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黎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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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8日 下午三点

PET-CT中心候诊区的电视在放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声音开得很小,像隔着一层水。

我盯着墙上那块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检查者的名字和状态。她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三个字:检查中。

三个小时前,我们开车来的路上,她还说晚上想吃火锅,要那种辣一点的,这一年嘴里都快淡出鸟了。我说行,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时我还不知道三小时后会拿到什么。

一、去年今天,我们开了一瓶红酒

2024年5月20日,她的乳腺癌“临床治愈”。

那天我们特意选了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5月20日。医生看着复查报告,说影像学未见明确残留病灶,肿瘤标志物正常,后续就是内分泌治疗加定期复查,五年是关键期,但第一步走得很踏实。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5月的太阳已经很晃眼了,她眯着眼睛,说:“活着真好。”

晚上我们去超市买了一瓶红酒,128块钱,不是什么好酒,但我们喝得很认真。她喝了小半杯,脸就红了,靠着沙发笑,说原来喝酒是这种感觉,都快忘了。

孩子跑过来问妈妈为什么脸红。她一把抱起来,说因为妈妈高兴。

那天晚上我想,最难的那段终于过去了。手术、化疗、放疗,一样没落下,头发掉光又长出来,吐了吃、吃了吐,熬了整整八个月。值了。

二、这一年,我们过得很小心

说是“临床治愈”,其实谁也不敢真的放松。

每天吃药,她定着闹钟,早晚各一次,从来没错过。三个月复查一次,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每次拿报告前她都失眠,拿到报告后松一口气,然后开始等下一次。

她加了几个病友群,里面什么人都有。有人五年了还好好的,有人两年就复发转移了。每次看到群里有人说“复查不好”,她就沉默半天,然后说,我们好好吃药,好好复查,不会有事的。

这一年她开始运动了。以前最讨厌跑步,现在每天早上出去走四十分钟,风雨无阻。瘦了,气色好了,头发也长出来了,卷卷的,比生病前还密。

有次她照镜子,说要不不染发了,就这样,白就白点。我说行,反正我也不嫌弃。她瞪我一眼,说你想得美,该染还得染。

我们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小心着过,谨慎着活,等五年过去,等十年过去,等老了,等孩子结婚,等抱孙子。

三、2025年5月17日,复查前一天

昨天下午,她收拾东西准备今天来复查。

病历本、医保卡、身份证,一样样装进那个用了两年的帆布袋里。袋子是病友送的,上面印着“平安”两个字。

装完东西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右肩膀有点酸,可能昨天拖地抻着了。

我说那让医生顺便看看。

她说嗯,小事。

昨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我问是不是紧张,她说是有点,每次复查都这样,老毛病,明天查完就好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发。那件藏蓝色的外套是今年新买的,她说穿精神点,给医生看看,病人也能活得挺好。

四、2025年5月18日 下午四点十分

报告出来了。

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又转回去。然后他摘下眼镜,看着我们。

“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我说2月份,3个月之前,当时一切正常。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次骨扫描和PET-CT提示,全身多发骨转移。颈椎、胸椎、腰椎、骨盆、双侧肋骨,都有。”

她说不出话。我也说不出话。

医生开始解释什么,说乳腺癌骨转移是常见复发模式,说接下来需要调整治疗方案,说虽然多发但也不代表没有办法。那些话从我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没留住。

我只看见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绞在一起。那双手我太熟悉了,做过手术、扎过无数针、肿得像馒头,后来慢慢好了,现在又绞在一起。

五、晚上,她没有提火锅的事

从医院出来,天还亮着。

我们走到停车场,上车,坐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回家吧。”

我说好。

一路上她没说话,看着窗外。我也没说话。

开过一个路口,她突然说:“那个肩膀,不是拖地抻的。”

我说我知道。

又过一个路口,她说:“才一年。”

我说嗯。

她说:“我以为我好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凉。5月份的天,凉。

回到家,孩子跑过来问她检查怎么样。她蹲下来,笑着说挺好的,妈妈有点累,让妈妈歇会儿。

晚饭随便吃了点。她没有提火锅的事,我也没提。

晚上她先去睡了。我坐在客厅,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能干什么。窗外的路灯亮着,有几只虫子在灯底下飞。

我想起去年5月20日那瓶红酒,想起她站在医院台阶上眯着眼睛说“活着真好”,想起这一年每天早上她出门走路的背影,想起她说等孩子结婚的时候要穿什么颜色的旗袍。

才一年。

六、今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阳台上了。背对着我,看着外面。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我想好了。骨转移就骨转移,该治治,该活活。孩子还小,我还得活。”

我说好。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和以前不太一样,有点像刚确诊那会儿,又有点像去年“治愈”那会儿。

“走吧,”她站起来,“该吃早饭了。”

我跟着站起来。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她背上。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像这一年每天早上出门走路那样。

我忽然想起去年那个5月20日,她说“活着真好”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今天早上她没有说这句话。但我知道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孩子还等着吃早饭。

那就先吃早饭。

至于别的,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