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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書按:“得尊重这部书本来的样子。”今天文章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古籍复现的故事。为了让读者看到这套《册府元龟》原初的样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文献出版中心的这几位编辑走了太多的路,0.04mm的纸、一个一个手工钤盖的印章、坚持做蝴蝶装......他们希望每一步都做到“是”,而不是“像”。看完故事我们肃然起敬。

3月7日(周六)下午,三位古籍编辑将带着《册府元龟》等10套“续宋本丛书”古籍仿真本来到做書隆福寺店,和读者朋友分享古籍复现背后的故事,欢迎大家来现场亲手摸一摸这些“纸上文物”。机会难难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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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天“续宋本丛书”的总策划徐蜀老师把一部古籍的扫描件推到了我面前,手指点在卷端透出字迹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不止是要印一本书。”

什么?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做书而不止是书,那是要做什么呢?

“还原一个奇迹,一个,可以让今人与宋人面对面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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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府元龟》,是一部大书、古书。说其大,是因为这部巨著分三十一部一千一百余门,总计一千卷,与《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并称“北宋四大部书”;说其“古”,是它的编纂起源于北宋真宗皇帝景德二年(1005)的“载命群儒,共同缀缉”,并于大中祥符六年(1013)编成。

千百年来,《册府元龟》以严谨的体例、丰富的史料,承载着宋代史官“为将来典法,使开卷者动有资益”的编纂理想。

然而,以其部头太大,所以流传不易,以其传续太久,所以全本难存,《册府元龟》至今已无宋刻完本存世,即便是残卷,也大多在岁月更迭中面目改换,不复原初。那些真正体现宋代书籍制作工艺的宋刻、宋印、宋装版本,稀如星凤,常人难见——这正是我们如此执着于复现这部《册府元龟》的深层动因。

我们想要做的,不仅是影印一部文献,更想借此契机完成对宋代书籍制作工艺的一次完整追溯。约0.04毫米雁皮纸的透光质感,蝴蝶装独特的翻阅体验,官印钤盖形成的自然渗透层次......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次与宋代书籍文化的深度对话。我们希望读者展开这样一部仿真本时,触摸到的不仅是文字内容,更是一整套完整的宋代书籍物质文化。

“宋人做到的,

我们没理由做不到。

“还是厚了。”

“不行,还得再薄。”

“继续找。”

复现《册府元龟》的头半年,这几句话几乎成了我们彼此之间最高频的对话。为了能找到一款可以还原宋本那种“透字”效果的纸,我几乎跑断了腿。北京的琉璃厂、安徽泾县、富阳的手工纸坊……电话打过,人也去过,试过的纸样在工位旁堆成了小山。0.08毫米的扎花纸试过,0.06毫米的雁皮纸也试过。一次比一次薄,我总以为“这次总该行了吧”。

然而,对着渗过纸面的光,再看看手中的纸样,还是只能摇摇头。这似乎源自一个执念:“宋人能做到的,我们没理由做不到。”

继续找。有时候也想,真的有吗?宋人有,那是因为他们是宋人,他们没有机器,都是一代代手艺人手工抄纸。这是工业时代来临前的看家本领、吃饭家伙。现在,还有这样的纸的应用场景吗?还会有人费这么大辛苦去做不一定有什么用的产品吗?我脑海中的问号越来越多。

转机,出现在泾县一个老作坊里。老师傅寻摸了好一阵儿,从布满灰尘的柜子深处抽出一沓纸递过来。我郑重地接过来,好像接过一片云;手感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分量。举到窗前,光透过纸背,背后的墨迹清晰温润,仿佛就浮在纸面上。测了下厚度:约0.04毫米。那一刻我忽然恍然了一直以来驱使着我的执着是什么了:这不只是“薄”,那是宋人真实的触感,是他们展卷时目光所及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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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光如纱的纸

装好,揣在怀里,把纸带回去了,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去的。我相信,这就是我们苦苦寻觅的那个答案。

答案倒是对的。只是翻开一看,解题思路那里,有一个摇头晃脑的字嘴角带笑,在看着我:

“答案:略。”

