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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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念,庆元六年春末进的宫,掐指一算,今年已是第八个年头。

八年光阴,足够一个襁褓里的娃娃长成背书包摇头晃脑的蒙童;足够一批批新入宫的小丫头,熬成说话带三分威、走路带三分风的“姑姑”;也足够御膳房那口老缸里,换过十七八拨活蹦乱跳的鲤鱼——上一拨刚摆尾游走,下一拨就扑棱棱被扔进水里。

可我呢?什么也没熬出来,只熬出了一手杀鱼的绝活:刀落鱼开,骨断鳞飞,血不溅衣,肠不拖地。

御膳房的人背地里叫我“沈一刀”。

不是夸我手起刀落有多利索,是笑我傻——人活八年,连条活路都没劈出来,光顾着跟鱼较劲了。

别人绣花的在窗下穿针引线,攀高枝的早把腰弯成了月牙儿,最不济的也能混到主子跟前端茶递水、听几句赏识话;唯独我,日日守着后门那口青砖砌的老水缸,来一条鱼,我杀一条;来两条,我杀一双;来了三五条,我就蹲在缸沿边,一条接一条,手不抖、眼不眨、心不慌。

杀鱼有什么不好?鱼不会嚼舌根,不会背后使绊子,更不会笑着递你一杯酒,转身就在你碗底埋一把刀。

刀锋划开鱼腹那一瞬,鱼眼瞪得滚圆,清亮亮的,映得出我的脸——没心机,没算计,干干净净,像一口刚打上来的井水。

我就爱这种干净劲儿。

还有三天,我就能出宫了。

八年积攒,三十七两银子,一分没动,全压在我铺盖卷底下那只粗陶瓦罐里。每晚熄灯前,我都要伸手进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一遍,再把罐子往墙根挪一挪,生怕夜里老鼠打洞,顺走了我的命根子。

赵三郎说我抠门,攒这么多铜板,图啥?

我说,回老家开面馆,热汤宽面,卤蛋炸酱,门口挂块旧木匾,写上“沈记”俩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行啊!你掌勺杀鱼,我跑堂擦桌,外加劈柴烧火——咱俩搭伙过日子,不比当差强?”

他是我同乡,比我早进宫两年,在御膳房专司劈柴。人高马大,肩膀宽得能扛两捆松木,笑起来憨厚得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可抡起斧头来,风声呼呼,木屑横飞,连管事嬷嬷路过都得侧身让道。

我们这桩“亲事”,是膳房总管崔公公牵的线。他说两个同乡,知根知底,脾性相投,凑一对儿,日后出了宫,也好有个照应。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就这么隔三岔五往我这儿送柴——不是整捆,是挑最干最匀的几根,悄悄堆在我屋后檐下;帮我挑水,桶沿儿都磨出两道浅浅的凹痕;偶尔塞给我一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说是灶上剩的,其实我知道,那是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

我不爱吃甜食,可每次我都吃了,嚼得慢,咽得稳,吃完抹抹嘴,转身继续蹲回水缸边,杀我的鱼。

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像缸里那群鲤鱼,以为水波荡漾就是天地辽阔,以为摆尾游弋就是活着本身。

那天是立夏,太阳毒得能把青石板烤出裂纹。

我蹲在御膳房后门那片窄窄的阴凉里杀鱼,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后背衣裳湿透,紧贴着脊梁骨,黏腻腻的。刀尖刚挑开鱼肚,一股腥气混着热气直冲鼻腔,突然前头一阵骚动,人声嗡嗡炸开——

“太子殿下驾到——”

我手腕一顿,鱼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砸出三颗暗红小点。

太子萧景琰,当今皇后嫡出的独子,宫里最金贵的一块玉,也是最扎手的一把刀。嬷嬷们背地里提起他,声音压得比灶膛里的火星还低,眼神里又怕又捧,像捧着一碗滚烫的蜜糖,既舍不得撒手,又怕烫了嘴。

我没见过他,他更不可能认得我。

我这辈子打过照面的最大官儿,是御膳房总管太监,一个咳嗽一声,整个灶台都抖三抖的人物。太子来膳房巡视?八年来头一遭。

我没抬头,手起刀落,继续剖我的鱼。

脚步声从前院一路碾过来,杂沓、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人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有瓷盏落地,“啪嚓”一声碎成七八瓣;还有人颤着嗓子赔罪,话没说完就先哽住了。

“这鱼不错。”

一个声音落在我头顶,不高不低,像一块冰玉丢进温水里,清冽,却让人打心底发紧。

我手上那把刀,停了。

余光扫见一双黑靴,靴面墨色缎子,金线绣着云龙暗纹,针脚细密得能照出人影;靴子旁边,还站着另一双脚——鞋帮洗得发白,鞋底厚实,歪歪扭扭纳着几道粗线,是我看着他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赵三郎的脚。

“抬起头来。”

我没动。

崔公公的声音立刻尖着嗓子插进来,又急又颤:“沈念!太子殿下叫你抬头,耳朵聋了还是心野了?!”

