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戒指被她摘下来时,灯下的铂金圈闪着冷而细的光。
她推过桌面,指甲上精心涂好的釉红色,刮擦过铺着暗纹桌布的台面。
“徐自怡,我们好聚好散。”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一个小小文职,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们配不上。”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五六秒。
餐厅背景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隔壁桌传来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响。
然后我说:“好。”
我收起我那枚戒指,放进衬衫口袋,叫服务员结了账。
转身离开时,玻璃门映出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的样子。
侧影依旧漂亮,下颌线绷着,那是她觉得自己做了正确决定时常有的神态。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好友吴钦明打来的,语气有点怪,压低了声音。
“老徐,听说了吗?你那位前岳父,唐主任,他拟任副区长的考察,被上面叫停了。”
“暂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
“有人递了话过来,意思很隐晦,但都听懂了。”
“说的是——‘没了那份最要紧的人脉依托,这事儿,现在不好办。’”
电话这头,我正站在办公室窗前。
楼下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稀稀拉拉掉下几片。
我没说话。
吴钦明在那头等了等,叹了口气。
“唐家……现在怕是要急疯了。”
“他们好像,刚知道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
01
唐梓晴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有点突兀。
她母亲于秀丽立刻抬眼,脸上堆着的笑没变,目光却扫过来。
“梓晴,怎么不吃了?这鱼是徐叔叔特意叫人从水库带来的,新鲜。”
“妈,我饱了。”唐梓晴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碟上,没看我。
饭局是我父母做东,在她家附近一个还算不错的酒楼包间。
算是一次相亲成功后的“亲家会面”,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仪式感。
我父亲徐建军话不多,只是偶尔给唐梓晴的父亲唐国华添茶,问几句区里旧城改造的进度。
唐国华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笑容很得体,说话节奏不紧不慢。
“老城区管道老化,改造难度大,资金也吃紧,不过再难也得推,民生问题嘛。”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放进唐梓晴碗里。
“尝尝这个,徐叔叔一番心意。”
唐梓晴低声道了谢,用筷子尖拨了拨雪白的鱼肉,没吃。
“自怡,”我母亲周淑芳转向我,声音温和,“别光顾着听,也给梓晴夹点菜。”
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准备放到她碟子里。
“不用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硬,“我最近在控制体重,台里上镜要求严。”
我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把排骨转了个方向,放进自己碗里。
“文职工作,平时坐办公室多,是该注意点。”于秀丽笑着打圆场,眼神却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自怡在省政研室,也挺好的,稳定。”
“稳定是稳定,”唐梓晴抿了抿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波澜。”
她没说“没出息”,但空气里的意思,已经飘了出来。
唐国华像是没听见,转头和我父亲聊起了最近省里的一个产业扶持政策。
我父亲点点头,说那个文件他看了,方向是对的,但具体落地细则还得琢磨。
“徐老哥退下来,也还是心系工作啊。”唐国华感慨。
“闲不住,随便看看。”我父亲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眼神平静。
唐梓晴忽然抬眼,看向我:“你们政研室,也参与这种具体政策的制定吗?”
“我们主要负责前期调研和文稿起草,”我放下筷子,“具体决策和落实,是相关业务部门的事。”
“哦。”她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重新垂下眼,用指甲轻轻刮着杯壁。
那上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被她刮出一道道湿痕。
于秀丽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了下去。
饭局快结束时,唐梓晴起身去洗手间。
于秀丽趁机靠过来,声音放低,带着亲昵的埋怨。
“梓晴这孩子,就是心气高,被我们惯坏了。自怡你多担待,她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我点点头:“阿姨,我明白。”
周淑芳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
唐梓晴回来时,补了妆,口红颜色比之前更明艳一些。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看向我:“走吧?”