咬牙切齿了。

金坛古籍印刷厂的老师傅第一次见到纸样时,眉头拧得像纸团子:“这纸太娇气,上去就卷,套不准,全得糊。”

我们从最笨的办法试起:先把雁皮纸托裱在稍厚的铜版纸上,增加挺度;再一张张检查,摘净浮毛。调压力、调速度、试印、废掉、再试……废品率居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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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张纸都需手工检查

有一回,印刷厂的负责人搓着手,很委婉地问:“这成本实在有点……要不,咱换个纸?”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有一个动静,一直在心里回荡:“成本能算,质感没法打折。”

摆了摆手。就它。继续试——在轻薄与稳定之间,一定有一个完美平衡点。

我们找到了这个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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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纸张测厚仪实测,纸张厚度仅0.033毫米

这张0.04毫米(严格来说,不到0.04毫米)的雁皮纸,不仅是对宋代纸张的致敬,更是我们搭建的与古人对话的桥梁。它让墨色得以“悬浮”于纸面之上,让背面的信息得以“渗透”到眼前,让千年前的阅读感受,得以在指尖重现。

我们要的不是“像”,是“是”

纸的问题刚见曙光,更大的坎儿横在眼前:书中“国子监崇文阁”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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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不同、印记不同的“国子监崇文阁”官印

这枚印章,来头很大,是《册府元龟》官方身份的证明,个头也很大——印章全文是“国子监崇文阁官书借读者必须爱护损坏阙失典掌者不许收受”。

老印是从背面钤盖的,印泥慢慢渗透到正面,于是背面色深,正面色浅——非常自然的、有层次的旧痕。但如果用现代印刷技术直接印出,两面成一个颜色。

这么印,这枚印,就死了。

“那就仿刻原章,再一个个手工盖?”忘了是从谁的嘴里,冒出这么一个主意。等它到了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大家首先却是面面相觑,看看章,看看地,看看章,看看窗,看看云。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谁都意识到了,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同时,这肯定是最难的办法。

原书中,这枚重要的官印,共出现四次,均钤盖于卷端纸张的背面。纸的回旋镖也来了:因为选用的极致透字效果的雁皮纸(仅0.04mm厚),等于杜绝了正反双面套印的可能性,油墨会在高压下相互晕染,使页面一团糟。

好,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把这四枚细节各异的章,一一仿刻出来吧。中间种种试验,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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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复刻的四枚官印

章,刻出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是:在薄如蝉翼的雁皮纸上,用什么印、怎么盖,才能既清晰不洇,又能模仿出那种从背面“渗”过来的质感?

我们试遍了手头能找的所有印泥:西泠印社的、日本的、老牌的……石料章盖下去,印泥顺着纤维洇开,字口模糊;光敏章颜色又太浮,像贴在纸上。桌面上堆满了盖废的纸,每一张都记录着一次失败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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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类印泥的测试效果

后来印刷厂的人也坐不住了,悄悄建议:“其实用现代工艺模拟,八九成像,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拿过一张废样,指尖点着印章边缘,不像是做解释,似乎是我们在给自己打气:“您看,老印的泥是‘吃’进纸里的,有厚度,有渐变。我们要的不是‘像’,是‘是’。”

不停试,不试停,试不停。要找到那个藏起来的答案,最笨的功夫,往往最有效。从找纸、试纸开始,我们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油,调出来了。我们又反复试验手的力度,终于接近了那种“透纸而来”的质感。可还没等喘口气,新问题又蹦到三石老师脑门上了(三石老师后来说,因为最近掉了不少头发,我脑门上的问号更显眼):

一千个章,怎么保证每一个都盖在八百年前那个分毫不差的位置上?