我慢慢仰起脸。

眼前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肤色白净,眉如墨染,眼似寒潭,可那双眼看人时,不带温度,也不带情绪,像在掂量一匹布够不够做件袍子,或是一块肉够不够炖一锅汤。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羊脂白玉带,站在那儿,连屋檐下的麻雀都忘了叫唤。

太子萧景琰。

他目光扫过我,又落回我手里那条半开膛的鱼,最后停在我沾满血的手上——指甲缝里嵌着鱼鳞,指节泛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手背有道旧疤,是三年前被滑脱的鱼尾甩中留下的。

“杀鱼的手。”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点评一道刚上桌的冷盘,“骨节清楚,腕力沉稳,是双好手。”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滴血的指尖。

他目光一偏,越过我肩头,落在赵三郎身上。

“那个劈柴的,过来。”

赵三郎浑身一激灵,像被雷劈中似的,连滚带爬扑到跟前,“咚”地磕下头去,额头贴地,肩膀抖得像风里芦苇:“奴才叩见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太子低头看他,眼神挑剔得像在挑一头待宰的肥牛,上下打量,从脖颈到腰胯,从手掌到脚踝,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没到眼里,只浮在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这身板,这力气,搁御膳房劈柴?可惜了。”

赵三郎跪在地上,身子绷得笔直,不知是吓傻了,还是骨头缝里突然钻出了火苗。

太子转回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回赵三郎背上,慢悠悠开口,像在说今天该添几根柴火——

“这双手,和这身板,本宫都要了。”

整个御膳房,连灶膛里噼啪爆开的柴火声都静了。

崔公公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倒,脸上的肥肉直哆嗦:“殿、殿下!这俩都是粗使奴才,规矩不懂,礼数不周,怕是……怕是冲撞了殿下圣颜……”

本宫说要他们。”太子打断他,语气轻得像拂去袖角一粒灰,“听不清?”

崔公公喉结一滚,再不敢吱声。

太子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抬眼,目光撞上他的,只一瞬,像两片薄冰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各自滑开。

我垂眸,盯着地上那块青砖——砖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鱼血,暗红发黑。

他忽然低笑一声,极轻,极近,只有我能听见。

“有点意思。”

然后他转身离去,靴底踩过青石板,嗒、嗒、嗒,声音渐远,像敲在人心上。

太子走后许久,没人敢喘大气。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条鱼,早已断气,眼睛还圆睁着,嘴巴微张,像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机会开口。

我缓缓放下刀,站起身,膝盖僵得发麻。

“沈念!”崔公公冲上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你敢直勾勾瞪太子?你不要命了?!”

我没瞪他。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和看缸里那条鱼,没什么两样。

这话我没说。

赵三郎还跪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只剩一口气吊着。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发红的眼眶。

“三郎。”我叫他。

他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分不清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殿下说……说要咱们……”他舌头打结,话不成句。

“嗯。”

“那……那是不是……咱们要翻身了?”

我望着他眼睛——里面翻腾着光,是火苗,是野心,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孤注一掷。可那光里,没有我。

“不知道。”我说。

我站起身,走回水缸边,重新拿起刀。

缸里还剩三条鲤鱼,尾巴一摆一摆,浑然不知,死期已至。

刀锋落下,鱼腹裂开,血混着内脏涌出,鱼在我手里弹了两下,尾巴甩出最后一道水花,便彻底不动了。

那天晚上,赵三郎来了。

他站在我屋门口,两手不停搓着衣角,指节发白,额角沁着汗。

“沈念,那个……今天的事……”

我靠着门框,静静看着他。

“殿下吩咐了,”他声音发紧,“让你去东宫厨房,让我……去东宫当贴身侍从。”

“嗯。”

“这是天大的造化啊!东宫!那可是未来的皇上!”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自己漏掉一个字,“咱俩这是祖坟冒青烟,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好运!”

“嗯。”

他等了片刻,见我依旧沉默,急得往前凑半步:“沈念,你咋不说话?你不高兴?”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我们的面馆呢?”

他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却像硬扯出来的,嘴角僵硬:“面馆?那……那能比得上东宫?你傻不傻?去了东宫,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以后……”

“以后你当上大官,我继续杀鱼。”我替他说完。

他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沈念,你这话啥意思?”

我摇摇头,没答。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手掌滚烫,指节用力,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沈念,你放心!”他声音发颤,却格外用力,“等我出息了,一定八抬大轿娶你!咱俩的婚约,一直算数!”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为我劈过柴、挑过水、藏过糕点,如今攥得我腕骨生疼。

我没挣,也没应。

婚约?

八年前,两家爹娘托人捎进宫的话,就一句:“两个孩子,互相照应着,日后出宫,凑一对儿过日子。”

没文书,没聘礼,没媒人,连个红绳都没系过。

就一句话。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压了我八年。

“沈念?”他喊我。

我抬起眼,望着这张看了八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赵三郎,”我问他,“你还记得,咱们一共攒了多少银子吗?”

他怔住。

“三十七两。”我说,“我攒的。你那份,买酒喝光了,赌钱输光了,孝敬公公花光了。我从来不说你,因为我想着,咱俩是一体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想去东宫,就去。”我抽回手,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青砖,“我不拦。”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进屋,“咔哒”一声,把门关上。

门外,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脚步声才终于一点点,走远。

我躺上床,盯着房梁上那道旧裂纹。

屋里黑得浓稠,只有窗棂漏进一缕月光,像把银剪刀,裁出一小片清冷。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杀鱼刀——刀柄缠着麻绳,八年摩挲,早已光滑如镜,温润如玉。

刀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能过。

三天后,我和赵三郎一起进了东宫。

他还是那个劈柴的赵三郎,我还是那个杀鱼的沈念。只是地方换了,水缸更大,鱼更多,刀落得更顺,血溅得更少。

赵三郎不一样了。

他穿上了东宫发的新衣,靛青锦缎,领口镶着细银边;腰间别着乌木腰牌,正面刻“东宫侍从”,背面烙着“萧”字小印;走路带风,见人三分笑,笑得白牙锃亮,仿佛嘴里含着一颗糖。

逢人便说:“太子殿下亲自点的名!你们猜怎么着?就因为我这膀子力气!”生怕谁不知道他脚下踩的是青云梯。

他来厨房找过我两回,每次都带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沈念,你看我这身衣裳咋样?比御膳房那身灰扑扑的强百倍吧?”

