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以色列之前,我没想到安检会那么严。
特拉维夫机场,一个年轻姑娘把我拦下来,问了我二十分钟。去哪儿?干什么?跟谁去?为什么去?行李谁收拾的?有没有人让你带东西?问完一遍,换个人又问一遍。我站在那儿,看着旁边背枪的年轻人走来走去,心里有点发毛。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针对中国人。他们问谁都这样。
出了机场,租了辆车,往耶路撒冷开。路上风景挺干,山是黄的,石头是黄的,房子也是黄的。开了一个多小时,看见一座城,城墙老高老高的,石头砌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耶路撒冷。
第一天没什么事,就是在老城里转。石头路窄窄的,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有个卖陶罐的老头看见我,用英语问从哪儿来。我说中国。他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罐子,把我让进店里。
“中国人,”他说,“我知道上海。”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相框,里头是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条窄窄的弄堂,晾着衣服,有人站在门口。他指着照片说:“我父亲。1940年代。上海。”
他说他父亲是德国犹太人,二战时候跑出来的。那时候很多国家不让进,中国让进。他父亲在上海待了七年,后来来了以色列。走的时候带了一张照片,就是这张。
“中国人善良。”他说,“我父亲一直这么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送了我一个小陶罐,说不要钱。
出来以后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挺好的,照在石头上,暖暖的。
后来几天,我去了不少地方。死海,马萨达,加利利湖。碰到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个基布兹的老人,坐在树底下晒太阳,看见我走过去,招招手让我坐。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中国。他说他知道中国,他知道哈尔滨,知道上海,知道开封。他说开封有犹太人,很久以前就有了,后来慢慢跟当地人一样了。
“你们不赶我们走。”他说,“这在历史上不多见。”
我说我没听说过开封有犹太人。他笑了笑,说没关系,很多人不知道。
他问我信什么教。我说没什么教,可能就是信点这个信点那个,说不清。他愣了一下,说那你怎么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我想了想,说小时候爸妈教的,长大了自己琢磨的。他点点头,说那也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们没有上帝不行。上帝给我们规矩,我们照着做。安息日不工作,不吃不该吃的东西,男孩要割礼。这些规矩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
我说我知道,安息日我住的那个酒店电梯都不动了,专门有个“安息日电梯”一层一层慢慢挪。
他笑了,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后来我去特拉维夫,见了个做生意的年轻人。他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跟中国有合作。说起中国,他话挺多。
“你们中国人太能干了。”他说,“我们这边安息日,你们还在开会。我们这边放假,你们还在加班。我们这边睡觉,你们那边已经上班了。”
我说那叫卷。
他听不懂,我解释了一下。他听完点点头,说对对对,就是卷。我们这边不行,安息日就是安息日,电都不能开,别说干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时候我也羡慕你们。你们什么都不信,就信自己。什么都敢干,什么都能干成。”
我说也不是什么都不信,信的东西不一样。
他说对,不一样。
临走那天,我在雅法古城转了转。一个古董店老板看见我,又聊起来了。他说他有个朋友,以前在上海做生意,后来不做了。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个朋友说中国人太聪明了,做生意比犹太人还厉害,跟中国人做生意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不知道他这是夸还是骂,就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但你们不坏。就是太聪明。”
回去的飞机上,我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那个送陶罐的老头,那个说我们没规矩不行的老人,那个说我羡慕你们的年轻人,还有那个说我太聪明的古董商。
他们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中国人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记得我们好。有人觉得我们怪。有人想学我们。有人怕我们。
但有一点他们好像都同意:中国人跟他们不一样。
不是好不好的那种不一样,是根上的不一样。我们有我们的活法,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们靠的是自己,他们靠的是上帝。我们什么事都能商量,他们有些事没得商量。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黑了。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忽然想起那个基布兹老人说的话。
他说:“你们中国人,像水。我们像石头。水流来流去,能绕过去,能渗进去,能一直流下去。石头不会动,但水走了石头还在。”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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