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饮“疯狂向下”县城茶饮的生存谜题新茶饮品牌走向分化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凌晨 报道

从联名高奢的品牌溢价,到分食县域的贴身肉搏。新茶饮的万店征途,终在县城路口“会师”。

在陕西中部,一座城区人口不足3万的小县城里,春节的喧嚣被浓缩在一条不足200米的商业街上。这里没有CBD的玻璃幕墙,却有着最拥挤的商业底色:瑞幸、茶百道、沪上阿姨、蜜雪冰城等5家连锁巨头相继排开,在灰瓦白墙间显得格外扎眼。

下午两点,订单跳动声此起彼伏。“节假日订单最多,春节期间几乎每天中午开始订单几乎就没断过,直到下班。”瑞幸咖啡的工作人员一边打包,一边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感叹。

如今的新茶饮赛道不再聚焦北上广深的饱和存量,而是转投县域市场的爆发增量。这不再是试水,而是一场不计代价的“圈地运动”。当一线城市的人均杯量触及天花板,县城会否成为巨头们维持增长的最后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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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下潜”运动正以惊人的速度演进。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星巴克已突破1000个县级市场;2026年1月,瑞幸与供销大集签署战略协议,宣布把咖啡消费下沉到县城乡镇。供销大集手握省会—县域—乡镇的四级网点,是瑞幸下沉战略的优选载体。

数据证明,县域市场的爆发力远超想象。 在刚过去的春节假期,书亦烧仙草超六成乡镇店日均营收过5400元,顶尖门店甚至单日突破18000元。目前,幸运咖已有超71%的门店扎根三线及以下城市,瑞幸、库迪的下沉门店占比也均超30%。

然而,在巨头疯狂收割增量的背景下,县城原有的商业生态正经历一场残酷的重塑。

四川省青神县的独立茶饮店主李欣,正真切感受到这种“窒息感”。两年前,她带着大厂辞职后的积蓄回乡,租下店面模仿Manner的简约模式谋生。起初,凭借县域市场的茶饮供给空白,她的店生意颇佳。但随着大牌连锁长驱直入,这种平衡瞬间瓦解。“当初加盟费太高承担不起,才做了自营,现在连锁品牌越来越多,我们订单量肉眼可见的减少。”李欣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道。

红餐产业研究院发布的《茶饮品类发展报告2026》显示,随着茶饮消费需求的持续释放,下沉市场、偏远城市及海外成为茶饮品牌寻找增量的重要区域。2025年,一线城市茶饮门店数量趋于饱和,门店数量出现小幅回落;而新一线城市、三线及以下城市门店数同比增速均达到4%。

咖啡“向下”已成定局,但随之而来的拷问也愈发尖锐:在茶饮消费需求相对较弱的县城与乡镇,咖啡需求究竟是春节期间的“季节性红利”,还是具备长久生命力的底层消费?

在新茶饮巨头们眼中,县城是一片从未被开垦的膏腴之地。但真实的账本,往往藏在春节长假之后的寂寥里。

首先被摆上解剖台的是消费基数。拿掉春节返乡的滤镜,县城的真实消费画像依然呈现出高度的“反差”。

工信部赛迪顾问发布的《2024年62个千亿县GDP排名》榜单中,全国“千亿县”总数达到62个,核算GDP总量达到10.5万亿元。62个千亿县贡献了全国7.8%的GDP。

以千亿县浙江宁海县为例,截至2026年3月2日,美团数据显示,霸王茶姬门店月售超2000单,沪上阿姨、爷爷不泡茶、古茗等部分门店月售超1000单,一点点、蜜雪冰城等门店月售在600到1000单不等。

《全国县镇发展报告(2024)》显示,全国百强县市及百强区常住人口规模突破2亿,其中“新市民”群体占比超过40%。

与上述相对的是,在部分经济稍弱的县域中,仍受限于极其有限的有效客群。

业内人士说到,县城咖啡的消费者高度集中在20-40岁、受过高等教育或有大城市生活经历的群体。一旦假期结束,大量消费群体抽离,县城的咖啡订单便开始断崖式下跌。

在这背后,巨头连锁店们还要面对成本压力。

下沉往往意味着更高昂的后台成本。为了维持品牌调性,连锁品牌在县城的选址往往锁定了租金最贵的“县城路口”、维持着全国统一的装修标准。

当这些巨头试图用价格利剑开疆拓土时,极低的客单价意味着必须依靠海量订单摊薄固定成本。

理论上来说,若单店单量有限,想要盈利只能通过开设更多门店来形成规模效应,试图以此在供应商面前获得议价权。

千亿县毕竟不比大量的普通县城,随着门店密度增加,每多开一家分店,都在稀释原有门店那本就薄如蝉翼的利润。巨头们在县城路口挥舞着红旗,身后却是供应链与管理成本的步步紧逼。

如果说连锁巨头卖的是“标准化效率”,那么遍布县城角落的独立精品店和本土茶饮,卖的则是人情味与在地感。李欣的店虽然没有瑞幸的数字化系统,却有皮质沙发、可以撸的猫,以及特色的“川式美式”及“黄酒拿铁”。

在此背景下,独立咖啡店则构成了对连锁品牌的另一重生存挤压。

从古茗、蜜雪冰城、霸王茶姬、沪上阿姨等品牌陆续登陆资本市场,到县城路口的贴身肉搏,新茶饮行业已然告别了那个只要开店就能躺赢的黄金时代。

2025年,当行业增速在个位数徘徊,那道曾经一路上涨的增长曲线终于折向平缓。这不仅仅是数据的回落,更是一个时代的谢幕——早期依赖“快速开店+人口红利”的野蛮生长模式,在存量博弈的铁律面前撞上了天花板。

站在2026年的门槛回望,品牌的分化已成定局。喜茶、奈雪等头部力量正经历着阵痛式的战略收缩,断臂求生以换取利润安全;而蜜雪冰城、古茗们则依托坚韧的供应链,试图在县域市场的每一寸毛细血管中挖掘微利。

据窄门餐眼数据,截至2025年12月,喜茶在营门店数量为3883家,而在2024年10月,喜茶尚有4610家在营门店。

截至2025年12月,奈雪的茶在营门店数量为1570家,低于2024年年末的1798家。据红餐大数据,在过去的一年内(2025年2月至2026年1月),蜜雪冰城、古茗门店数分别增长5300余家、3500余家。沪上阿姨同样保持较快扩张速度,新增门店约1700家,门店增长率为19.5%。

这种分化也意味着,新茶饮的下半场已不再是简单的“圈地运动”。这是一场关于供应链韧性、成本控制能力以及品牌本土化深度的综合长跑。对于巨头而言,县城从来不是逃避内卷的避风港,而是资本下潜后最严苛的试金石。

当春节的喧嚣彻底消散,县城路口的订单声终会稀疏。这场关于咖啡与茶的生存谜题,本质上是中国消费市场下沉与重构的缩影。谁能在这场“薄利多销”与“成本倒挂”的无限循环中活下来,不仅取决于其账面上的现金流,更取决于其是否能真正读懂中国县域商业那复杂、琐碎且极具韧性的生存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