“沈念,今儿太子赏我一壶梨花白,回头给你带半壶尝尝?”

“沈念,你晓得不?柳侧妃身边的大丫鬟,跟我是一个村的!往后咱在东宫,也算有人照应啦!”

我点头,说好,挺好,你忙你的。

他走了,我蹲回水缸边,继续杀我的鱼。

东宫厨房比御膳房大三倍,人多嘴杂,活儿也杂——腌菜、熬酱、剁馅、剔骨,样样都得会。

我不管那些。我只管杀鱼。

每天卯时初,一筐活鱼准时抬进后院,青鳞闪亮,尾巴甩得哗啦响。杀完为止,杀不完不准离岗。

我喜欢这样。

杀鱼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心是静的,不用揣摩谁的脸色,不用绕弯子说话,不用把真心话嚼碎了咽回去。

刀起,鱼开;刀落,血止。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来东宫半个月后,我见到了柳月娥。

太子侧妃,东宫里最得宠的女人,也是最会笑的女人。

那天厨房正忙着备晚膳,帘子一掀,一群人簇拥着进来。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石榴红裙裾曳地,满头珠翠随着步子轻响,像一串玲珑玉铃。她生得美,眉眼弯弯,唇若点朱,笑起来春风拂面,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和太子,一模一样。

厨房里的人“噗通”跪倒一片。

我蹲在角落水缸边,手没停,刀没顿,鱼还在砧板上躺着。

“那个杀鱼的。”她的声音落在我头顶,甜得发腻,却像糖衣裹着针。

我抬头。

她站在我面前,裙摆扫过青砖,香气扑面而来。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刀上,又滑到砧板上那条开膛破肚的鱼,最后才抬眼,直直盯住我。

“你就是太子殿下从御膳房要来的那个?”

“是。”我答。

她打量我,目光像尺子,一寸寸量过我的眉、我的眼、我的手、我的腰,最后停在我沾着鱼血的袖口上。

“抬起头来。”

我抬眼,迎着她的视线。

我们对视了一瞬。

她忽然笑了,嘴角翘得恰到好处:“倒是生得端正,难怪殿下说,你的手好看。”

我没接话。

她转身,对身后人道:“今晚我在凝香阁设宴,让她来露一手刀工。听说你杀鱼杀得绝,那就杀给大家瞧瞧。”

话音一落,人已转身离去,环佩叮当,像一场华丽的梦。

厨房里的人慢慢爬起来,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讥诮的,有等着看好戏的,还有几个老嬷嬷,悄悄朝我摇头叹气。

掌勺的周师傅蹲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丫头,柳侧妃这是拿你当筏子使呢。她正和太子妃争宠,听说太子多看了你两眼,心就悬起来了。”

我继续杀鱼,刀锋稳稳切过鱼脊,没应声。

周师傅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自己当心点。”

当晚,我换了身干净青布衣裳,跟着传话太监去了凝香阁。

花厅里灯火通明,熏香袅袅,酒气混着脂粉香,甜得发齁。太子坐在上首,柳月娥依在他身侧,笑靥如花;下首坐着几位贵人,衣饰华贵,却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被带到厅中央,跪下。

“殿下,”柳月娥娇声开口,指尖拈着帕子,轻轻掩唇,“这就是臣妾跟您提过的那位杀鱼高手。今儿良辰美景,让她给咱们助助兴。”

太子端起酒杯,目光淡淡扫过我,没说话,也没点头。

柳月娥拍了拍手。

立刻有人抬上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砧板、一把薄刃厨刀,还有一盆活水——水里三条鲤鱼,正悠哉摆尾,浑然不知自己已是砧上之物。

“开始吧。”柳月娥说,声音轻快得像在催一朵花开。

我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入盆。

指尖触到鱼鳞那一瞬,它猛地一摆尾,水花四溅。我一把攥住它滑溜的身子,按在砧板上。

鱼在我手里疯狂挣扎,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溅起的水珠打在我手背上,凉得刺骨。

刀光一闪。

第一刀,开膛破肚,鱼腹齐整裂开;

第二刀,刮鳞去腮,鳞片纷飞如雪;

第三刀,剔骨取肉,刀尖游走如蛇;

第四刀,片鱼脍,刀锋薄如蝉翼,鱼片晶莹剔透,薄得能看清盘底青花。

满厅寂静。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我放下刀,抬眼。

太子仍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幽深难测,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柳月娥脸上笑意未散,可眼角微微抽动,像被谁用针扎了一下。

其他贵人面面相觑,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净双手,垂眸道:“回娘娘,奴婢只会杀鱼,不会伺候人。”

柳月娥笑容一僵,随即挤出个更甜的:“谁要你伺候人了?下去吧。”

我跪下,磕头,起身,退下。

走出凝香阁,夜风扑面而来,凉得我一个激灵。

我靠在廊柱边,慢慢蹲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憋的——

八年了,我杀鱼从不在人前。那些鱼死在我手里时,只有我看见它们的眼睛,只有我听见它们尾巴最后一下拍打砧板的声响。

可今晚,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用这把刀,剖开一条活鱼的肚腹,剔出它的骨头,片下它的肉。