我起身,和双方父母道别。
唐国华握着我父亲的手,摇了摇:“老哥,下次来家里坐,我那儿还有点好茶。”
“一定。”我父亲颔首。
走出酒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唐梓晴把披肩裹紧,快步走向停车场。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地面,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
02
车开上主干道,路灯的光线一段一段扫进车内。
唐梓晴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一直没说话。
车里只有电台广播低低的絮语,主持人正用甜腻的嗓音推销一款理财产品。
等红灯时,我关了广播。
寂静猛地涌进来。
“今天……”我开口,想找点话。
“今天王薇订婚了。”她忽然打断我,声音没什么起伏,依旧看着窗外。
王薇是她同栏目组的女同事,比我大两届的校友,我知道。
“哦,挺好。”我说。
“挺好?”她转回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眼里没什么笑意,“你知道她未婚夫做什么的吗?”
我没接话。
“开医疗器械公司的,自己创业,去年净利听说有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两百个。”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婚宴订在悦华顶层旋转餐厅,包了整个厅。”她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平淡,“婚纱是VeraWang的定制,婚戒是卡地亚,三克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
那是我工作后攒了很久的钱买的,钻石不大,款式也简单。
“她男朋友——哦,现在是未婚夫了,家里还有点背景,好像是市里哪个局的领导。”她顿了顿,“王薇下半年可能就要调去卫视筹备的新节目了,那边平台好,机会多。”
我“嗯”了一声。
“有时候我觉得,选择真的比努力重要。”她靠回座椅里,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跟对人,站对地方,一步就顶上别人爬十年。”
“你累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徐自怡,”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说,我们以后……就这样了吗?”
“怎样?”
“就这样……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每个月算计房贷车贷,柴米油盐。”她的语速快了点,“一眼能看到头,看到退休,看到老。”
我没立刻回答。
前方有点堵,刹车灯连成一片红。
“生活不都是这样吗?”我缓缓把车停下,拉起手刹,“大多数人都这么过。”
“可我不想当大多数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胸膛起伏了几下,“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更好一点。”
“怎么更好?”
“我不知道!”她有点烦躁地抓了一下披肩的流苏,“但至少……至少不应该只是这样。你不觉得吗?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她的手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
我看着那只手,指甲上的釉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迹。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我说。
她像是被噎住了,猛地扭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肩膀绷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路程,她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我送她到她家小区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没有立刻下车。
“下周末,我们栏目组和几家合作企业有个联谊酒会,可以带家属。”她没有回头,“你要是有空……就来一下吧。”
“好。”我说。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记得穿正式点。”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单元门。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03
吴钦明打电话来约饭时,我刚整理完一份调研报告。
“老地方,就咱们几个,喝点清淡的,聊聊天。”他在电话里说,“你最近气色都不太对,出来透透气。”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小馆子,老板是退伍兵,做的家常菜实在,氛围也轻松。
我到的时候,吴钦明和另一个朋友赵锐已经到了,点了几个凉菜,一瓶白酒还没开。
“就等你了。”吴钦明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上茶,“脸色是有点暗,最近忙?”
“还行,老样子。”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赵锐在区住建局工作,消息灵通,三杯酒下肚,话就开始密了。
聊了一圈各自单位的八卦,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最近人事变动上。
“听说你们区里,发改委唐主任,这次希望很大?”赵锐夹了颗花生米,随口问吴钦明。
吴钦明在区政府办,接触消息层面比我和赵锐都近。
“考察组都下来了,程序走着呢。”吴钦明抿了口酒,说得谨慎,“不过这种事,没到最后公布,都难说。”
“唐国华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赵锐摇摇头,没往下说,转了话题,“他女儿是不是在区电视台?挺漂亮的,主持那个什么生活栏目。”
“嗯。”我应了一声。
“哎,自怡,听说你跟她……”赵锐冲我挤挤眼。
吴钦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赵锐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挺好,郎才女貌。唐主任要是真上去了,你也算……咳,挺好。”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阵香风伴着说笑声先涌了进来。
我抬头,看见唐梓晴和一个眼生的年轻女人挽着手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矮胖男人,正满脸堆笑地跟老板说话。
唐梓晴也看见了我们,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梓晴?”她旁边的女人惊讶地叫了一声,“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嗯,跟朋友一起。”唐梓晴恢复笑容,目光扫过我们这桌,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移开了。
“介绍一下,”那女人很热情,拉着唐梓晴上前两步,“这是我男朋友,陈涛,做建材贸易的。涛哥,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们台里的台花,唐梓晴。”
那个叫陈涛的矮胖男人立刻伸出手:“唐小姐,久仰久仰,比电视上还漂亮!”
