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闲鱼上挂了一条裙子。

就一条。九成新,买的时候三百多,穿过两回,一直挂在柜子里。我想着挂个八十块,有人要就卖了,没人要就算了。

挂了一个星期,没人问。

两个星期,还是没人问。

我每天点进去看一眼,浏览量始终停在那个数字上——3。那3个里可能有2个是我自己点的。

上周末外甥女来家里吃饭。她00年的,刚工作一年多,扎个马尾,进门就喊饿。我给她盛饭,她边吃边刷手机。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帮我看一下,我那个闲鱼怎么没人买。”

她放下筷子,接过我手机,划拉了两下。

“姨妈,”她抬头看我,“你这就一张图?”

我说:“对啊,拍了一张。”

“还是挂着的?”

“挂着的怎么拍?”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你看,你这图糊的。背景是床单,还皱了。光线也不对,整个灰蒙蒙的。谁看了想买?”

我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有点糊。

“还有,”她往下划拉,“你这标题写的啥?‘裙子一条,九成新’。没了?”

我说:“对啊,不然写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跟我在她这个年纪时叹我妈一样。

“姨妈,你坐这儿,我教你。”

她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自己掏出她的手机,打开闲鱼。“你看我这个,”她划拉着屏幕,“我卖过一个台灯,标题写的是‘宜家同款护眼台灯,九成新,原价199现60出’。你看,品牌,功能,原价,现价,全了。别人搜‘台灯’能搜到我,搜‘宜家’也能搜到我。”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

她又点开一个她卖过的包:“你看这个,我拍了六张图。正面,背面,侧面,里面,瑕疵特写,还有我背着的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包什么样,不用问来问去。”

我说:“还要拍背着的样子?”

她说:“对啊,不上身看不出效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会用闲鱼。

“你那条裙子,”她把手机还给我,“吃完饭我给你重新弄。”

吃完饭她真弄了。把我的裙子从衣柜里翻出来,挂在她带来的那个衣架上——她居然随身带着一个折叠衣架——然后举到窗户跟前,找光线。我看着她在那儿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踮脚,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光好……不行,有点逆光……这边这边……”

拍了七八张。正面,背面,领口细节,裙摆细节,还有一张她让我穿上,站在镜子前拍的。

“姨妈你站直,对,侧一点,显腰。”

我穿着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她蹲在地上仰着拍。那姿势,跟专业摄影师似的。

拍完了她坐那儿修图。不是美颜,就是调亮度,调对比度,裁掉乱七八糟的背景。一边弄一边跟我说:“你这裙子料子挺好的,得拍出来。你看这张,能看出质感了吧?”

我说:“能。”

她又写标题:“××品牌气质长裙,法式复古风,聚会约会都可穿,仅穿两次。”然后噼里啪啦打了一堆描述,尺码、材质、适合季节、哪里买的、为什么卖,写得比我当年写作文还认真。

最后定价,她问我:“你想卖多少?”

我说:“八十。”

她看了我一眼:“姨妈,你这条裙子原价多少?”

“三百多。”

“穿过几次?”

“两次。”

“那卖八十?”

我说:“那卖多少?”

她说:“挂一百六,别人会还价,最后一百二左右成交,合适。”

我说:“能卖出去吗?”

她说:“试试呗。”

挂上去不到两个小时,有人问了。

外甥女把手机递给我:“你看,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

我说:“那咋回?”

她说:“你回‘最低一百四,自提再减十块’。”

我说:“自提还能减?”

她说:“对啊,省得你寄快递,省事就是省钱。”

我按她说的回了。对面回:一百二,自提,行不行?

我看着外甥女,她点点头。我说行。

第二天人家来拿的裙子,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的,看了两眼就付款了。临走还说了一句:“你这裙子真不错,捡漏了。”

我把钱收了,一百二。

外甥女晚上发微信问我:卖出去了吗?

我说卖出去了,一百二。

她回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配字:我厉害吧。

我回:厉害。

她又发:姨妈,你柜子里还有啥要卖的,我帮你弄。

我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手机,想了想,回她:有。

她说:那我下周末过来。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又点开闲鱼看了看。那条裙子已经下架了,页面没了。但她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拍清楚点,标题写详细点,定价留点还价空间,自提可以便宜点。

我干了半辈子活,卖东西也卖过不少回。菜市场卖过菜,夜市摆过摊,跟人讨价还价我从来不怕。但这闲鱼,我还真不会用。

不是不会操作,是不会那个玩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衣柜,想着下周她来了,先卖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