我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

又大,又亮,清辉洒满庭院,白得晃眼。

我忽然想笑。

沈念啊沈念,你杀鱼杀了八年,今天,终于杀出名堂了——

杀到太子跟前,杀进侧妃宴上,杀得满堂贵人鸦雀无声,连筷子都不敢夹。

多可笑。

“沈姐姐。”

我侧过头。

廊角阴影里站着个人,穿着厨房杂役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灯笼。昏黄光晕映在他脸上,眉目温和,嘴角微扬。

是江临安。

御膳房的小厨子,和我一起被太子点名要来的,如今也在东宫厨房做事。平时不爱说话,整天埋头烧火、炖汤、切菜,做的鱼汤鲜得能让太子多喝三碗。

“你咋在这儿?”我问。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把灯笼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给你留的。”

我打开,是一块桂花糕,软糯温热,甜香扑鼻。

“宴席上没吃东西吧?”他声音很轻,“先垫垫。”

我捏着那块糕,愣了愣。

“你专门给我送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站起身,提起灯笼。

“走吧,沈姐姐,我送你回去。”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东宫曲折回廊。

灯笼光摇晃着,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把他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暖烘烘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过头来。

灯笼光映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沈姐姐,”他说,“你刚才杀鱼的样子,真好看。”

我差点被那口桂花糕,噎得说不出话。

2

江临安那句话像块没嚼烂的桂花糕,卡在我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噎得我足足愣了半晌。

“好看?”我硬是把嘴里的甜渣子咽下去,抬眼瞪他,声音里带着点被戳破的恼,“我杀鱼——也叫好看?”

他点头,一点没笑,神情郑重得像在说御膳房头等大事:“刀快,手稳,眼神干净。杀鱼的时候,心不飘,气不浮,眼里只有鱼。这样的人,才做得出真东西。”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肩膀都跟着抖。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那条鱼?”

他歪着头想了想,睫毛在日光底下轻轻一颤:“都夸。”

我笑着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裙角扫过青砖缝里钻出来的细草。

他在后头跟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走了几步,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你给我送桂花糕……不怕被人瞧见?”

他眨眨眼,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瞧见了又怎样?同在厨房讨生活,递块糕、搭把手,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没接话。

东宫这地方,哪有什么“平常”?你递我一块糕,第二天就有人添油加醋,说我们眉来眼去;第三天就有人跪到柳月娥跟前,咬定我勾三搭四、不安本分。

这些弯弯绕绕,我不信他不懂。

可他还是一早提着油纸包来了。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没再问。

回到住处,我仰面倒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盯了半宿房梁。

想江临安那双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看人时仿佛有光在里头跳动;想他说我杀鱼时“眼神干净”,像山涧清泉,照得见底。

八年了。

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

不是“沈一刀”,不是“那个杀鱼的”,更不是背后啐一口骂的“晦气胚子”。

是“好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蹭着粗布的微糙感,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好笑。

第二天,照旧杀鱼。

水缸换了新水,几条鲤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鳞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浑然不知自己离砧板只剩一步之遥。

我蹲在厨房后门,袖口挽到小臂,刀光一闪,鱼腹裂开,血线喷薄而出。

“沈念。”

我抬头。

赵三郎就站在那儿,一身簇新靛蓝直裰,腰带上坠着块温润白玉,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比往日体面多了。

“听说昨晚你去了凝香阁?”他开口,语气里裹着试探。

我低头继续剖鱼:“嗯。”

“还听说你露了一手刀工,侧妃娘娘看得眼睛都不眨?”

“没有。”

“还没?我那些兄弟全传遍了!说你一刀下去,鱼骨和肉分得比纸还薄,鱼片透光,能看清对面人的眉毛!”

我放下刀,抹了把额角的汗,抬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

他搓着手,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笑得有些发虚:“沈念,你要是真起来了,可别忘了咱俩的情分。侧妃娘娘既然瞧上你,往后你就离太子殿下近了……”

“然后呢?”

“然后你替我在殿下跟前美言几句,让我调个好差事,升个职,沾沾你的光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微黄的牙,“咱俩可是有婚约的,你好了,我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张看了八年的面孔,陌生得像从未见过。

八年来,他给我挑水劈柴,我替他补衣缝袜;我以为日子就该这样平平淡淡熬过去,熬到二十五岁放归,熬到出宫那天,就能松一口气。

原来不是。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是沈念,也不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只是他攀龙附凤路上,一块顺手的垫脚石。

“赵三郎。”我喊他。

“嗯?”

“你昨晚在哪儿?”

他一怔,结巴起来:“我、我在西角门当值……”

“那你怎知我去凝香阁‘表演’刀工?”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我替他答:“是你那些‘兄弟’说的。你在东宫混了半个月,混出一帮酒肉朋友。他们嚼舌根,你就当圣旨听;他们说你飞黄腾达,你就真以为自己要穿蟒袍了;他们说我能帮你,你就巴巴地找上门来。”

“沈念……”

“我问你,”我打断他,“你知道我昨晚在凝香阁杀鱼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垂下眼,重新拾起刀,刀刃映着天光,冷而亮。

“我什么都没想。我就在杀鱼。跟在这后门杀鱼一样,一刀落,鱼死,我活。”

“沈念……”

“你走吧。”

他站着不动,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像一根被风刮歪的枯枝。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赵三郎,你还记得咱们攒了多少银子吗?”

