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皇帝第五年的八月二十五日,朱由校天启终于同意砍掉一个人的脑袋。他已经被底下的大臣们吵吵得脑子都涨得疼,几天没做木匠活了。
这个人,叫熊廷弼。熊大人湖北武汉人,原辽东经略、“三方布置”战略提出者。他已经在诏狱里待了三年了,从天启二年二月被抓,到天启五年八月被杀,自始至终都没有认罪。他的罪名很大——大明与后金广宁战役失败,辽东丢失七十余座城池,辽河以东彻底不复明朝所有。
经略这种官听着挺大,类似总督,但实际上只是临时委派,职权很少。真正做主的却是熊廷弼的名义上的下属,受他指导工作的辽东巡抚王化贞!整个战役,都是王化贞轻信叛将李永芳,致广宁溃败。熊廷弼反而在知道惨败后,被迫率残部掩护难民撤退,还组织焚烧粮草、迁徙百姓,负责断后。给王化贞擦屁股的活全干了。
王化贞,庸才一个,指挥作战能力没有,吹牛拍马第一。他投靠了阉党,靠魏忠贤的庇护,得以苟活,而熊廷弼成替罪羊。魏忠贤本来也以为熊廷弼会识趣,来他家里上贡。结果索贿不成,熊家贫无力行贿。魏忠贤大怒,遂诬蔑熊廷弼贪污军饷,并煽动天启帝以“败坏辽东”定罪。
木匠皇帝犹豫了三年,终于同意了。东林党为自保未全力救援,默认阉党主导的“同功同罪”论(王化贞与熊廷弼同责),促成了熊廷弼的冤案。
八月二十八日,行刑当天,当监斩官“山东司主事” 张时雍,在西市宣读完熊廷弼的“罪过”后,熊廷弼依旧拒绝认罪,坚持不跪。熊廷弼相貌:躯长七尺余,少髯,有膂力,能左右射。是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大个。这样的身高,不肯下跪,站着怎么行刑呢?刽子手总不能搬个凳子踩上去砍头吧?
你不跪?那就休怪无情了。熊廷弼可不是一般的“斩立决”,是先凌迟,后“斩首”。常规的凌迟是从头部入手,由上往下。袁崇焕就是这样死的。这样的方式,一般犯人还没到腿部,就先死了,属于提前解脱了。而熊廷弼受刑是从腿部入手,从下往上“凌”呢,可真要了命了。史书用了“惨哉”二字形容,字数越少,事往往越大。
这还没完。“凌迟”只是对熊廷弼处理的第一步。“凌死”熊廷弼后,针对其肉身的刑罚并没有中断。接下来,朝廷要对熊廷弼“枭首弃市,并传九边示众”。同时,大明帝国借着“熊廷弼”一案,开展了一次“九边教育整顿”运动。
有明一代,象熊廷弼这样的副国级高官,砍了头还要传首九边的,委实不多。尤其在晚明,高官被处死,死得如此惨,死完了还要被整个帝国侮辱的,也就熊廷弼一人!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受刑之后,还要把脑袋挂出去搞全国巡回展览,说白了,是一种仅次于“挫骨扬灰”的死无葬身之地的死法。惨到了极致!后世乾隆看明史,都特地下一评语:“观至此为之动心欲泪;而彼之君若不闻,明欲不亡得乎?”
脑袋去旅游了,尸身则被随意丢弃在乱坟岗。1629年,崇祯二年,魏党覆灭,群臣多次上奏,崇祯方才同意了亲朋收敛熊廷弼。但其“真身”早已无处可寻,只能衣冠冢了事。
解决完熊廷弼,接下来就要对熊家人下手了。从万历以来,晚明当官的,就两个湖北人的家族最惨。一个张居正,一个熊廷弼。熊廷弼所有的官爵封赏一律剥夺追回。追夺诰命,熊家一门全部被打成庶民,取消留京资格,限期回湖广老家听候发落。
当年万历为了抢夺张居正的遗产,为了修紫禁城三大殿,故意派人封住张居正家宅门,不让其外出。数月后,张家人活活饿死十几口人。天启六年,距离“熊廷弼案”已经一年。湖北的贪官污吏们秉承上意,继续这么干了一把。“公忠体国”的奸佞,给天启出主意,说“熊廷弼家还没抄没呢”。
木匠皇帝正发愁没银子,大殿还要重修啊。既然爷爷能按着张居正家使劲勒索,那么孙子按着熊廷弼家也能搜刮点钱财,以弥补内帑吧?
