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会议结束的掌声,像耳光一样抽在我脸上。

陈峰在台上鞠躬,说着「感谢团队」。

我的笔记本上,还残留着昨夜修改方案时,钢笔划破纸页的痕迹。

散场的人流中,他叫住我,手搭上我的肩,力道亲切得像一把锁。

「小陆,都懂的吧?」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廓,「董事会那群老古董,只认总监级别的声音。你的才华,哥帮你放大。」

我闻到他身上崭新的古龙水味,和昨晚我电脑前泡面馊掉的气味,是两个世界。

「我明白,陈总。」我的声音平稳得像冻结的湖面。

「这就对了!」他用力一拍,「这次绩效A+,奖金包我给你申请最大份!周五庆功宴,主桌给你留位!」

他走了,被其他总监簇拥着,像凯旋的将军。

我回到工位,盯着屏幕上那份署着他大名的方案PDF。

鼠标滑到第七十三页,技术架构图。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抽屉最深处,有一张被折了四折的儿童画。女儿上个周末画的,画上我们一家三口在迪士尼城堡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发奖金,带我去看真的城堡!」

我答应过的。

五千块奖金,足够一趟周末的上海之行。

我把画慢慢抚平,再折好,放回去。

锁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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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庆功宴的奢华,超出了我的想象。

陈峰包下了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流光溢彩。他换了一套更挺括的西装,袖扣闪着冷光,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每一个重要人物之间。

我被安排在靠门的圆桌,同桌的是行政部和后勤的同事。他们热烈讨论着陈总的「传奇」,猜测他这次能拿到多少项目分红。

「起码七位数吧?听说星辰集团这个单子超级大!」

「何止!董事长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明年副总裁说不定就是他了。」

「哎,你们创新部真牛,跟着陈总混,前途无量啊!」他们问我:「陆工,你是创新部的,这次立大功了吧?陈总不得重赏你?」

我夹起一块冰冷的刺身,蘸了太多芥末,呛得眼眶发酸。

「嗯,沾光了。」我说。

主桌忽然爆发出笑声。董事长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

「我宣布,星辰集团‘星链’项目,正式交由陈峰总监全权负责!集团全力支持!来,我们一起敬陈总监,敬未来的副总裁!」

「敬陈总!」

全场起立,酒杯碰撞声清脆如冰。

陈峰躬身,连说「不敢当」,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帝王巡礼。掠过我们这桌时,没有任何停顿。

我坐下,吃完了盘子里的所有食物。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这么早就走?」同事诧异,「还没给陈总敬酒呢!」

「不了,」我拎起椅背上廉价的外套,「家里孩子病了。」

走出宴会厅,金碧辉煌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侍应生投来疑惑的目光,大概在奇怪为何有人这么早就离席。

电梯从顶层缓缓下降,数字一个个跳动。

像倒计时。

03

女儿的病是借口,但妻子的失望是真的。

「所以,奖金没了?」她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绩效奖金有,但项目奖金……是总监统筹分配的。」我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也就是没了。」她打断我,「那你答应暖暖的迪士尼呢?我连攻略都看好了。」

「我们可以用我的绩效奖金……」

「陆遥,」她看着我,眼神疲惫,「绩效奖金才多少?付了房贷,还剩多少?你上次答应给她换钢琴老师,上上次答应带我妈去体检,哪一次兑现了?」

我无言以对。

「我不是要逼你,」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的夜,「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你天天熬夜,熬得头发一把把掉,图什么呢?图给人做嫁衣,图让老婆孩子一次次空欢喜?」

她没哭,甚至没再提高音量。

但那种平静的绝望,比任何争吵都让我窒息。

周末,岳母一家来吃饭。

饭桌上,小舅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刚做的项目,拿了多少提成,准备换车。

岳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着瞥我一眼:「还是你有本事,不像有些人,在公司呆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工程师,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捞不着。」

妻子在桌下用力踢了我一脚,脸上挤出笑:「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我说说怎么了?我是替他着急!」岳母放下筷子,「你看看人家陈峰,跟你差不多年纪吧?听说马上要升副总裁了!人家是怎么混的?你就不能学着点?天天就知道埋头死干!」小舅子笑嘻嘻补刀:「姐夫这叫踏实。不过姐,现在踏实不值钱啊。你看暖暖想学钢琴,好点的老师一节课多少钱?光踏实,能踏实出学费来吗?」

女儿暖暖抬起头,懵懂地看着我们:「爸爸,我们不去迪士尼了吗?」

全桌瞬间安静。

妻子猛地站起来,端起汤碗:「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转身走进厨房,我听见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像个透明人。

04

周一一早,我把辞职信放在陈峰桌上。

他正对着电话那头谄笑,连连称是。挂了电话,才瞥了眼信封,眉头都没动一下。

「小陆,你这是闹情绪?」他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就为署名这点小事?我跟你解释过了,这是策略!是为你好!」