他脸色霎时灰败下去。

“三十七两,”我慢慢说,“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你没攒过一文,反倒欠了一屁股赌债。那些债,我替你还了。八年,我替你填了多少回窟窿?你自己数过吗?”

他哑着嗓子,没应。

“你走吧。”我低下头,手指抚过刀背,“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他僵在原地许久,最后转身,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继续杀鱼,一刀一条,一刀一条。

鱼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我的指甲,染红刀柄,染红整块木砧,黏腻温热,腥气扑鼻。

我什么也没想。

中午开饭,厨房支起大锅,热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端着一碗稀粥蹲在后门喝,刚吹了两口热气,江临安就来了,在我身边轻轻蹲下,递来一只青瓷碗。

我低头一看,是鱼汤,奶白浓稠,浮着几点金黄油星。

“尝尝,”他声音很轻,“今早新熬的,用的就是你早上杀的那几条。”

我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滚烫鲜香,直冲喉咙,舌尖麻酥酥的,连舌头都想打个滚儿。

“好喝。”我说。

他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喝着。

两个人蹲在后门,对着水缸喝汤,谁也不说话,只有水波晃荡、汤勺轻碰碗沿的声响。

喝完,他起身收拾碗筷,临走前忽地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姐姐。”

“嗯?”

“你杀鱼的样子,是真的好看。”

说完他就走了,灯笼似的背影融进廊下光影里,只留下我蹲在原地,耳根子莫名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下午,柳月娥的人又来了。

还是那套话:请我去凝香阁,为几位贵夫人献艺,专演刀工。

我去了。

还是杀鱼,还是片脍,还是满堂叫绝。

柳月娥坐在上首,唇角含笑,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凉得瘆人。

宴后她单独留我,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护甲。

“沈念,”她开口,声音软得像蜜糖,“你觉得本宫待你如何?”

我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金砖:“娘娘慈悲。”

“慈悲?”她轻笑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冷,“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本宫?”

我不语。

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地面,走到我面前,俯身,凑近我耳边,檀香混着脂粉味钻进鼻腔。

“殿下这几日,常问起你。”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子舔过耳廓,“本宫,想成全你。”

我心头猛地一缩。

“明晚,殿下会来凝香阁。”她直起身,居高临下睨着我,“你提前备好,换上这身衣裳。”

她随手一抛,一件物事落在我面前。

我低头——是件纱衣,薄如蝉翼,红得刺目,像一捧烧得正旺的火。

“娘娘,”我声音平稳,“奴婢只是个杀鱼的。”

“杀鱼的就不能伺候人了?”她冷笑一声,眼神锋利如刀,“本宫抬举你,是给你活路。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我伏地叩首,额头抵着砖缝:“娘娘抬举,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粗手笨脚,怕坏了娘娘的好事。”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沈念,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不答。

“你以为你是谁?”她声音骤然冷冽,“一个杀鱼的贱婢,本宫肯看你一眼,已是恩典。本宫若不想让你活,你连自己怎么断气的都不知道。”

我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明晚,”她说,“别让本宫失望。”

她走了。

我独自跪在花厅中央,直到膝盖发麻,直到窗外天色由青转灰,直到暮色沉沉压进窗棂。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件红纱衣。

薄得透光,红得灼眼。穿上它,站在太子面前,会发生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柳月娥不是抬举我,是想把我钉在太子床榻上,当成一枚棋子,既固宠,又拿捏。

算盘打得响亮,可惜漏了一点——

我不是棋子。

我是一把刀。

刀不会伺候人,只会杀鱼。

那晚,我睁着眼躺到天边泛白。

翻来覆去,想明天怎么办。

跑?

跑不出去。东宫守卫如铁桶,我一个杀鱼的,越墙就是死。

装病?

没用。柳月娥铁了心要推我上去,就算我高烧昏厥,她也能让人抬着我过去。

认命?

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斑驳的漆痕。

认命是什么滋味?

爹娘死那年,我八岁。村里人指着我鼻子说:“这丫头命硬,克父克母。”我跪在灵堂前,看着两口薄棺,眼泪一滴没掉。

入宫那年,我十三。管事太监捏着我下巴左看右看,啧啧两声:“这丫头倒还周正,送去吧。”我不知道送去哪儿,只知道跟着走,走一步,算一步。

杀鱼那年,我十五。第一次握刀,手抖得像风里芦苇,一刀砍下去,鱼没死,差点削掉自己半截手指。老嬷嬷抄起扫帚就砸过来,骂我:“废物!连鱼都杀不利索!”

后来我学会了。

一刀落,鱼死,我活。

杀到现在,八年了。

八年,我没认过命,没信过人,没服过刀。

明天,也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厨房杀鱼。

水缸换了新水,几条鲤鱼甩尾摆鳍,悠哉游哉,浑然不知自己离砧板只剩一尺之遥。

我蹲在后门,刀起刀落,却比往日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磨什么。

“沈姐姐。”

我转头。

江临安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只熟悉的青瓷碗,热气袅袅升腾。

“趁热喝。”他说。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尽,暖意从喉头一路滑进胃里。

他没走,就在旁边蹲下,袖口沾了点灰,也不掸。

“有心事?”他问。

我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小簇火苗。

“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们并肩蹲着,望着水缸里游动的鱼影。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有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我怔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认真得不像那个总埋头切菜的小厨子。

“我啊,”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我有一把刀。”

他笑了。

笑得极淡,却像春水初融,眼底那点光,更亮了。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又悄悄填进一点什么。

他知道什么?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了凝香阁。

手里拎着我的杀鱼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褪色红绳。

柳月娥见我进门,眉头立刻皱起:“让你换的衣裳呢?”

