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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德国总理默茨访华,在杭州的行程中,西湖醋鱼与东坡肉这两道杭帮菜被端上了欢迎晚宴的餐桌。当然,坊间的热议也开始上桌,讨论的中心,不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国际议题,而是这一盘鱼——这盘据说让不少食客皱眉、却又被多次郑重其事端上国宴的西湖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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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宴上的西湖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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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总理默茨说自己是中餐的忠实爱好者。

这很有趣。一条鱼,同时承载着“难吃”的网络梗与“符号性”的城市名片,这种分裂带来的讨论度,比正襟危坐的双边会议更有烟火气。

说起来,西湖醋鱼大概是全中国最“委屈”的一道名菜。

很多人想象中的它:一口下肚,唇齿缠绵西湖烟雨中,多少风流韵事侠骨柔情都糅进这盘菜里。而现实当中,大家对它的打趣却是:一道西湖醋鱼,能让爱西湖、爱吃醋和爱吃鱼的都陷入沉默。

可它的“黑历史”,似乎远不止这样。

早在清朝,那位口味刁钻的袁枚就在《随园食单》里吐槽杭州五柳居的醋鱼“酱臭鱼败”。与他同时代的杭州人梁绍壬,更是本地人不骗本地人,在《两般秋雨庵随笔》里给这道家乡菜打了差评:“近则工料简涩,直不见其佳处。”

100年前,梁实秋每过西湖“辄登楼一膏馋吻”,他的感觉则更了下一层楼:“不可加葱丝,更绝对不可以加糖,大量加糖,无复清淡之致。”

百年前的古人就已经在经历“卖家秀”与“买家秀”的落差。可就是这么一道屡屡被嫌弃的菜,却偏偏打不死、骂不倒,像西湖边的垂柳,一到春天又发新芽。因为它背后的那点东西,实在过于厚重。

中国人吃饭,很多时候吃的不是饭,是故事,是念想。

有人说西湖醋鱼由清代“醋搂鱼”演变而来,而“醋搂鱼”又总被拉扯上南宋的“宋嫂鱼羹”——那碗让宋高宗赵构点赞的鱼羹。但鱼羹与醋鱼从形态到做法都相差甚远,说谁源于谁,实在牵强附会。更靠谱些的传说是“叔嫂传珍”:那酸中带甜的味道,是小叔子远行避祸时,嫂子用以警醒他“生活若甜,莫忘辛酸”的暗语。寻常日子里的那点念想,酸也酸了,甜也甜了,都在里头。

的确,一道菜能抵得上卧薪尝胆的效果,总有些缘由,或好吃得亘古不忘,或难吃得耿耿于怀。

民国时最流行的吃法是“醋鱼带柄”,食客点了醋鱼后,会另上一小碟鱼生,杭州方言叫“柄”。生鱼片切得薄如鬓角,用麻油、酒、盐、姜、葱拌着吃。而几乎所有描述西湖醋鱼的文献里,它只有一种味型:螃蟹味。1986年的《杭州菜谱》当中明确写道:一条好的西湖醋鱼,可以吃到湖蟹味。

这正是所谓的“食鱼寻蟹”。用廉价的草鱼,做出昂贵的螃蟹味道,甚至有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哲学味了。包括只尝其味、不见其形的蟹粉豆腐,恬淡致远的莼菜羹,苦尽甘来的龙井虾仁,都是这种文人菜的演绎。

那么,西湖醋鱼是怎么变“难吃”的呢?

据杭州非遗传承人、杭帮菜名厨吴顺初所言,西湖醋鱼看似简单,但想要做得好吃极其考验功力。譬如,鱼一定要选两斤左右的童子草鱼肉质才鲜美;譬如,杀鱼前要活水饿养两天才能去除泥土味;譬如,汆鱼时一定要大火收紧肉,中火断生,不能久煮;再譬如,勾芡的时候只用糖醋酱油姜末和淀粉,鲜甜的口感全靠比例……稍有失手便会“翻车”,即使是专业厨师,也未必成功。

然而很多餐馆出品的西湖醋鱼,单说这童子鱼就不常有,毕竟鱼越大越赚钱。饿养就更罕见了,鱼往往都是排好了队赶着上锅,前备步骤并不细致。或许是这个时代跑得太快,把它落在了后面。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鱼。那么,西湖醋鱼当真要这么一直“委屈”下去?

杭州人倒是不干了,纷纷在后厨悄悄较上了劲。有大师傅一遍遍试,一遍遍改,做到第七十几版才勉强点头;有很多餐馆把鱼换了好几茬,笋壳鱼试过,鳜鱼试过,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草鱼,只不过这回,连鱼刺都一根根挑干净了,上桌时还配一尾完整的鱼骨;还有人索性把灶台搬到明档,怎么改刀、怎么汆水、勾芡什么比例,全摊开了给你看。瞧见没?不是这道菜不行,是功夫没到。

这股子“杭铁头”的较劲,说小了是厨师们的胜负欲,说大了是一座城市的自尊心。西湖醋鱼被吐槽了这么多年,杭州人不是没听见,只是闷头在厨房里,一遍遍重来。

说到底,这道菜从来不是给急着赶路的人吃的。每道工序都在跟这个急吼吼的世界唱反调,可偏偏是这点反调,让它从清代文人的食单里,一路游进了今天的国宴。

不妨多给这条鱼一点时间吧。

原标题:《德国总理默茨也吃的西湖醋鱼,真的翻身了吗?》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本文作者:吴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