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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深夜的一场冲突
让张子涛堕入真假难辨的“罗生门”
自己分明没有打对方的手指
对方的手指却断了?
一份明确的轻伤二级鉴定意见
似乎已将张子涛定成了“罪犯”
直到检察官从言辞交锋的迷雾中
投向那份伤情鉴定
真相,就藏在骨骼断裂的形态里
双方当事人各执一词
2021年9月16日零时许,家住天津市蓟州区某村的张子涛与朋友准备前往城区,二人驾车来到村口发现一辆大货车正行至此地。张子涛便与朋友说道:“这么晚了,大货车怎么走咱们村头的乡村公路,是不是超载了?前几天我正睡觉就被它们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了。”说到这儿,张子涛便将自己驾驶的车辆横在路上,将大货车拦停,并不耐烦地喊道:“这么晚了,还从这走,让不让人睡觉了!今天别想从这儿过,倒回去吧!”
货车司机见此情此景,想要与张子涛沟通。然而,张子涛的态度比较强硬,二人便僵持住了。交涉未果后,司机拨通了车主赵小飞的电话,将车辆被拦截的情况告知了赵小飞。赵小飞立马联系了他的朋友宋星万,询问是否认识张子涛。“之前见过几面,没有太多交情,怎么啦?”宋星万答道。赵小飞便向宋星万说明了车辆被张子涛拦截的情况,二人商量后,分别赶往现场进行说和。
宋星万和张子涛原本就认识,在宋星万的调解下,张子涛同意让大货车通过,并表示希望大货车以后不要在深夜从村口通行了。谁也没有想到,大货车离开后,张子涛和赵小飞竟你一言我一语地发生了争执,二人越说越激动,慢慢地从言语的争吵转变为拳脚相向。
眼看矛盾升级,有人打电话报了警。然而,等天津市公安局蓟州分局的民警来到现场后,却发现只有张子涛和朋友以及赵小飞的亲友在现场。据赵小飞的亲友说,赵小飞和宋星万已经离开现场,前往附近的医院就医了。
“我被赵小飞打伤了,你们看,我的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见民警到达现场,张子涛忙不迭地向民警展示自己的伤口。
赵小飞的亲友也不甘示弱:“赵小飞的头部以前受过伤,还做过手术,刚才在打架过程中,他突然头痛难忍,已经被宋星万带去医院检查了。”
民警将现场人员带至派出所询问情况并做了笔录。随后,民警赶至赵小飞就医的医院,发现赵小飞手部受伤且已经治疗、包扎完毕。面对民警,赵小飞和宋万星坚称,赵小飞手部的伤是被张子涛殴打造成的,并表示需要做伤情鉴定。
经鉴定机构鉴定,张子涛右耳、鼻部的损伤程度均为轻微伤;赵小飞右手食指骨折,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公安机关据此展开调查。张子涛经传唤到案后,一直否认自己动手殴打了赵小飞。
2022年3月2日,公安机关决定对张子涛涉嫌故意伤害一案刑事立案侦查。当年5月25日,公安机关对张子涛采取取保候审强制措施。2023年1月9日,公安机关将此案移送至天津市蓟州区检察院审查起诉。收到案卷材料后,办案检察官陈超仔细审查了案卷材料,发现张子涛一直不承认他对赵小飞实施过殴打行为。“这与赵小飞自称被张子涛拳打脚踢致伤的陈述之间存在矛盾。”陈超认为,案发现场偏僻且没有监控,双方当事人又各执一词,“肯定有人在说谎。”
为了打破这场各执一词的“罗生门”,陈超将目光从当事人的言辞交锋中移开,转向更客观的证据场域。通过重点审查病历材料、鉴定意见,并反复比对讯问笔录间的矛盾,将案件的重重疑点一点点“揪”出来:为什么赵小飞离开案发现场时称头部受伤,但鉴定意见却显示食指骨折?赵小飞的右手食指粉碎性骨折,自称是张子涛拳打脚踢所致,为什么张子涛手脚部位没有与他人击打、接触的痕迹?赵小飞自称从案发现场离开后即前往附近医院就医,为什么将近2个小时后才到达医院?