他手指上戴着个很大的金戒指,手腕上是一块亮闪闪的机械表。
唐梓晴矜持地跟他握了握手。
陈涛很健谈,顺势就聊开了,问我们在哪个单位高就。
吴钦明和赵锐简单说了。
轮到我,我说:“省政策研究室。”
“政研室啊,”陈涛拖长了声音,点点头,“写材料的地方,清苦,清苦。不过稳定,也挺好。”
他拍了拍身边女友的肩膀:“还是我们家莉莉好,在电视台工作,光鲜亮丽。唐小姐也是,你们这行,接触的人层次都不一样。”
他女友,那个叫莉莉的,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脸上却满是得意。
唐梓晴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对了,”陈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掏出两张烫金的请柬,“下个月我公司搞个十周年庆典,在悦华酒店,请了些朋友,还有区里几个领导也会来赏光。唐小姐,还有你这几位朋友,要是有空,一定来捧个场。”
他把请柬递给唐梓晴。
唐梓晴接过,道了谢。
陈涛又寒暄了几句,才搂着女友,说着“不打扰了”,朝里面更大的包厢走去。
莉莉临走前,还回头冲唐梓晴飞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
唐梓晴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张请柬,没动。
吴钦明站起来:“梓晴,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不用了。”唐梓晴飞快地说,把请柬放进包里,“我约了人,在里边包厢。你们慢用。”
她转身往里走,脚步很快,背影挺得笔直。
经过我们桌边时,带起一阵微风。
我闻到一丝她常用的香水味,以前觉得清甜,此刻却有点刺鼻。
赵锐咂咂嘴,压低声音:“这陈胖子,生意做得不小,但口碑嘛……啧,听说有点滑头。他追这莉莉可下了血本,那女的之前就是个普通编导。”
吴钦明没接话,给我倒了杯酒:“喝点。”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白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出一道灼热的线。
没过多久,里面包厢隐约传来劝酒声和哄笑声,陈涛的大嗓门格外突出。
我们这桌却安静下来。
赵锐有点尴尬,找了个借口去外面抽烟。
吴钦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没事。”我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04
周末,我回了父母家。
房子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多层步梯房,有些年头了。
父亲退下来后,一直住在这里,拒绝了几次单位安排的所谓“改善性住房”。
家里陈设简单,最多的就是书。客厅靠墙一排书柜,塞得满满当当。
母亲周淑芳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汤,香味飘出来。
父亲徐建军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夕阳的余晖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金色。
“爸。”我走过去。
“回来了?”他放下报纸,摘了眼镜,“自己泡茶。”
我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拿起小炭炉上坐着的陶壶,冲洗茶具。
水是父亲一大早去附近山泉打的,茶叶是他老战友送的,不算名贵,但味道醇正。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写不完的材料。”
“嗯。”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父子间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简短,平静,没有太多情绪的铺陈。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
“你和梓晴,”母亲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小几上,“最近还好吗?”
“还行。”我说。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
“上次吃饭,我看梓晴那孩子……心思有点活。”她削皮的动作很稳,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年轻姑娘,有想法,要强,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苹果皮“啪”一声断掉,落在瓷盘里。
“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了,眼睛容易只看高处,看不到脚下踏实的好。”
父亲端起我沏好的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
“她父亲,唐国华,”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听说最近在关键时候?”