「陈总,我考虑清楚了,个人发展原因。」

「发展?」他嗤笑一声,「陆遥,不是我打击你。就凭你?闷头搞技术,不会搞关系,不会表现自己,你去哪发展?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他拿起辞职信,随意翻了翻,像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行吧,人各有志。HR那边我会打招呼,流程给你走快点。」他顿了顿,像是施舍,「不过,看在你跟了我几年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找到下家之前,最好别声张。不然,业内传开了,对你没好处。」

「谢谢陈总提醒。」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拿着。毕竟主仆一场,好聚好散。」

他把「主仆」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很清晰。

红包很沉。我接过,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这大概是他桌上常备的,用于打发各种人的工具。

「谢谢。」我把红包放在他桌上,「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混合着惊讶和嘲弄的笑。

「有骨气。行,那就……江湖再见。」

走出他办公室时,我听见他低声哼起了歌。

交接只用了一天。八年时光,浓缩进一个小小的纸箱。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没带走。

经过张浩工位时,他正大声跟人视频,炫耀着陈峰刚许诺给他的项目分红。看见我,他捂住话筒,用口型对我说:「傻逼。」

我笑了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看起来确实挺傻的。

05

离职后,我关掉了所有与前同事相关的社交动态。

妻子起初担忧,后来看我每天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渐渐也不再追问。我只是告诉她,我在做一个自己的小项目,需要时间。

我确实很忙。但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我去了三家不同的咨询公司,以独立顾问的身份,接了一些零散的技术评审工作。报酬不高,但足够维持生计,更重要的是自由。

大部分时间,我泡在市图书馆的科技文献区,或者躲在朋友闲置的工作室里。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演进的算法模型和架构图。我书桌的墙上,贴满了星辰集团公开的财报数据、业务新闻和招聘技术要求。

偶尔,从以前的同事老李那里,会听到一些消息。

「星辰项目启动顺利,陈峰风头正劲,天天带着甲方的人花天酒地。」

「张浩升主管了,专门负责舔陈峰和甲方。」

「董事长开会又表扬陈峰了,说他是集团的未来。」

老李每次说完,都会叹口气:「老陆,你走得太亏了。那方案明明是你的……」

「都过去了。」我总是这么回答。

只有一次,老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听说星辰那边技术团队有点小意见,觉得方案某个细节有点‘理想化’。但陈峰拍胸脯保证了,说绝对没问题。」

我心里动了一下,只问:「星辰的技术总监赵总,有什么反应?」

「赵总?好像没公开说什么。这种级别的合作,下面人有点噪音正常,不影响大局。」

「哦。」

挂了电话,我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躺着一份详细的、名为「星链项目风险评估与替代方案」的文档。创建日期,是我离职前一周。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看着文件名。

窗外,夜色渐浓。

06

三个月,足以让很多事情尘埃落定,也足以让一些东西悄悄发酵。

我的小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接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项目,妻子脸上的阴霾少了一些。女儿虽然没去成迪士尼,但我用第一个项目报酬给她买了架电钢琴,她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和前公司的世界,已经彻底割裂。

直到这个周一的上午。

我正在新租的工作室和装修师傅确认最后的电路排布,手机在口袋里第一次震动。

我看了一眼,陈峰。

没接。

三十秒后,第二次。还是他。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开始密集地响起。

「小陆,在吗?」

「接电话,急事!」

「看到回我,关于星辰项目的事!」

「之前的事可能有误会,我们聊聊?」

「接电话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命令式,到焦急,到最后几乎带着哀求。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我调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子上,继续和师傅讨论:「这条线路一定要单独走,负荷很大,对,就是给服务器机柜准备的。」

师傅点头记下。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因为持续的来电而一次次亮起,又黯淡下去。像垂死挣扎的鱼。未接来电的数字,跳到了17。

还有HR总监的,前部门助理的,甚至两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装修师傅都忍不住瞥了我的手机好几眼:「老板,您电话……好像挺急的?」

「诈骗电话。」我面不改色。

两小时后,师傅离开,工作室恢复安静。我拿起手机,未接来电23个,微信未读信息99+。

最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我几乎快忘记的号码——前董事长的私人手机。

只有一句话:「陆遥,回电。生死攸关。」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那个号码直接打了进来。

这一次,我按下了接听键。

「陆遥!」前董事长的声音嘶哑、急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压抑的争吵声,「你在哪?!」

「吴董,有事?」

「你立刻!马上!到公司来!不,到星辰集团总部来!现在!立刻!」他几乎是咆哮,又强行压低,变成一种痛苦的嘶鸣,「星辰的赵总,带着律师,坐在我办公室!他摔了我最喜欢的景德镇杯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说我们欺诈!说如果我们不立刻交出原方案作者,就要让我们赔得倾家荡产!」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遥……我求你……你他妈到底在那个方案里……埋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