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建军,今年六十了。这事儿过去三十七年,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
1988年,我二十三,在县机械厂当工人。那会儿年轻,啥也不懂,就知道上班下班,礼拜天跟哥们儿喝喝酒,吹吹牛。对象?没想过。厂里也有几个姑娘,长得不错的,可我不敢往前凑。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块,自己花都不够,拿啥找对象?
那年腊月二十七,快过年了。我哥们儿建国来找我,说他姑给介绍了个对象,在隔壁镇上,让他初五过去相看。他一个人不敢去,让我陪着。
我说你相亲我陪着干啥?
他说你帮我壮壮胆,到时候你在旁边坐着,给我打打气。
我说行吧,反正过年也没啥事。
初五那天,我俩骑着自行车去的。那会儿没那么多讲究,相亲就是去人家家里坐坐,喝杯茶,说说话,成了就处,不成拉倒。路上冻得够呛,我蹬了一身汗,建国更惨,新买的皮鞋,蹬车不方便,差点没摔了。
到了地方,是镇边上一个大院子,三间瓦房,院子里还养着鸡。他姑在门口等着,见着我们赶紧往里让。
进去的时候,屋里人不少。对象叫小芳,二十出头,长得挺周正,扎俩辫子,穿件红棉袄,坐那儿低着头不说话。她爹坐在主位,端着茶缸子,上下打量建国。她娘在旁边陪着笑,问这问那。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在边上听着。
这就是对象的嫂子,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秀英,二十三,嫁过来两年了。
建国紧张得不行,说话都打磕巴。他姑在旁边帮着圆场,问小芳几句话,小芳就嗯嗯啊啊的,也不多说。我在边上坐着,浑身不自在,就想赶紧完事儿回去。
聊了大概一个钟头,她爹说行,让孩子们处处看。建国松口气,我也松口气。他姑说那咱就回了,改天再让小芳去镇上玩。
起身走的时候,那嫂子突然站起来,把孩子往她婆婆手里一递,跟了出来。
她追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哎,那个同志,等一下。”
我回头,她看着我,说:“我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说:“你有女朋友吗?”
我一愣,说没有啊。
她笑了,说:“那你考虑考虑我妹子呗。”
我更愣了,说你妹子?
她说:“我亲妹子,叫秀兰,今年二十,在镇上学裁缝。我看你挺老实的,比那个强。”
她指了指建国,建国脸都绿了。
我说这这这……不合适吧,我是陪他来的。
她说有啥不合适的?你陪他来,又没说不能给自己相一个。你要是有意,改天来我家坐坐,我安排你俩见见。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啥好。建国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我就糊里糊涂跟着他走了。
回去路上,建国一路没说话。骑出去十来里地,他憋不住了,说建军你啥意思?我说啥啥意思?他说那嫂子问你,你咋不拒绝?我说人家问一句,我咋拒绝?他说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妹子了?我说我看上啥了?我连她妹子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事儿我以为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三天,那嫂子托人捎信来,让我初九再过去一趟。
建国知道了,脸拉得老长,说你真去?我说人家叫了,不去不好吧。他说那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说你咋了?他说我还能咋?人家看上你了,我去干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吃醋了。
初九那天,我自己骑车子去的。路上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那妹子长啥样,万一长得不好看咋整?万一人家看不上我咋整?万一……想了一路,啥也没想明白。
到了地方,那嫂子在门口等着。见了我,笑着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进来吧,秀兰在屋里呢。
进去一看,那妹子坐在炕沿上,穿着件蓝布褂子,低着头纳鞋底。长得跟她姐有点像,眉眼清秀,白白净净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嫂子说你们聊着,我去烧水。然后就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我俩,那气氛尴尬得不行。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纳鞋底呢?”
她“嗯”了一声。
我说纳得挺好。
她又“嗯”了一声。
我说这鞋是给你自己纳的?
她说给俺爹。
我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
那会儿年轻,真不会说话。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会来两句,也不至于那么尴尬。可那时候就是啥也不会,光知道坐着,跟个傻子似的。
后来她姐端水进来,看我俩那样,忍不住笑了。说你们俩这是干啥?唱戏呢?一句话不说?