“好像是。”我接过苹果。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走路的时候,也得看看梯子是不是结实,扶的人是不是真心。”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阳台外。
楼下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回头,“前天碰到小刘,哦,就是以前给我开车的小刘,他说前两天陪魏老去体检了。”
魏老,魏学义,父亲以前的老领导,也是他参军时的连长。退下来很多年了,但在这座城市里,提起这个名字,仍然有分量。
“魏老身体怎么样?”我问。
“老毛病,血压有点高,心脏也不比从前。”父亲说,“人老了,机器零件总会有点磨损。不过精神头还行,念叨了几次,说好久没见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陪他下盘棋。”
“您帮我跟魏老解释一下,最近有点忙,过阵子一定去。”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你爸退下来,魏老那边,一直还记挂着。逢年过节,总让人捎东西来。这份情谊,不容易。”
父亲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
吃饭时,母亲又提起了我和唐梓晴的婚事,问有没有具体打算。
我说还没细商量。
“要是定下来,就早点办。”母亲给我夹了块排骨,“家里虽然不宽裕,该有的,也不会委屈了人家姑娘。”
父亲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我母亲夹一筷子青菜。
饭后,我陪父亲在阳台又坐了会儿。
天色完全黑透,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父亲忽然说:“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他声音很平静。
“路是自己走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昏暗的光线下,眼神深邃,像两口古井。
“但不管选哪条路,记住了,腰杆要直,步子要稳。”
“别学有些人,总想着借别人的梯子爬高。”
“梯子抽走了,摔下来,更疼。”
05
唐梓晴约我见面,是在周二傍晚。
她发来微信,只有时间地点,没有多余的话。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西餐厅,环境优雅,人均消费不菲。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正看着窗外发呆。
夕阳的光透过大幅玻璃窗,给她侧脸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比平时更正式,也更……疏离。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送来菜单,我点了杯水。
“不点些吃的?”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飘忽。
“不了,不太饿。”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
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指尖的动作滚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徐自怡,”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我们谈谈。”
“嗯。”我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起来。
“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
“我们在一起,也快两年了。你人很好,稳重,踏实,对我也好。”
“但是……”
她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餐厅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婉转又慵懒。
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正头碰头地看手机,发出低低的笑声。
“哪里不合适?”我问。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很多地方。”她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放在桌面的左手,“我们的……生活方式,对未来的规划,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我送的钻戒。
钻石在斜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二十六了,徐自怡。”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将就了。”
“台里竞争越来越激烈,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有背景的人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王薇马上要去卫视了,莉莉的男朋友随手就能给她拉来赞助……我不比她们差,为什么我就只能待在这个小地方,做个不上不下的主持人?”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起伏着。
“我想要更大的舞台,更好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很好,真的。但你的‘好’,给不了我想要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很硬。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文职科员,收入稳定但也就那样,家里……也就是普通的退休干部家庭。”
“我们在一起,未来会怎样?供一套房子,生一个孩子,每个月算计开销,为孩子上学发愁,为父母生病焦虑……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我值得更好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像是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街灯逐一亮起。
她的话,其实并不意外。
像一块早就悬在头顶的石头,今天终于落了下来。
只是落下的方式,比我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彻底。
服务生端着我的水走过来,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杯子就迅速离开了。
水杯壁上挂满细密的水珠,冰冰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所以,”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你的意思是?”
她咬了咬下唇,那上面涂着漂亮的豆沙色口红。
然后,她抬起左手,伸到面前。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左手无名指上那个铂金圈。
停顿了大概两秒。
用力,向外一褪。
戒指脱离了手指。
她把它放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桌面上,轻轻推到我这边。
铂金圈在灯光下滚了小半圈,停下。
钻石朝上,亮得有点刺眼。
“徐自怡,”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一个小小的文职,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但背脊仍然挺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决绝。
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看着她。
看着她精致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涂着口红的嘴唇。
看了大概五六秒。
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更低沉。
隔壁桌的情侣停止了说笑,男生正温柔地给女生擦掉嘴角的奶油。
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好。”
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伸出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戒指。
指尖触感微凉。
然后,我从自己衬衫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另一枚款式相同,尺寸略大的男戒。
我把它也拿出来。
两枚戒指并排躺在我的手心。
灯光下,它们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
我把它们一起放回丝绒盒子,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我把盒子放回口袋。
“这顿饭,我请。”
我抬手,叫来服务生。
“结账。”
服务生很快拿来账单。
我拿出钱包,抽出卡递过去。
整个过程,唐梓晴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在餐厅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嘴唇上的口红,好像也没那么鲜亮了。
刷完卡,签了字。
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走了。”
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很重,我用力推开。
夜风立刻卷着城市的喧嚣涌了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走下台阶,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她刚才坐的位置。
她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怎么变。
正拿起那杯柠檬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侧影依旧漂亮,脖颈修长,下颌线绷着。
那是她觉得自己做了正确决定时,常有的神态。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丝绒盒子,随着步伐,一下,又一下。
轻轻硌着我的大腿。
06
那一晚,我睡得出奇地好。
没有失眠,没有做梦,睁眼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起床,洗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当早餐。
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对着镜子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人,神色如常,甚至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平静些。
好像昨晚卸下的,不止是一枚戒指。
还有某种无形的东西。
出门,上班。
单位里一切照旧。
同事打招呼,我点头回应。
处理文件,接打电话,参加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研讨会。
午饭在食堂解决,味道一般,但能吃饱。
下午继续写一份报告,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几点建议。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是吴钦明。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接通。
“喂。”
“老徐。”吴钦明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什么封闭的角落里。
“在忙?”