这个时候,不需要皇帝发话,巡关御史梁梦环第一个站出来,他“检举”熊廷弼贪污了一笔价值十七万零二十两的辽饷,大明九边的账本,本身就是一本糊涂账。梁大人这是深夜躲在熊家床底下听熊廷弼夫妇对过帐吧?举报金额精确到了“二十两”?匪夷所思,卑劣歹毒,非常令人恶心。
天启闻之大喜,这么大一笔银子,追查到底!一道圣旨发到了熊廷弼老家湖广,要求捉拿熊氏后人,抄没熊廷弼所吞饷银。底下人使出浑身解数,立刻开赴江夏城,逮拿熊家所有人丁。湖广巡按翟凤翀将天启圣旨转达给江夏,知县王尔玉立刻将熊廷弼三个儿子熊兆珪、熊兆璧、熊兆琮羁押大狱,采取严刑拷打。目的只有一个,交钱认罪。
远在广东担任御史的“阉党”鹰犬刘徽也随之起哄。这厮与熊廷弼和辽东没有一毛钱交集,居然自告奋勇跟梁梦环抬杠。称熊廷弼在辽东时,军队的大将偏将都受到其压迫和剥削,他收受的金盔金甲,动以数百副计。甚至盗卖军资,克扣军饷,然后以买布为名,通过陆运或者海运,送回湖北原籍。而且熊廷弼原来从万历那里领到皇家内帑白银三十万,竟无下落。现在熊家的资产肯定不下百万,而你梁大人仅仅为皇上追回十七万,根本就无法让人服气啊。
梁梦环本来就是想阴一下死人熊廷弼,为自己升官加爵打个样给皇帝看。没想到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恶心的人,一下子就给熊廷弼堆上了一百万的巨债。只能说,在论无耻这件事上,晚明一代的官吏,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一浪盖过另一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天启帝正因为缺钱发愁,居然听到有百万横财,怎不两眼放光?如恶狼瞅见了肉,哈喇子都快下来了。再令湖广“严提熊家”。气得翟凤翀和王尔玉破口大骂,“阉党”太不是东西了,老-子上哪去给皇帝凑这一百万。除了加大用刑力度,还能怎么办?
狱吏日日用烧红烙铁等酷刑逼问“藏银”,长子熊兆珪受不了折磨,于天启七年正月十七夜晚,趁守备不严,写下血书,砸碎饭碗,用碗片割腕自杀。熊廷弼夫人陈氏带着两丫鬟找知县王尔玉申冤,因为熊家毕竟诗书之家,丫鬟穿着还体面,王尔玉派人把两丫鬟的衣服剥个精光,收入县库,说是给熊廷弼抵债。而陈氏,则给她了一点面子,没有剥她的衣服,直接被王知县打了四十大板,扔进了大狱。
见从熊家敲不出银子,湖广巡按翟凤翀和江夏知县王尔玉把目标锁定在了熊家姻亲上,以“藏脏协犯”为由将他们逐个抄没。
熊夫人陈氏的娘家,被这群贪官污吏反复查抄,像过篦子一样使劲过了十几遍,直至“室如悬磬”,空无一物为止。熊廷弼女婿家更惨,因无法承担摊派债务,被迫卖地偿债,家族自此衰落。熊廷弼所有儿媳的家族,也全部被抄,无一幸免。土地、房产、商铺等不动产及金银细软尽数充公,部分家族因失去生计来源流离失所。
为逼问“藏银”下落,姻亲家族成员纷纷遭到监禁拷打,手段包括杖责、烙刑等,致多人伤残或死亡。姻亲家族成员被革除功名、贬为庶民,禁止参与科举或担任公职,所有人在这个社会上升的通道彻底终结。部分家族为自保主动与熊家“割席”,甚至举报其他姻亲以求脱罪。
一时间,在江夏追缴熊家,揭发熊家成了风尚。人人都想从这幕大剧里捞一个角色,抢一点好处。
熊家原本是福建人士,明朝中期才搬到湖北居住。原本就是客籍,江夏本地人口不多。他本人八岁放牛,父亲早亡,根本没有有钱的亲戚,也没有有钱人家与其结亲。纯靠自己考试,才进入庙堂。就这样使劲擂,压榨了熊家周边数家人,榨取得干干净净,得银十多万两,离十七万两尚有差距,更别提百万两之巨了。
忠贤即矫旨严追,罄赀不足,姻族家俱破。——明史·列传第一百四十七
为了完成榨取的指标,巡按翟凤翀逼迫熊家及其姻亲给朝廷“打欠条”,让子孙后代慢慢还款。无耻到了极点。
崇祯上位后,大赦天下。明朝这帮人还觉得熊廷弼死得太早,不应该大赦他们家。崇祯也觉得朝廷没做错,还不肯签字。东林党人这时候才假装“觉醒”过来,由兵科给事中李鲁生跳出来提议,终止追查熊家,放他们一条生路。最终,熊廷弼被同意收殓安葬。
最后,这场登峰造极地追债闹剧,终于按下了停止键。
如此敲骨吸髓追查一个破落犯官的家财,逼死其家族、姻亲,不给人留半点活路,这事也就神奇的大明才有。不过十六年后,大明也按下了停止键,噶了。
没人会给如此腐败的大明留活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