬重。

老人家独居,程若溪隔段时间就会买点水果点心过去,陪他说说话,帮忙收拾一下。

陈伯伯精神挺好,拉着程若溪问工作,问生活。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集团现在的人事上。

“听说,你们那儿最近去了个新总监?姓肖?”陈伯伯泡着茶,随口问道。

“嗯,肖伟泽,行政总监。”程若溪接过茶杯。

陈伯伯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慢慢吹着茶杯上的热气。

“肖……”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姓,眼神看向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陈伯伯,您认识?”程若溪问。

“不认识。”陈伯伯摇摇头,收回目光,“不过这姓……倒是让我想起个人。”

他顿了顿,喝口茶。

“你们现在的董事长,肖铁生,他当年……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顺的。”

程若溪安静地听着。

“那是多少年前了,集团还没现在这么大,就是个小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却出了大纰漏。”陈伯伯声音缓慢,带着回忆的质感,“技术难关攻不下来,客户天天催,索赔单眼看就要下来,资金链都快断了。”

“那时候,肖铁生急得嘴上燎泡,几天几夜没合眼。我们都觉得,这次恐怕要栽了。”

“后来呢?”程若溪问。

“后来啊……”陈伯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后来,他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一位高人。是个女的,很年轻,但技术厉害得没话说。我们一堆老爷们儿挠破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来了,熬了半个多月,硬是给理顺了。”

“那个项目最后做成了,成了公司翻身的关键。肖铁生一直念着那位的好。”

程若溪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那位……高人,后来呢?”

“后来?”陈伯伯叹了口气,“做完项目就走了。听说身体不太好,没再继续做这行。肖铁生想留,没留住。再后来……好像就病逝了。挺可惜的,真是个人才。”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细微声响。

程若溪握着温暖的茶杯,指尖有些发凉。

母亲去世前,确实提过早年帮过一个陷入困境的小公司,但没细说,只说那是她职业生涯里很有成就感的一段。

她也没提过那公司的老板姓肖。

“肖董后来,一直挺念旧的。”陈伯伯又开口道,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对那位帮过他大忙的故人。他事业越做越大,心里这个结,好像一直没解开。总觉得欠了人家的。”

“前些年,好像还托人打听过那位故人的家里人,想补偿,但具体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陈伯伯看向程若溪,眼神温和,又有些深意。

“这些陈年旧事,听听就算了。现在的人,心思杂,跟以前不一样了。若溪啊,你在公司,做好自己的事,别的,少掺和。”

程若溪点了点头。

从陈伯伯家出来,老城区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她走在熟悉的巷弄里,耳边回响着陈伯伯的话。

故人。欠了人家的。补偿。

还有那位新来的、姓肖的总监,对她那份旧档案异样的关注。

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开始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勾勒出某种轮廓。

但那轮廓太模糊,也太不可思议。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一晨会,气氛比往常凝重。

肖伟泽出席了,坐在罗文旁边,脸色有些沉。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罗文照常布置完一周重点工作,刚要宣布散会。

肖伟泽清了清嗓子。

“等一下,我说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肖伟泽坐直身体,视线在会议室里环视一圈,最后落在程若溪身上。

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飘忽和审视,多了点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初来乍到,对公司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需要一个人,协助我尽快了解各部门运作细节,处理一些日常的衔接事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罗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过程若溪的工作履历,能力比较全面,参与过的项目跨度也大。”肖伟泽继续说,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今天起,就由程若溪暂时兼任我的工作助理,直接对我负责。”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

“主要就是帮我处理些日常事务,比如会议安排,文件流转,还有……”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色骨瓷茶杯,轻轻转了转。

“……端茶倒水这类琐事。”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几个年轻同事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让技术核心骨干去做端茶送水的事?这几乎是公开的羞辱。

罗文的脸色变了变,他看向程若溪,眼神复杂,有提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程若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诧的,同情的,疑惑的,也有个别看好戏的。

肖伟泽说完,就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是当场拒绝,还是忍气吞声?

程若溪放在桌下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抬起眼,迎上肖伟泽的视线,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的,肖总。具体需要做什么,您随时吩咐。”

肖伟泽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嗯。那散会吧。”

人群散去,会议室很快空了。

程若溪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

罗文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住,低声道:“若溪,这……太不像话了。要不我去找肖总说说?或者,我去跟上面反映一下?”

程若溪合上笔记本,摇了摇头。

“罗经理,没事。既然是工作安排,我服从。”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会议室。

身后,罗文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

程若溪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仿佛刚才会议上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内线电话在上午十点左右响起。

是肖伟泽办公室。

“程若溪,过来一下。”

06

程若溪推开总监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肖伟泽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

听见声音,他没回头。

“咖啡,现磨的,不加糖,奶只要三分之一。”他顿了顿,“杯子用我桌上那个白色的。”

要求很具体。

程若溪没应声,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小型的咖啡操作台旁。

咖啡豆是昂贵的进口货,磨豆机也是专业款式。

她沉默地操作着,磨豆,压粉,冲泡。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端起冲好的咖啡,走到肖伟泽巨大的办公桌前。

那个白色的骨瓷茶杯边缘镶着金线,触手温润,确实精致。

她将咖啡缓缓注入杯中,恰好三分之一的奶量,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肖伟泽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靠在桌沿,抱着手臂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移到她稳定倒着咖啡的手上,眼神里有些审视,也有些别的什么。

“你倒是稳得住。”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程若溪放下咖啡壶,端起茶杯,隔着杯壁,温度透过指尖。

她向前一步,将茶杯平稳地放在他桌面指定的位置。

“您的咖啡,肖总。”

