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周一早会,销售部全员到齐。

大屏幕上打着一行字:欢迎王思雨女士出任销售总监。

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老孙。他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嘴巴凑过来:「听说是老板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在什么国际大公司实习过。」

我没抬头,继续翻手里的客户拜访记录。华诚电子的李总下周要过来验货,明光集团那边的年度续约也该启动了,这两件事比什么新总监重要。

老孙不死心,又说:「你这十几年老臣,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两手一摊:「我就这么一说。」

王思雨这时候上台了。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披着,踩一双细高跟,走路带风。站到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各位前辈好,我是王思雨,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市场还在学习阶段,希望各位多多指教。」

台下稀稀落落响起掌声。我注意到前排几个老业务员互相使眼色,手掌拍得有气无力。

她直起身,笑容不变,但语气换了个档:「不过,我看了咱们上半年的销售数据,说实话——增长太慢了。」

掌声彻底没了。

「现在的市场变化太快,老一套打法已经跟不上了。接下来,我会引入国际先进的销售管理体系,带着大家一起冲新高。」

老孙的胳膊肘又怼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国际先进,听见没?咱们这些老一套,要淘汰了。」

我把拜访记录合上,塞进包里。

台上的王思雨正在讲她的「三步走战略」,PPT翻得飞快,图表一张接一张。底下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发呆,有人低头看手机。

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里,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二十九岁,MBA,海归,老板的女儿。履历漂亮,口才不错。

但她讲了二十分钟,没提过一个客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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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周后,王思雨找我谈话。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的名字还是新的,字体比别人的大一号。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这个方案不行,太保守了!我们要的是颠覆性的思路……」

看见我进来,她朝我竖起一根食指——等一下的意思——然后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才挂掉。

「周经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她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花花绿绿的数据看板。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上拉着花,一看就是楼下新开那家精品咖啡店的。

「周经理,」她开门见山,「我看了你手上的客户名单,十几个,都是跟了很多年的。」

我点点头。

「我想调整一下。」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把这些老客户分给年轻人,让他们去练手。你呢,去开发新市场,挑战一下自己。」

我看着她,没吭声。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笑容没散。

「王总,这些客户我跟了十几年。」我说,「很多是从小公司跟到现在的。换人,他们可能会不适应。」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不是对着客户的笑,是对着下属的笑——带着一层薄薄的耐心,底下是「我已经决定了」。

「周经理,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公司要发展,不能一直吃老本。年轻人有冲劲,有新思路,客户也会喜欢的。」

我张了张嘴。

十二个客户的脸一个一个在脑子里闪过。华诚电子的李总,每年续约前都要跟我喝一顿酒,喝到最后拍着桌子说「老周你这个人实在」;明光集团的陈总,急脾气,当年被同行坑了一批货,是我半夜开车三百公里去帮他善后的;北方实业的赵总,十年了,每年中秋给我寄一箱自家果园的苹果,附一张手写的卡片。

这些东西,怎么交接?

但我看着王思雨的眼睛,知道说了也没用。她那种笃定的眼神里,客户不是活人,是报表上的数字。

「你考虑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个姿势的意思很明确:谈话结束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在背后说:「周经理,你是老员工,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落在耳朵里像一巴掌。

我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03

方案出来那天,我没去开会。

消息是老孙带过来的。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分配表,表情像是在宣布谁家出了白事。

「十二个客户,分出去九个。接手的是三个年轻人,都是她新招的。」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华诚电子——小李。明光集团——小王。北方实业——小刘。

三个名字我都没见过。

「什么来头?」

「海归,名校,简历一个比一个漂亮。」老孙往我桌上一坐,「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二十四。」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

交接定在第二天下午。三个年轻人准时到了。一个比一个挺拔,一个比一个精神,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见面齐声叫我「周叔」。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摊在桌上,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讲。

「华诚电子的李总,跟了十二年了。他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靠谱——答应的事必须做到,做不到提前说,别等到出了问题再来解释。他不听解释。」

小李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做笔记。

「他儿子今年大三,学计算机。偶尔聊两句这个,他高兴。但别聊太深,他听不懂会尴尬。」

小李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明光集团的陈总,急性子,说话冲,但心不坏。你别跟他对着来,让他先把火发完,再说正事。他习惯早上七点前沟通,那时候没人打扰,他心情最好。」

小王歪着头听,表情像在听一堂选修课。

「北方实业的赵总,心思细,爱抠细节。合同上每一个字他都会看。他夫人身体不好,逢年过节可以问候一下,但别送太贵的礼——」

「周叔。」

小李开口了。他放下平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

「这些私人信息,现在用不着了吧?咱们是专业销售,靠产品说话,不搞人情那一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旁边的小王和小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默契,有赞同。

