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自己青春期那段沉迷游戏的日子,记忆特别深。
那时候连线玩《三角洲部队》和《CS反恐精英》,可以一直玩好多个小时,不断精进自己的技术和战术思维,打出越来越棒的成绩。那种执着与投入,放在现在的生活里看是非常稀缺的。而那时的我,也经历着很多与外界世界的不和谐,比如成绩,比如与同学的关系,比如家庭关系。我在这些事情上找不到方向,所以充满无力感。而这时候,游戏里所带来的正反馈或许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安慰。
所以每次看到有家长为孩子沉迷游戏这件事焦虑、发愁、甚至把孩子送去各种“戒网瘾中心”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揪一下。那些孩子经历的,我多少能懂一点。
关于网瘾和游戏成瘾,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层面了——游戏机制本身的设计太容易让人上瘾,学校和家庭的教育方式有问题,社会监管和引导不到位,还有孩子在现实中太孤独、只能在网络里找点情感寄托。这些都对。
但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是所有这些讨论里最值得深挖的,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就是“玩游戏是一种逃避”这个说法。批评网瘾的人,很喜欢用“逃避”这个词。他们把沉迷游戏理解为逃避现实、逃避责任、逃避学习、逃避成长。顺着这个逻辑,沉迷游戏的青少年就被描绘成懦弱的、不上进的、缺乏担当的失败者。好像他们就是不想面对真实世界,所以躲进虚拟世界里不出来。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见过很多沉迷游戏的人,有的后来成了程序员,有的做了游戏策划,有的在电竞领域找到了自己的路。他们当年玩游戏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游戏里有他们在现实里得不到的东西。与其说他们在“逃避现实”,不如说他们在“追求另一种现实”。
为什么青少年容易沉迷游戏?很多人喜欢拿“自律”说事,觉得是孩子管不住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律这个东西,是为谁服务的?
当一个人从儿童走向青少年,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他会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世界的存在——不是家里那一亩三分地,而是外面那个广阔的人际世界。他开始理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对我好”和“对我不好”,还有更复杂的层次;他开始发现,人际交往的规则是流动的、微妙的、充满变数的。
这个阶段,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向导,一个能帮他理解这个世界的人。可现实是,很多父母和老师,在这个关键问题上,表现得特别糟糕。他们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人际规则都搞不太明白,更别说引导孩子了。他们能给孩子的,往往就是几句口号:“好好学习”“别玩游戏”“听老师的话”。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可能还不如一款游戏里的世界观丰富。
于是孩子陷入一种尴尬的处境:他渴望理解这个世界,渴望有人带他看懂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渴望找到一种秩序感——可身边的成年人给不了他。
这时候,游戏来了。尤其是那些制作精良、机制完善的高品质游戏,它们本身就是对人性的洞察。游戏里有明确的规则,有清晰的反馈,有努力就有回报的机制,有合作也有竞争,有你可以理解和把握的秩序。
对一个正在渴望理解世界的青少年来说,这东西太有吸引力了。它不是逃避,它是一种学习。它是孩子在成年人无法提供有效引导的情况下,自己找到的一条路。
相比之下,很多反对孩子玩游戏的父母和老师,尤其是那些把孩子送进“网瘾治疗集中营”的成年人,他们言语中反映出来的世界观,往往特别单一,特别僵化,特别……简单。
考虑到他们自己的成长环境和受教育经历,这种简单其实不意外。但问题是,他们手里握着的是父母和老师的权威——这种权威是天生的,不需要靠实力挣来,不像学术权威或者商业权威,得凭真本事。
如果你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还比不上一款游戏,那你就真的没有资格怪孩子。
孩子不是逃避,孩子恰恰是对这个世界还抱有最大好奇心的那个人。他还没有被成人世界的挫败打击到麻木,他还渴望弄明白“人是怎么回事”“关系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和别人相处”。你满足不了他,也提供不了更好的替代方案,那他自然会选择游戏——那个由一群比你聪明、比你懂人性的人设计出来的世界。
回顾我自己打游戏的经历,它确实给了我很多关于生活和世界的启发。比如怎么跟人合作,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规则里找到最优解。但后来随着慢慢长大,生活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游戏就慢慢退回到了娱乐的位置。
娱乐当然很重要,但精神和心智上的依赖,已经被更好的事物替代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网瘾只是一个阶段,一种在无奈之下的自我摸索。它不可能定义一个人,更不应该被用来定义一个人。
青少年沉迷游戏,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比游戏还要单薄的父母和老师。他们配不上自己的头衔,也配不上孩子眼里的期待。
如果喜欢本文,欢迎关注我!我是毕业于多伦多大学心理系,拥有15年咨询经验的资深心理咨询师,心理学头部播客节目《史蒂夫说》主播,著有畅销书《假性亲密关系》,《文学中的人生进化课》,译有现象级心理学著作《人生十二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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