我跪下,额头触地:“回娘娘,奴婢是来杀鱼的。”

她脸色骤变。

“沈念,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直视她:“娘娘让奴婢来献刀工,奴婢便来了。刀在此,鱼在何处?”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怒火一寸寸燃起,几乎要烧穿我。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不语。

她冷笑一声:“行,你要杀鱼?本宫成全你。”

她拍了拍手。

几个太监抬进来一只硕大木盆,盆中水波晃荡,一条巨鲤翻腾其间,鳞片在光下泛着青黑冷光。

“今早刚从御河捞上来的。”柳月娥笑盈盈道,“殿下想吃鱼脍,就劳烦你了。”

我望着那条鱼。

比寻常鲤鱼大出三倍不止,足有半人高,在盆中狂甩尾巴,水花四溅,溅湿了我的裙角。

这么大一条鱼,我从未杀过。

“怎么,不敢了?”柳月娥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讥诮。

我起身,一步步走近木盆。

鱼瞪着我,我也瞪着它。

我伸手探入水中。

鱼猛地一挣,水浪掀得我踉跄后退,浑身湿透,寒意刺骨。

四周哄笑一片。

柳月娥笑得最响:“沈念,你不是最会杀鱼么?来啊,杀给本宫看看!”

我稳住身形,再次伸手。

这次,我一把攥住它的鳃盖。

鱼疯了一样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拖得我半个身子都探进盆里。我没松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抽出刀,狠狠捅进它腹中。

刀锋撕裂鱼腹,血如泉涌,瞬间染红整盆水。

鱼在我手中抽搐几下,终于瘫软不动。

我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手上、袖口、脸上全是血,黏腻腥重。

满堂寂静。

我抬起头,看向柳月娥。

她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像打翻的五味瓶。

“娘娘,”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鱼杀完了,奴婢告退。”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太子就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看了多久。他静静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染血的手,最后停在我紧握刀柄的手上。

我们对视一瞬。

我跪下:“参见殿下。”

他没说话。

良久,才听见他开口:“起来吧。”

我起身,垂眸敛目。

他缓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

“沈念。”他低声重复一遍,像在舌尖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杀鱼的手,杀鱼的刀,杀鱼的胆子。”

我垂首不语。

他忽然笑了。

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竹叶,只有我听见。

“有意思。”

然后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掠过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发现门口静静放着一个青布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身崭新衣裳,料子柔软,针脚细密;还有一包桂花糕,油纸尚温,甜香隐隐。

我捧着那包桂花糕,蹲在门口,愣了很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江临安站在长廊那头,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火摇曳,映亮他半张脸。

他看见我,笑了笑,转身便走。

灯笼的光晕一晃一晃,渐渐融进夜色深处,像一颗星,悄然熄灭。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水缸里游来游去。水缸外站着许多人——太子、柳月娥、赵三郎,他们都盯着我,眼神亮得吓人,像在看一道即将上桌的珍馐。

只有一个人蹲在缸边,静静看着我,眼神温和,像春水映月。

是江临安。

他对我笑了笑,伸手探进水中。

我以为他要抓我,可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背鳍,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转身走了。

我在水里游着,看着他背影越来越远,想喊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尚未亮,月光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跳得又急又重,像要撞碎胸膛。

第二天,我照常去杀鱼。

水缸换了新水,几条鲤鱼甩尾摆鳍,活蹦乱跳,浑然不知自己离砧板只剩一尺之遥。

我蹲在后门,一刀一刀,杀得比往日更慢。

3

庆元十二年秋,东宫的风忽然就变了味儿。

不是刮风,是人心发紧,连空气都沉得压人胸口。

最先让我察觉异样的,是我手里那条鱼。

往年这时候,御河里的鲤鱼正肥得冒油,鳞片在日头下闪着金光,每日送进东宫的少说二三十尾,活蹦乱跳,尾巴一甩就是一股水腥气。可那几天,鱼篓子一天比一天轻——二十条、十五条、十条……最后只剩三五条,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肚皮贴着脊背,刀划下去都没几两肉,连鱼鳔都瘪了。

接着,厨房里的人也一个接一个不见了影。

掌勺的周师傅病倒了,说是寒气入骨,起不了灶;烧火的小翠一夜之间调去了西六所,连包袱都没来得及跟我打声招呼;那几个最爱蹲在灶台边嗑瓜子、嚼舌根的婆子,嘴突然全封了,走路踮脚,说话放气,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惊动了谁。

我拦住送鱼的李公公,问他:“今儿怎么又少两条?”

他左右张望,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把声音压成一道气,贴着我耳朵飘进来:“沈姑娘,您真不知道?朝堂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他摇头,手一摆,挑起空筐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根被抽了筋的竹竿。

那天午后,赵三郎来了。

不是堂堂正正从垂花门进来的,是猫着腰、贴着墙根,从后厨那扇常年漏风的破木门溜进来的。

我正蹲在青砖地上刮鱼鳞,刀刃刮过鱼皮发出“嚓嚓”的轻响,冷不防他猛地蹲在我面前,把我手里的刀都吓歪了。

“沈念!”