“还好,你说。”
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声有点重。
“老徐,你……你跟唐梓晴,是不是……”
他没说完。
“分了。”我说。
电话那头,吴钦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行,我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很复杂,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老徐,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先别急,也别往外说。”
“嗯。”
“唐梓晴她爸,唐国华,”吴钦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他那个副区长的事,黄了。”
窗户玻璃映出我的影子,还有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黄了?”
“不是彻底黄,是……暂缓。”吴钦明斟酌着用词,“考察组原定今天的反馈会,取消了。通知刚下来,说程序暂缓,等待进一步研究。”
“原因?”
“没明说。”吴钦明顿了顿,“但是……刘长,你知道吧?考察组那个刘长,跟我有点交情。他刚才……私下给我递了句话。”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什么话?”我问。
“他说……”吴钦明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官腔,但语气里透着古怪,“‘老唐啊,这次……上面有人提了句,说你这边,最重要的那份‘群众基础’,好像突然没了。这人脉断了线,事儿,现在不好办呐。’”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群众基础。
人脉断了线。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地走上台阶。
“刘长还说了,”吴钦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这话,是从……是从更上面透下来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卡在唐国华人脉这一环上了。而且,时机掐得太准了,就在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之间。”
“老徐,”他喊了我一声,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唐家……他们是不是,完全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雾霭中显得模糊不清。
“可能吧。”我说。
吴钦明在那边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又深又长。
“唐家这次……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他们现在肯定在到处打听,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得罪了哪路神仙。”
“唐梓晴她妈,那个于秀丽,可不是省油的灯。唐国华自己也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们迟早会打听到的。”
“你……打算怎么办?”吴钦明问,“唐梓晴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回头找你。”
我想了想。
“没什么打算。”
“婚已经退了。”
电话那头,吴钦明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给你透个风,有个准备。”
“谢了。”
“跟我还客气。挂了,有事说话。”
电话挂断。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风大了些,吹得楼前那面旗帜猎猎作响。
旗杆上的滑轮,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静静地躺着。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两枚戒指挨在一起,钻石的光芒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我盖上盒子,放回口袋。
转身,走回办公室。
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报告。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来。
平稳,规律。
一下,又一下。
07
唐国华接到正式通知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项目审批材料。
电话是区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老唐啊,关于你这次提拔考察的事,按上级要求,程序需要暂缓一下。具体原因和后续安排,等通知。”
唐国华握着话筒,手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他张了张嘴,想问句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官场上的话,点到即止。追问,就是不懂规矩,更是露怯。
“好,好,我明白,服从组织安排。”他连声说,声音还算稳。
放下电话,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淡泊明志”的书法字。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暂缓。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太阳穴里,突突地跳着疼。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带着涩味。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考察组前期工作很顺利,反馈也积极。他自己摸排过,几个关键位置,该打点的,该铺垫的,都没有疏漏。
怎么会突然“暂缓”?
而且,是“按上级要求”。
哪个上级?市里?还是……更上面?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地毯很厚,脚步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接触的人,经手的事,说过的话。
没有头绪。
难道是……竞争对手使了绊子?可他自认没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或者,是上面风向变了?
他越想越乱,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必须打听清楚。
他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
打给谁?