肖伟泽没去碰那杯咖啡,反而俯身,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他身后那台巨大的曲面显示器亮了起来,似乎是个相册浏览界面。

但角度问题,程若溪看不清具体内容。

“听说你母亲以前,帮过公司一个大忙。”肖伟泽手指滑动着触摸板,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程若溪心头那根弦再次绷紧。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太清楚。”她回答。

“是吗?”肖伟泽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又敲了一下键盘,显示器上的画面似乎切换了。

这一次,因为肖伟泽侧了侧身,程若溪的视线恰好能瞥见屏幕的一角。

那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电子照片,颜色有些失真。

照片背景像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几个人围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旁。

其中一个人,穿着老式的工装,头发乌黑,面容严肃而专注,正指着图纸说着什么。

尽管照片模糊,尽管时隔多年,但程若溪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的母亲,程秋华。比她记忆里任何一张照片都要年轻,充满了锐气和力量。

而站在母亲旁边,微微倾身听着讲解的那个年轻男人……

程若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虽然比现在年轻太多,气质也截然不同,但那眉眼轮廓……

是肖铁生。如今的集团董事长。

照片里,年轻的肖铁生看着母亲的眼神,专注,信服,甚至带着一种灼热的感激。

“啧,老照片了。”肖伟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伸手,“啪”地一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那张照片消失了。

肖伟泽转过身,重新面对程若溪,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淡漠。

“咖啡凉了,再去倒一杯。”

程若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拿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转身走向咖啡台。

手指很稳,步伐也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沉沉地、一下下地撞击着肋骨。

母亲。肖铁生。旧照片。

陈伯伯说的故人。欠下的情分。

还有眼前这位,姓肖的、行为古怪、对自己充满莫名针对的新总监。

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试图串联起这些散落的点。

线的那一头,会是什么?

她背对着肖伟泽,重新磨着咖啡豆。

机器的嗡嗡声掩盖了她略微加重的呼吸。

这一次,她倒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

一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了光滑的操作台面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程若溪将第二杯咖啡放在肖伟泽桌上时,他正在接电话。

语气有些不耐烦。

“……行了,我知道了。这边我会处理。”

“不用你总提醒我该怎么做。”

“挂了吧。”

他撂下电话,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瞥见程若溪,他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程若溪依言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扫落到地上的闷响。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一整天,肖伟泽没再找她。

部门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同事们和她说话时,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或者好奇的探究。

程若溪照常工作,处理邮件,和甲方沟通后续细节,参加项目组内的讨论。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湖,已经不再平静。

那张老旧照片里的影像,母亲年轻的面容,肖铁生专注的眼神,还有陈伯伯欲言又止的叹息,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肖伟泽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他给自己看那张照片,是故意,还是无意?

他和肖铁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下班时,天色已暗。

程若溪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凉意。

她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

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这繁华的景象,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文发来的信息。

“若溪,今天的事……别太往心里去。肖总可能心情不好。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程若溪看着这条信息,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被高楼切割成窄条的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暗淡的光点。

回到家,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母亲的照片摆在书架上,笑容温柔。

程若溪走过去,拿起相框,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母亲去世得早,那时她还小,很多关于母亲工作上的事,都是后来从别人只言片语和陈伯伯那里听来的。

母亲很少提自己的成就,更不曾提过具体帮过什么人。

她只记得母亲说过,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帮人不是为了图回报。

如果母亲知道,当年她倾力相助的那个年轻人,如今成了集团董事长,而他的儿子,正在用这种方式“对待”她的女儿……

母亲会怎么想?

程若溪放下相框,心里有些乱。

她草草吃了点东西,洗漱,躺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

窗外偶尔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门铃声。

很轻,很短促。

她以为是幻觉,翻了个身。

门铃又响了。

这次更清晰,也更坚持。

程若溪睁开眼,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凌晨四点十七分。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她心头掠过一丝警惕,轻轻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看去。

楼道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但隐约能看到,外面站着不止一个人。

门铃第三次响起,带着一种急促的、压抑的焦虑。

程若溪犹豫了一下,手指搭在门把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拧动了门锁。

08

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门外两个男人身上。

前面那位,程若溪绝不会认错。

集团董事长,肖铁生。

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明显带着褶皱的深色便装,像是匆忙出门,连外套纽扣都扣错了一颗。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

那张在财经新闻里总是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嘴唇紧抿着,却在微微颤抖。

他身后半步,垂手站着的,正是肖伟泽。

与昨日的张扬跋扈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塌着,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僵硬空壳。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歪斜。

程若溪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没等她开口询问,甚至没等她完全把门打开。

肖铁生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

那眼神里翻滚着剧烈的痛苦、愧疚、焦灼,还有一种程若溪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然后,这位在商海沉浮数十年、手握权柄、跺跺脚行业都要震三震的董事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哽咽。

他膝盖一弯,竟朝着程若溪,朝着她家这扇普通的防盗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骨磕在楼道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钝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凌晨死寂的楼道里,也炸得程若溪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

跟在肖铁生身后的肖伟泽,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父亲近乎实质化的、沉重如山的压力下,他也跟着,僵硬地、缓慢地,屈下了膝盖。

“噗通。”

又是一声。

两人就这么跪在了程若溪家门口,跪在了惨白的灯光下,跪在了这寻常居民楼弥漫着淡淡灰尘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程若溪的呼吸滞住,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她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公司的最高领导者,一个是昨天还在对她呼来喝去的新总监。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让她脊背发寒。

肖铁生抬起头,老泪纵横。

那张威严的脸被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再也看不出半分平日的沉稳气度。

他嘴唇哆嗦着,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程……程小姐……”

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我……我带这个孽子……来给你……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