秀兰脸红了,站起来说我去帮娘做饭。就跑了。
她姐坐我边上,说建军,你觉得我妹子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挺好是多好?
我说就是……挺好的。
她叹口气,说你这个人,话都不会说,以后咋找对象?
我说我慢慢学。
她笑了,说你倒实诚。行,实诚好,比那些花言巧语的强。这样吧,你回去想想,要是觉得行,就再来。要是不行,就拉倒,咱谁也不耽误谁。
我说行。
回去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妹子长啥样?我其实没太看清,就记得白白净净的,眼睛挺大。她说话声儿挺好听,软软的。可我跟她一句话也没说上,这算啥?算相过了吗?
后来我又去了两回。一回比一回话多点儿,到第三回,能聊上十来分钟了。她给我看她做的衣裳,说她学了两年,快出师了。我说那你以后开个裁缝铺?她说想开,没本钱。我说慢慢攒,攒够了就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就是那个笑,让我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后来处了一年,1989年冬天,我们结了婚。
结婚那天,秀兰穿着自己做的红袄,坐那儿让我接。她姐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我说姐你哭啥?她说我高兴。
我说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年追出来问那一句,我俩也成不了。
她笑了,说你知道我为啥问你吗?
我说为啥?
她说那天你们来,我一看那个建国,就不像个踏实人。他姑在那儿说,他家里条件多好,他多能干,可他那眼神飘来飘去的,一看就不靠谱。倒是你,坐在边上,一句话不说,老老实实的。我就想,这人踏实。
我说你咋知道我就踏实?
她说看出来的。你坐那儿,眼睛不乱看,话也不多,建国紧张的时候你还拍拍他。我就想,这人能处。
我说那万一我看不上秀兰呢?
她说我看秀兰了,她偷看了你好几回。我就知道,这事儿能成。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今年我跟秀兰结婚三十五年了。儿子闺女都成了家,孙子外孙好几个。秀兰后来真开了个裁缝铺,干了二十多年,前年才歇了。我还在厂里干到退休,现在领着退休金,天天带孙子。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跟秀兰说起那年的事儿。我说那年要不是你姐追出来问那一句,咱俩说不定就错过了。秀兰说可不是,我姐那人,眼睛毒着呢。我说她看人准,看中了我。秀兰说你看你美的。
我嘿嘿笑,说不美不行?娶着你这么个好媳妇,咋不美?
她骂我老不正经,可嘴角是翘着的。
前年她姐病了,我跟秀兰去看她。她姐躺床上,拉着秀兰的手说,妹子,姐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把建军给你留下了。秀兰哭了,说姐你别说了。她姐说我说,我得说,建军这人不赖,你跟了他,没受委屈。
我在边上站着,眼眶也热。
去年她姐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这事儿。说那年腊月,我抱着孩子在屋里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建国,说话一套一套的,可没一句实在的。我就想,他那个朋友倒是不错,老实巴交的,可惜是陪客。后来你们要走,我一急,就追出去了。
我说姐,你那一追,把我一辈子追着了。
她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现在每年过年,我还跟秀兰去她姐坟上烧纸。烧完纸,站那儿说会儿话。说孩子咋样了,孙子咋样了,家里咋样了。说着说着,就跟她还活着似的。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孙子问我,爷爷你跟奶奶咋认识的?我说相亲相的。他说咋相的?我说我陪你建国爷爷去相亲,结果你奶奶她姐看上我了,就追出来问我有对象没有。我孙子说那你咋说的?我说我说没有。他说然后就跟我奶奶好了?我说对,然后就跟你奶奶好了。
他想了想,说爷爷你运气真好。
我说是啊,运气真好。
秀兰在旁边听见了,瞪我一眼,说啥运气,那是你奶奶我有眼光。
我说对,你奶奶有眼光,一眼就把我看中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孙子看着我俩,说爷爷奶奶你们真逗。
是啊,三十多年了,还跟当年一样逗。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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