原书相邻页面上,有自然的“蹭印”——那是古籍装订后印泥未干,无意中沾上的。如果我们新盖的章位置有毫厘之差,这些蹭印就对不上,整个复现就功亏一印了。

测量、标记都试过,可在0.04毫米的薄纸上,一点变形误差就全乱。最后,还是国图退休的古籍修复李老师,灵光一闪,教了我们一个土办法:挖洞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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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归真的“挖洞定位

把原书扫描件按原尺寸打印出来,沿着印章边缘,用刀尖一点点挖出洞;再把要盖章的纸覆上去,透过洞慢慢调整位置;对准了,手伸到纸背面,把章沿着洞的边缘,盖下去。

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是绣花的功夫。一套书,四枚章,全部盖完,小半个月,忽忽没了。那段时间,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盖章时轻轻的“噗嗒”声,和偶尔谁的一声轻叹。

“书有书的尊严”

做书的整个过程中,常挂在大家嘴边的一句话是:“得尊重这部书本来的样子。”

这种尊重,落在了许多外人看来“没必要”的地方。

比如,我们坚持复原原书的蝴蝶装。现在市面上绝大多数古籍再造本都改成了线装——更结实,也更好翻阅。可我们眼前的原书,是宋刻宋印宋装的蝴蝶装,这是它出生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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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蝴蝶展翅”般的蝴蝶装

蝴蝶装的书页沿中缝对折,再一页页粘连,翻看时左右两页其实是一张纸的正反面。只有用这种装帧,配上0.04毫米的薄纸,才能还原那种独特的阅读体验:正面字迹朗朗,背面的文影却淡淡透过来,正反交错,恍惚间好像能看见宋人灯下展卷时,目光在纸页间流动的样子。

有同行来参观时问:“读者真的分得清蝴蝶装和线装吗?何必这么麻烦。”

同事当时正在调整一页纸的角度,听闻此言,动作停了停,他轻声说:“这个分别,我们自己知道。这部古籍,也会知道。”

是的,这部《册府元龟》有它的“尊严”。从元代国子监崇文阁的官印,到明代晋府的藏章,再到民国袁克文、李盛铎的题跋……每一处痕迹,都是它八百年来辗转流传的印记。我们做的,不是“做一本新的”,而是“让这部古的,用最本真的样子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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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刻书页上的水渍

所以,那些水渍、虫眼、纸张自然的色差——所有时光留下的“不完美”,我们一概保留。甚至内封上那些无规律的、深浅不一的旧痕,也想办法原样呈现。因为这些,才是它真实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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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宋本丛书·册府元龟》

现在,完整的样书终于放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吸了口气,轻轻翻开。

雁皮纸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低语。透过的文字、深浅有致的印章、微微凸起的签条、蝴蝶装展开时正反页柔和的交错……所有细节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那一刻,两年里所有的“较真”忽然都有了答案——我们做的,其实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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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样书,半晌,我的嘴角也和手中的书卷一样弯了弯:“嗯,这下能交给读者了。”

两年,从寻纸到试印,从仿章到装帧,记不清说了多少句“不行,重来”。偶尔累极时,也会闪过念头:为这0.01毫米的厚度差,为一个印章的渗透层次,投入这么多,值吗?

如今,这本书静静躺在手里,答案就在纸上。

它不只是一部书。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复现——对宋代造纸匠心的复现,对古老装帧智慧的复现,对一部典籍八百年漫长生命的复现。

做这本书,我们用了两年。

而它的故事,已经讲了八百年。

最后,预告一下我们“续宋本丛书“的新书——宋刻孤本《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仿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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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宋本丛书·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繁体,影印,全2册)

作者:(汉)扬雄撰;(晋)郭璞注

开本:16开 线装 仿真

册数:2册

此书为汉代扬雄所著、晋代郭璞作注的中国第一部方言学著作,存世最早版本即本次仿真的底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宋庆元六年浔阳郡斋刻本。此书开本宏阔,纸墨精良,流传有序,钤印累累,历经朱大韶、季振宜、傅增湘等名家递藏,被誉为“甲观之甲”“甲之甲者”。

工艺上,我们完整再现了原书“金镶玉”的装帧工艺,复原两层衬纸的复杂结构。书中夹带的“野竹斋装”字条单独印刷后复置于原位,以保留历史痕迹。选用特质手工宣纸,力求在触感与观感上逼近宋纸原貌。

纸寿千年,文脉不绝。我们以仿真再造,让古籍可触、可读、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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