我看着小李。他二十六岁,名校毕业,西装剪裁合身,手腕上一块不便宜的表。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就像年轻人看着老人用翻盖手机时的那种善意。

我把资料合上。

「行,那就按你们的来。」

小李笑了:「周叔放心,交给我们。」

我站起来,把那摞资料留在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小王低声跟小刘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个人一起笑了。

我没回头。

那摞资料我准备了三天,每个客户的情况都写了两页纸。厚厚一沓,摞在桌上,没人翻。

04

分完客户的第三天,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标题:调岗申请。

销售部→售后支持部。

理由只写了一行:个人原因。

我把申请打印出来,装进信封。

老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把抢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周,你疯了?售后支持?那地方五个人,全是等退休的!你这一去,这辈子就交代了!」

我把信封拿回来,重新封好。

「老周!」他一巴掌拍在我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你就不争一争?」

「争什么?」

「争你的客户!那是你跟了十几年的!」

「已经分了。」

「分了也可以要回来!你去找老板谈,你跟老板也是二十年的交情——」

「老孙。」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抖,比我还激动。「争赢了又能怎么样?天天跟一个看不上你的人共事,累不累?」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拎着信封去了人事部。三天后批复下来:同意。

签字的是王思雨。我去拿批件的时候,她正好在走廊里遇见我。

「周经理。」她叫住我,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搬走了一件占地方的旧家具。「去售后也好,发挥余热嘛。」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王总,祝你一切顺利。」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么客气的话。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一声一声,越走越远。

我站在原地,把批件叠好,放进口袋。

往电梯走的时候,路过销售部的大门。里面传来年轻人的笑声,还有王思雨清脆的嗓音在讲什么「数字化转型」。

我按了电梯按钮。

B1,售后支持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等着吧。

05

售后支持部在一楼最里面的角落,从电梯出来要拐两道弯。

部门一共五个人。老韩,五十八,明年退休,每天掐着点来掐着点走;老郑,五十三,腰不好,坐半小时就得站起来溜达一圈;小马,三十五,是部门里最年轻的,来售后之前在技术部干过,因为跟领导吵了一架被发配下来。

我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小片绿化带。头两天,不太习惯——以前在销售部,手机一天响几十次,现在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打印机的嗡嗡声。

第三天,老韩端着茶杯晃过来,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老周,从销售部下来的?」

「嗯。」

「自己要求的?」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那你跟小马不一样。小马是被踢下来的,你是自己跳下来的。」

小马在对面工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韩哥,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韩哈哈一笑,不理他,继续问我:「不憋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只麻雀落在绿化带的灌木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憋屈什么?」

「销售部多风光,拿提成,见大客户。到这儿来,一个月到头,奖金还不够买条烟的。」

我看着他:「老韩,风光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了。」

他端着茶杯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想得开。」

想得开?

我打开电脑,桌面上放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日常记录」。

里面还是空的。

但不会空太久。

06

调岗后第二十三天,我正在处理一个售后工单——某型号设备的密封圈老化问题,需要协调技术部出方案。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华诚电子·李总。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个号码存了十二年。十二年里,这个人给我打过上千个电话。催货的、聊天的、发脾气的、道谢的,什么样的都有。但调岗之后,这是第一次亮起来。

接起来。

「老周?」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李总。」

他沉默了两三秒。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走动的声音,像是他从办公室走到了走廊上。

「老周,你是不是不在销售部了?」

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调岗了。去了售后支持。」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

「我说呢。」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新来的那个小李,上个月来谈续约,张嘴就是价格要涨百分之十五,付款方式要改季度预付。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公司战略调整'。」

我没说话。

「老周,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那个小李坐在我对面,腿一直在抖,眼神飘来飘去,背的都是话术。我跟他聊了十分钟,就知道他根本不了解我们公司的情况——我们刚投了一条新产线,资金紧,这时候涨价,他是想逼我走?」

我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老周,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不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对面坐的那个人,我能不能信得过。那个小李——」他停了一下,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我信不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说「您再给他个机会」?说「我来协调一下」?

