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时常会看到“某地发现新物种”的报道,评论区也总是五花八门:有人感到兴奋,认为新物种的出现是生态环境改善的象征;有人感到无聊,觉得“没用”的专家们又发现了一种自家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路货”;还有人感到愤怒,我们的专家做这些研究何用之有。那么,地球上的物种如此之多,什么样的物种才算新物种?发现新物种到底有什么意义?或许,要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先从生物分类学这门古老的基础学科说起。
研究人员在野外获取物种标本。摄影/穆鹏旭 任胤睿
01
生物分类学与新物种的发表
发现并描述新物种,进行正式、科学的发表,是分类学工作者的主要任务之一。其基本流程可以概括为以下三步:标本获取;物种鉴定;正式发表。标本获取途径多样,如通过马氏网等工具收集或由研究人员野外手动采集;而标本对应的具体物种鉴定,无非两类——已发表物种或未发表物种;若确认为未发表物种,则可按照规定的流程和标准将其发表,新物种的身份至此才被正式确立。
由此可见,新物种的“新”是分类学意义上的“新”,其意味着该物种此前未曾被按照国际规范正式发表,并不代表该物种刚刚出现在地球上,自然也不能直接说明环境有所改善。那么,新物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的自家后院吗?当然有可能。无论是判断一个物种是否为新物种,还是确认后将其正式发表,都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技能及大量的时间精力,调查空白区域广泛存在——或许读者的家庭后院,就恰好位于这样的区域。不过,客观来说在很多时候,当人们认为新闻里的新物种和自家后院的是同一种时,大概率只是误将外形相似的物种当成了“新物种”。实际上,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专业分类学者,仅凭图片也常常难以准确区别外形相似的近缘物种。
卧龙报春,发表于2023年,目前仅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卧龙片区发现一个居群,数量为100余株。摄影/程跃红
02
不同物种的判别与界定
一些近缘物种彼此间的外部形态差异较小,想要做出最终决断往往还需引入其他证据。那么,具体有哪些证据可用于区分物种呢?以常用的分子数据为例:假设你同时拥有亲兄妹和堂表兄妹,理论上,你与亲兄妹的血缘关系更近,换言之你们之间的基因组更接近,基因的碱基差异更少;若要绘制家族谱系树,你会与亲兄妹聚为一支,而堂表兄妹则会各自与他们的亲兄妹聚为一支。以上两个角度,分别对应了基于遗传距离和基于系统发育关系的两类物种划分方法。
听起来似乎非常简单,仿佛手握分子数据即可轻松区分物种,但实际操作仍面临诸多问题。因此在实践中,研究人员通常只会根据情况选择对单个或少数基因进行测序及后续分析。这也催生了“DNA条形码”的概念:超市中的商品琳琅满目,但每一类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商品条形码。类似的,我们也可以利用物种的遗传多样性,选择特定的基因片段进行测序,为各类群的物种建立相应的基因条形码库。基因条形码的应用极大加速了新物种的发现,尤其是那些形态相似的近缘物种,条形码数据的加入揭示了大量过去被忽视的隐存物种。
仅见于黔渝交界的比翼等蜉Isonychia Iatias,上为雄性,下雌性,具有显著形态差异。该物种发表于2024年。摄影/陆千乐
除了分子数据,还有哪些特征可以用于区分物种呢?理论上,一个物种所具有的一切生物学和非生物学特征,皆可作为判别依据,包括但不限于物种的外部形态、内部解剖结构、生理生化特征、遗传信息、行为学特征、生物节律特征、声学特征和地理分布等,同一物种的不同生命阶段的特征也可能不同。可见,能用于分类的特征其实非常丰富,但多数受限于实际条件而较少使用。在当前阶段,形态学特征仍是最主流的分类依据。
03
发表新物种仍任重而道远
华西颈斑蛇,于2025年发表,其生境为横断山脉东麓华西雨屏带等区域,终年云雾缭绕,雨水丰沛。这一发现打破颈斑蛇属近百年未有新种问世的历史。摄影/蔡波
既然一些广布种可能实际上包含多个隐存物种,那么反过来,读者家后院的某些常见种类,或许真有可能是独立物种!根据“全球生物物种名录”网站的数据,全球已发表的真核生物超过200万种,包括约40万种植物和180万种动物,其中昆虫纲的物种数量甚至超过了100万种。那世界上还能剩多少新种有待发表呢?其实不仅还有,而且数量可能远超你的想象。以2025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为例,统计显示2015年至2020年间,全球平均每年发表约1.6万个新物种,包括1万余种动物、2500余种植物和2000余种真菌。具体到中国,据《生物多样性》期刊发表的论文数据,仅2024年一年,我国就报道了菌物新种1798种、植物新种284种、脊椎动物新种132种、蜘蛛目新种309种……以上所列还只是部分生物类群。仅从这些数据看,未发表物种的数量似乎确实非常庞大,但这会不会只是纸面预测?即便数量不少,新物种离普通人又有多远呢?