我抬头,差点没认出来。

他眼窝深得能养蝌蚪,脸颊塌陷下去,脸色灰败如蒙尘的旧绢,衣裳皱得像团揉过的废纸,腰带上那块温润的羊脂玉,早没了踪影。

“你这是……”我放下刀,刀尖还滴着血水。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沈念,你得帮我。”

我抽回手,指尖还沾着他手心的湿冷。

“帮什么?”

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有人要杀我。”

我怔住了。

“谁?”

他嘴唇哆嗦,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盯着他这张脸,心里像被人塞进一把陈年豆子,又干又涩,硌得慌。

两个月前,他还穿着新浆过的靛蓝直裰,在我跟前晃来晃去,腰带上的玉佩叮当作响,仰着下巴说:“沈念,我如今可是太子殿下眼前红人,你若肯低头,往后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如今呢?

他缩在我脚边,像条被踹断腿的野狗,连声音都在打颤。

“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太子……要完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谁攥住了心尖。

“胡说什么?”

“不是胡话!”他急得眼珠子发红,“你当鱼为啥越来越少?户部塌了!太子安插在户部的亲信被查了个底朝天,贪墨军饷,数目大得吓死人!皇上震怒,连夜召了大理寺和刑部……”

我盯着他,脑子转得飞快。

“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我是太子贴身侍从啊!”他声音发虚,却咬着牙,“这几日殿下天天摔东西,骂人,动不动就拿人撒气——前天一个小太监不过端错了茶盏,就被他一脚踹断了肋骨,当场吐血,抬出去时人都凉透了……沈念,我真的怕……”

“那你跑啊。”

“跑不了!”他猛地抓住我胳膊,“东宫看着松散,实则处处都是眼线,门口那些侍卫,全是殿下心腹,谁敢往外迈一步,第二天尸首就得挂在宫墙上示众……”

“那你来找我?”我冷笑,“我能帮你什么?”

他望着我,眼神一闪,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光又回来了。

“你……不是跟厨房那个小厨子熟吗?江临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砸进深井。

“他怎么了?”

“他不对劲。”赵三郎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他在御花园假山后头,跟一个穿便服的男人说话。那人虽没穿官服,可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气度,绝不是寻常人。他们说了好一阵,那人临走时,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沈念,你细想——能在御花园私下密会的,能是谁?太子这摊烂事,会不会跟他有关?”

我盯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冰冷的井底。

“你想干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让你帮我探探底。万一东宫真塌了,咱们……总得留条活路。”

“咱们?”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难看的笑:“咱俩,不是还有婚约在吗?”

我站起身,顺手抄起案板上的杀鱼刀。

刀刃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你走吧。”

“沈念!”

“走。”

他盯着我手里的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站起来,狠狠剜我一眼,转身从后门钻了出去,背影狼狈得像只被赶出窝的耗子。

我蹲回去,继续刮鱼鳞。

刀锋一落,鱼头应声而断,血溅在青砖缝里,像一朵猝然绽开的暗红花。

江临安。

他在御花园跟人密谈。

那人递给他一样东西。

我手里的刀顿住了,刀尖悬在半空,一滴血缓缓坠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扔进滚水里的鱼群,翻腾、冲撞、找不到出口。

赵三郎的话,能信几分?

他这种人,为活命连祖宗都能卖,谎话张口就来。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厨房敞开的后窗,落在灶台边。

江临安正站在那里熬汤,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蒸腾而起,把他整张脸都笼在朦胧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雾中的星子。

我低下头,继续刮鱼鳞。

那一晚,我睁着眼躺到天明。

翻来覆去,赵三郎的脸、江临安的手、太子那双永远含着三分讥诮的眼睛,全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来东宫?

为什么对我笑得那样温和,又那样……笃定?

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切照旧。

鱼还是三五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厨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人人低着头做事,连呼吸都屏着,仿佛多吸一口空气,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午时刚过,江临安照例端来一碗鱼汤。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蹲在我身边,袖口沾着一点面粉,指甲缝里还嵌着点葱末。

“看什么?”他问,声音清亮,像檐角挂着的风铃。

“没什么。”我低头喝汤,汤面浮着几星油花,香气很淡,却很稳。

喝完最后一口,他没起身。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如果有一天,东宫塌了,你会怎么办?”

我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小片未落的夕阳。

“我有一把刀。”我说。

他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姐姐,这几天,小心些。有事,就来找我。”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望着他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悄悄涌了上来。

他到底知道多少?

下午,答案来了。

东宫被围了。

我正蹲在后门刮鱼鳞,忽听前头传来一阵轰响——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声音、铠甲相撞的铿锵声、兵刃出鞘的锐鸣,混作一股铁腥气,直冲脑门。

我站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瞧。

一队黑甲士兵如潮水般涌进院子,见人就按,见物就砸。厨房里顿时炸了锅,尖叫哭喊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全都跪下!不许动!”

一个披甲将领立在院中,手中高举一块黄铜令牌,阳光一照,上面“奉旨”二字刺得人眼疼。

“奉旨查办东宫谋反案!所有人,即刻拿下,押赴刑部大牢!”

谋反。

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狠狠剁进我心口。

太子谋反?

我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你!蹲下!”

一个士兵冲过来,刀尖直指我鼻尖。

我慢慢蹲下,把杀鱼刀悄悄滑进袖管深处,冰凉的刀柄紧贴手腕内侧。

他们把我和厨房里剩下的人捆成一串,推搡着押到院子中央,逼我们跪在青砖地上。

地上已跪满人——太监、宫女、侍从、护卫,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鸡,等着被宰。

我跪在人群里,悄悄抬眼四顾。

赵三郎呢?