面对此案的诸多疑点,办案检察官展开了一场以技术性证据为突破口的实质审查。
指骨“供”出真相
CT检查结果显示,赵小飞右手食指为粉碎性骨折。(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伤情鉴定是故意伤害案的核心证据,但‘唯鉴定论’可能掩盖真相。因此,我们要准确判断致伤成因。”办案检察官认为,案件的突破口在于对赵小飞伤情证据的实质审查。
此时,天津市检察机关已经形成了“检察+技术”协同审查机制,以“检察+技术”机制合力破解案件办理难题。为了对赵小飞食指的伤口进行更准确的鉴定,办案检察官向天津市检察院检察技术部门移送了赵小飞的就诊病历、医学诊断证明、鉴定意见文书、视听资料等相关涉案技术性证据材料,委托其开展技术性证据专门审查。
天津市检察院检察技术部门法医张陈良告诉《方圆》记者:“我们重点审查了赵小飞食指的损伤形态、损伤分布、损伤程度、损伤机制,并结合外力的作用方式、损伤发生的生物力学机制,综合分析判断是否为同一致伤工具形成锐器或钝器伤、是否存在自身不能形成的损伤、是否能够按照双方当事人供述形成现有损伤形态、是否具有试切创口等典型造作伤特征。”
通过技术性证据的专门审查,法医和办案检察官发现,赵小飞陈述的致伤成因与目前的技术性证据之间存在明显矛盾。“从损伤形态看,赵小飞右手食指粉碎性骨折,这样严重的伤势用手击打难以形成,与他陈述的被张子涛拳打脚踢的情况相矛盾。经鉴定,赵小飞右手食指的伤情是由直接钝性外力所致,而案发时张子涛并未使用工具,且他当时穿的是软底拖鞋,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拳打脚踢’,也不可能造成赵小飞食指‘粉碎性骨折’的伤势。”办案检察官表示,经过对技术性证据的审查,可以基本判断,赵小飞的伤情存在造作的可能。
为查清事实真相,办案检察官围绕案件的矛盾焦点,明确了将收集、补强致伤成因证据作为补查重点,开展自行补充侦查工作。
“我们发现,赵小飞关于手部伤情击打方式的陈述一直在变化,最初,他称是被张子涛的拳头击打致伤,后又称是被张子涛的脚踢踹所致,前后言辞矛盾。”办案检察官如是介绍道。
通过梳理赵小飞当晚的车辆行驶轨迹、调阅民警现场执法录像及医院急诊大厅监控视频,并结合实地勘查,办案检察官逐步还原了案发后赵小飞前往医院的就诊路线。正常情况下,从案发地到医院仅需20分钟车程,但赵小飞和宋星万却用了近2个小时,这一反常的时间差引起了检察官的注意。
基于上述证据及案件中存在的矛盾点,蓟州区检察院提出了具体、有针对性的侦查取证意见,并与公安机关共同拟订详细的讯问方案及提纲,随后分别对宋星万和赵小飞展开讯问。面对成伤原因与技术性证据之间的矛盾、就医时间的不合理等诸多疑点,赵小飞和宋星万无法自圆其说,最终如实供述了二人合谋诬陷张子涛的事实。
原来,在纠纷发生后,现场有人报了警。宋星万和赵小飞看张子涛鼻子流血了,就先驾车离开了现场。半路上,二人商量着想让张子涛受点教训。“因为手指在打架中更容易受伤,我和宋星万就商量找工具将手指打伤,然后用伤口诬陷张子涛,想让他受到惩罚。”赵小飞如此交代道。
随后,宋星万和赵小飞将车停在了距离案发现场不远处的空地上,又从车子的后备厢里拿出了一把L形扳手。然而,看着扳手,赵小飞胆怯了。最终,二人商量,由宋星万拿扳手朝赵小飞的右手食指砸了下去。
“我们的做法害人又害己,检察官,我们真的非常后悔。”眼见诬告行为被识破,宋星万和赵小飞二人后悔不已。之后,蓟州区检察院解除了对张子涛的取保候审强制措施,并建议公安机关对赵小飞、宋星万涉嫌诬告陷害罪立案侦查。
以检察建议促进提升办案质效
2024年3月6日,蓟州公安分局侦查终结,将此案移送至蓟州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2024年3月28日,蓟州区检察院以赵小飞、宋星万涉嫌诬告陷害罪向天津市蓟州区法院提起公诉。2024年4月18日,蓟州区法院经审理作出判决,以诬告陷害罪判处赵小飞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判处宋星万有期徒刑十个月。
针对公安机关在办理部分故意伤害案件中出现的问题,2024年8月29日,蓟州区检察院向公安机关制发检察建议,具体包括全面规范侦查取证工作、严格规范伤情鉴定程序、精准界定案件法律性质、持续提升侦查履职能力、深入推进轻伤害案件治理等五个方面。检察建议发出后,公安机关积极作出整改。
2025年8月1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了“伤害类案件技术性证据实质审查典型案例”,此案成功入选。
2025年10月31日,蓟州区检察院与蓟州公安分局联合举办检警司法实务同堂培训,参训人员就此案进行了再学习、再剖析。蓟州公安分局副局长刘晨阳指出,此案的成功办理为公安机关类案取证工作的开展提供了有益指引,应以此为契机,提升侦查人员证据收集的精准性、侦查程序的规范性,严把证据关,防止案件“带病”报捕、移送起诉。蓟州区检察院副检察长马鸿斌表示,检警良性互动是促进案件办理“质”“效”双提升的重要抓手。
陈超向《方圆》记者介绍,在办理此案过程中,检察机关重点围绕致伤成因展开实质审查,准确识别并认定了造作伤的存在。面对案件涉及的专业技术难题,检察机关依托检察技术人员专业优势,及时委托其对相关鉴定意见等关键证据开展专门审查。此外,办案过程中,检察机关高度重视张子涛的无罪辩解,主动排查技术性证据与案件事实之间的冲突,逐步还原事实真相。对于故意制造造作伤并诬告陷害的行为,依法追究赵小飞和宋星万的刑事责任,既保障了无辜者不受追究,也通过强化法律监督有力维护了司法公正。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断指诬告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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