以我们目前正在开展的福建省蜉蝣目多样性研究为例。蜉蝣是一类非常古老的昆虫,最早化石记录可追溯至3.2亿年前的石炭纪晚期。截至2025年底,福建省正式记录的蜉蝣种类达到了44种,是我国正式记录蜉蝣种类最多的省份之一。然而,在详细回顾了福建省的蜉蝣分类研究历史后,我们发现此前的调查存在显著的地理不均衡:44种中有42种都仅记录于武夷山地区,意味着省内其他区域几乎都处于调查空白。过去的3年多时间里,我们在福建省的70余处地点进行了近百次采样,初步估计全省蜉蝣实际物种数应在100种以上,其中至少有40种为未发表物种,分布于福建省各县市的小溪与河流中。可见,即使是对于蜉蝣目这个物种并不算丰富的昆虫小目,仅福建一省就还有巨大的调查空间。不仅是蜉蝣,我国许多动物类群目前仍缺乏系统性调查,甚至在北上广深等人口稠密的大都市,2025年也还不断有新物种被发现:北京市一鱼类新种、深圳市一跳甲新种、上海市一苔甲新种,都相继被发表。寻找并发表新物种,依然任重而道远。
04
我们为什么要不断发现新物种?
既然只是将本就存在于地球上的物种,按人为设定的流程与规则发表而已,那发现新物种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认识到:存在乃至能被感知,并不等于被认识和理解。物理定律本就存在,但仍需通过观察自然现象将其总结为规律;化学元素本就存在,也是一个接一个被发现、确认,最后汇成元素周期表。物种亦然,唯有通过规范的手段,赋予它们统一的名称与定义,才能形成科学体系,进而被更高效地深入研究。
针距凤仙花,在陕西等地均有分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张冠李戴”为凤仙花属其他物种,经细致分类学研究后,因其花距细小如针而得名。发表于2025年。摄影/刘培亮
对于绝大多数涉及生物的研究而言,将研究对象准确鉴定至种级,是必要甚至是必须的。换言之,物种是进行这些研究的基本单元。例如在保护生物学中,只有通过分类学明确物种身份,才能评估其濒危状况(如IUCN红色名录),并制定针对性的保护策略;若某个狭域分布的稀有物种被误认作广布常见种,那么该物种可能尚未被认知便悄然灭绝。再如,一些入侵性害虫具有寄主特异性,仅危害特定植物;若将其错认为我国本土的近缘物种,则可能因误判导致生态损失。
发表新物种,赋予其统一的科学名称并描述基本特征,只是了解该物种的第一步。每个物种,都可能具有值得深入研究的潜在价值。从黄花蒿中提取的青蒿素,可帮助人类对抗疟疾;鲎血制成的“鲎试剂”,可用于细菌内毒素检测;还有苍耳与魔术贴、鲨鱼皮肤与泳衣涂层等无数仿生学案例都在证明,随着科技的发展与生产力的提升,非模式生物被发掘、应用的例子必将越来越多。
自然无时无刻不在启迪人类,赋予我们进步的灵感。我们终将更加全面、深刻地认识到每一种生物彼此之间的相似性与差异性,而所有这些相似与差异的总和,共同构成了地球的生物多样性。
本期新刊将带您踏入一个由“新发现”构成的新奇世界。打破颈斑蛇属近百年来未有新种问世的华西颈斑蛇、四川省首个洞穴鱼类川洞山鳅、秦岭深山里极易混淆的几种凤仙花、湖南黄桑保护区中意外发现的小菇新种、同栖庐山却各具特色的两种角蟾……这里有几十个关于“等待”和“相遇”的故事,它们的存在,揭示了生命演化的无穷创造力与适应性。
本文摘编、整合自《森林与人类》杂志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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