我现在是售后部的人。

「老周,」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李总。正常的人事调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行。」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系统通知,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老韩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新泡的茶:「谁啊?」

「以前的客户。」

「找你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下,点亮电脑屏幕。

「没什么,就是问问。」

晚上回家,吃完饭,我坐在书房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了一行字。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07

接下来两周,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是明光集团的陈总。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炸了:「老周!你们公司那个小王,什么玩意儿!约好的上午九点开会,九点半人才到,一句道歉都没有,上来就给我架投影仪,放什么'数字化解决方案'的PPT——」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两厘米,他的声音还是能穿透整个办公室。

「——我干了三十年制造业,我需要一个毛头小子来教我什么叫数字化?老周,我问你,这人是谁招来的?」

「陈总,消消气。」

「消什么气!我跟他说我们今年的采购预算在收紧,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陈总,格局要打开,投入才有产出'。格局?他教我格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老周,你给我个准话——你还回不回来?不回来,这单子我不签了。不是我找不到别家,是我懒得再跟你们公司的人解释一遍我们的需求。八年了,只有你从来不用我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

「陈总,我现在在售后部,销售那边的事,我插不上手。」

「那我找谁?」

「您先别急,合同还没到期,有的是时间。」

他冷笑了一声:「有的是时间?你那个小王,上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标题写的是'明光集团——A级客户维护方案'。A级?他把我分级了?老周,我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字母。」

挂了电话,我又翻开那个小本子。

第二个是北方实业的赵总。

赵总的电话不像陈总那么激烈。他说话慢,声音平,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老周,新来的小刘,上周来我们公司拜访。我请他坐,给他倒茶,跟他聊了聊最近的行情。他全程看手机。」

我握着笔,没说话。

「我不计较这些小事。但有一件事,我不太舒服。他管我叫'赵总'的时候,把我儿子的名字念错了——我儿子叫赵明轩,他叫了三遍'赵明宣'。我纠正了两次,第三次他还是错的。」

我在本子上写下:赵明轩。这个名字我记了十年,从来没念错过。

「老周,我请他吃饭,他说赶时间。我说那下次,他说好。到现在也没约。」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老周,咱们合作十年。十年前我公司差点倒闭,你帮我垫了三个月的货款。那时候咱们才认识两年。这种事,我记一辈子。」

我喉咙发紧,没吭声。

「新来的小刘,可能是个好孩子。但我把几千万的生意交出去,交的不是合同,是信任。他连我儿子的名字都记不住,我怎么信他?」

第三个电话,是一家小客户——当年我一手带起来的,现在也做大了。老板姓方,比我小十岁,叫我周哥叫了快十年。

他的话最短:「周哥,我就问你一句——你还管不管我们?不管的话,我们找别家了。」

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回拨过。

公司有规定:调岗或离职的员工,不能私下联系原有客户。我现在是售后部的人,跟销售部没有关系。

但每一个电话,我都记在了那个小本子上。日期、时间、谁打来的、说了什么。

本子放在抽屉最里面,锁着。

08

又过了一个月,消息开始从楼上漏下来。

不是我主动打听的。是老孙。

那天下午两点多,他像一阵风似地冲进售后部,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差点把椅子坐翻。

「老周。」他喘着气,像是跑了几层楼,「大事,大事。」

老韩在对面工位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放下手里的工单:「什么事?」

「华诚电子的续约,黄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千二百万。」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一千二百万的单子,飞了。」

我把水杯放下,没说话。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个小李,去谈续约,跟人家李总杠上了。李总说按老价格续,小李说要涨百分之十五——这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事吗?李总说那就算了,我们换一家。小李说了一句——」

他学着小李的腔调,拿捏着一股年轻人的自信:「'李总,您考虑清楚,我们的产品在行业里是最优的,换家未必有我们的服务。'」

老孙摊开两手:「你猜怎么着?李总当场把茶杯搁下了——就是那个他留给客人喝的好茶杯——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回去吧',就再没接过小李的电话。」

我想起李总那个人。他桌上有两种茶杯,一种是给自己用的保温杯,一种是给客人的紫砂壶。他要是把紫砂壶收了,那就是谈崩了。

「不光华诚。」老孙继续说,嘴巴像开了闸,「明光集团也黄了,八百万。陈总直接把小王轰出去了,说'你们公司以后别派人来了,派也别派这种的'。北方实业那边,赵总没发火,但合同一直拖着不签,意思很明白。」

他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两个小客户,据说在跟竞争对手接触了。」

我靠在椅背上。

「老板呢?」

「老板今天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直接把王思雨叫进办公室,门一关,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声音。具体骂了什么不知道,但王思雨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老韩在对面假装看电脑,耳朵竖得像天线。

老孙盯着我,眼睛眯起来:「老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了解那些客户。」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吧,我回去了。楼上现在跟炸了锅似的,我就不掺和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周,你等着吧。老板迟早得来找你。」

我没说话,重新拿起那份工单。

老韩端着茶杯飘过来:「老周,刚才那些事……你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把工单翻到第二页。

「老韩,你今天的售后回访做了没?」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端着茶杯回去了。

09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吃完饭正在客厅看电视。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老伴在厨房收拾碗筷。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刘总。

老板。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