打给谁既能问到实情,又不会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市里一位跟他有些交情、消息灵通的老同学。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老同学,忙呢?”唐国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哟,唐主任,不忙不忙,刚开完会。”对方语气热情,但唐国华听出了一丝刻意的距离感。
寒暄了几句,唐国华委婉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这次考察,也不知道怎么个情况,心里没底啊。老同学你在上面,消息广,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唐啊,”对方压低了声音,“这事……我还真听说了一点。”
“你说,你说。”唐国华的心提了起来。
“我也是听人传的,不一定准啊。”对方先打了预防针,“好像是……上面有人递了话下来,对你的‘群众基础’,提了点……看法。”
“群众基础?”唐国华愣住了。
“是啊,说是……你这边,最重要的那份‘人脉依托’,最近好像……出了点状况?断了线了?反正意思大概是,没了这份依托,你的事儿,推进起来……难度就大了。”
对方说得含糊,但唐国华听懂了。
人脉依托。
断了线。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老同学,这……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什么‘人脉依托’?我唐国华在区里工作这么多年,靠的是实绩,是……”他有点急了。
“老唐,老唐,你别激动。”对方打断他,“这话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来的。具体怎么回事,你得自己琢磨。反正……风声是这么个风声。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回头聊啊。”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唐国华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最重要的……人脉依托?
他唐国华爬到今天,人脉经营了不少,但要论“最重要”、“最靠得住”的……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忽略的影子,猛地撞进脑海。
徐自怡。
那个沉默寡言、在省政研室写材料的准女婿。
还有他那个退了休、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父亲,徐建军。
不,不可能。
徐建军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区长,无权无势。徐自怡更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小文职。
他们能算什么“重要人脉”?
可是……
他想起上次两家吃饭,徐建军那平静如水的眼神,还有提到“魏老”时那种自然的语气。
魏老……魏学义?
一个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却余威犹在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难道……
难道徐建军和魏老的关系,根本不是普通的上下级?
难道徐家……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普通退休干部家庭”?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倏地窜上头顶。
他踉跄着坐回椅子上,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如果……如果真是因为徐家……
如果真是因为他女儿昨晚……退掉了和徐自怡的婚约……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于秀丽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老唐!老唐!”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出事了!梓晴……梓晴和徐自怡分手了!昨晚分的!那丫头把戒指都还给人家了!”
唐国华抬起头,看着妻子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
于秀丽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急声道:“我刚知道!这死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现在怎么办?啊?你说现在怎么办?!”
她忽然停住,像是才注意到丈夫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
“老唐?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是不是你的事也……”
唐国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于秀丽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扶着桌沿,死死盯着丈夫。
“是因为……是因为这个?”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唐国华闭上眼,重重地、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吞没了。
天色暗沉下来。
要下雨了。
08
唐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那一片死寂的沉重。
空气凝滞,仿佛一潭即将沸腾却又被强行压制的污水。
唐梓晴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靠枕,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妆花了,眼睛又红又肿。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米白色裙子,此刻皱巴巴的,沾了些不知哪来的灰尘。
于秀丽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女儿,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唐国华瘫在另一张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空洞。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我……我就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唐梓晴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合适?早干嘛去了?!订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于秀丽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两年!谈了两年!现在你爸最关键的时候,你跟我说不合适?!你把戒指还了?!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唐梓晴突然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眼神里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我就是不想跟他过了!他一个破写材料的,有什么出息?!跟着他我能有什么好日子?!你看王薇,看莉莉,她们……”
“闭嘴!”唐国华猛地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他坐直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女儿,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唐梓晴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破写材料的……没出息……”唐国华重复着女儿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嘲讽,“唐梓晴,你长本事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你告诉我,现在,谁有出息?”
唐梓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唐国华的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就因为你昨晚‘有出息’地退了婚,你爸我,等了五年,运作了一年多的副区长位置,没了。”
“暂缓。”他嗤笑一声,“好听点叫暂缓。实际上,就是黄了!黄在你手里了!”
唐梓晴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不……不可能……这跟他……跟徐自怡有什么关系?”她结结巴巴地说,“他就是一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