江临安呢?

一个都没见着。

“太子萧景琰,勾结户部官员,私吞军饷,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将领的声音如雷贯耳,“即刻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东宫上下,一律收监,听候发落!”

我垂下眼,盯着脚下青砖。

砖缝里渗着暗红,不知是血,还是经年累月浸进去的酱汁。

那个高高在上、随手就能决定人生死的男人,那个说我手指修长适合握笔的男人,那个曾用一枚金簪换我三年自由的男人……如今,成了庶人,要被发配到瘴疠横行的南荒。

多可笑。

跪在我旁边的王婆子开始小声啜泣,一边抹泪一边喃喃:“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我没哭。

我盯着那抹暗红,想着袖子里的刀。

刀还在,我就还在。

人被押着往外走时,我终于看见了赵三郎。

他被两个士兵架着,身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经过我身边时,突然挣脱束缚,一头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沈念!沈念救我!我不想死啊!”

士兵拖他,他还不撒手,指甲掐进我裤管,嘶声力竭地喊:

“沈念!咱俩有婚约!你不能不管我!”

我没说话,也没低头看他。

人潮裹挟着我往前走,他的哭嚎越来越远,最后被淹没在铁甲碰撞的声响里。

走到宫门处,我停了一下。

眼角余光扫过去——

江临安站在角落里。

他被两个士兵围着,却挺直脊背,神情平静,像一棵生在风口的青松。

他看见我,眨了眨眼,然后轻轻抬手指了指脚边。

我顺着看去——

地上静静躺着一个灰布包袱。

我走过去,蹲下,解开系绳。

里面是我的杀鱼刀,刀身擦得锃亮,连鱼鳞都没沾一星;还有一包银子,沉甸甸的,压得布包微微下坠。

我抬头看他。

他冲我笑了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看懂了。

他说:我带你走。

士兵粗暴地把我拽开。

我被人流推着,一步步走出东宫大门。

回头那一瞬,他仍站在原地,站在刀光剑影之间,站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旗。

风吹起他素色衣角,他眼睛依旧亮着,亮得灼人。

大牢阴冷潮湿,霉味混着尿臊气直往鼻子里钻。

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水。

跟我关在一起的,是厨房里剩下的三个婆子。

她们一进门就哭,哭哑了嗓子,哭肿了眼睛,哭到第二天早上,眼泪还没干。

我靠在墙角,闭着眼,右手紧紧攥着那把杀鱼刀。

刀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记不清了。

也许是江临安趁乱塞进我袖子的,也许是我在推搡中自己攥紧的——反正,它就在那儿,冰凉,坚硬,带着我指尖的温度。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下午,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沈念!哪个是沈念?”

我睁开眼,站起身。

“出来!”

我跟着狱卒穿过幽暗甬道,走进一间小屋。

屋里坐着一个人。

江临安。

他换了身月白襕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坐在椅子上,见我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眉眼舒展,像春水初生。

“沈姐姐。”

我站在门口,没动。

狱卒退出去,门“咔哒”一声合上。

“你……”我嗓子发紧,像塞了把沙,“怎么进来的?”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把一样东西放进我掌心。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钦赐通行”四字,边缘还带着体温。

“拿着这个,”他说,“一会儿有人来接你,送你出城。”

我抬头,直直望进他眼里。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盛着整条银河。

“你呢?”

“我还有事。”

“什么事?”

他没答,只是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像春风拂过湖面。

“沈姐姐,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有一把刀。”

我看着他。

“刀在。”我说。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欲走。

我一把攥住他袖子,布料粗糙,却攥得极紧。

“江临安。”

他回头。

“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片刻,目光温柔,却坚定。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想带你走。”

我攥着他袖子的手,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你不走,我也不走。”

他愣了一下。

“沈姐姐……”

“我杀了八年鱼。”我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八年里,见过太多人——有人当我奴才使唤,有人拿我当棋子落子,有人踩着我往上爬。从来没人问我冷不冷,饿不饿,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你是第一个给我送桂花糕的,第一个夸我杀鱼姿势好看的,第一个蹲下来,认真问我‘沈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的。”

他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听着。

“你要是不走,”我说,“我也不走。”

小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斜阳穿过窗棂,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睫毛在光下投下细密的影。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可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姐姐,”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拐我?”

我一怔。

“什么?”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滚烫。

“我说,你这是在拐我。”

我愣住,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我没有……”

“你有。”他笑着打断我,“你说你不走,不就是想让我也走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目光掠过我手里的刀,又落回我眼睛上。

“好。”

他说。

“我跟你走。”

那夜,我们趁乱出了城。

他备好一辆青布马车,我坐在车厢里,他坐在车辕上,手执缰绳,扬鞭轻喝,马蹄踏碎月光,一路向南。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说去江南。

江南好,水网密布,鱼虾肥美,面食软糯,人也温柔。

我靠在车壁上,听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听夜风掠过耳畔的“簌簌”声,听他偶尔甩鞭的“啪”一声脆响。

右手一直攥着那把杀鱼刀。

刀在,人在,日子就还能过。

“沈姐姐。”

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夜风的微凉。

“嗯?”

“你饿不饿?”

我摸了摸肚子,确实空落落的。

“有一点。”

马车缓缓停下。

他掀开帘子,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是桂花糕,层层叠叠,糖霜未化,还冒着热气。

“你哪儿来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放下帘子,马鞭轻扬,车轮又开始转动。

我捧着那包桂花糕,愣了很久。

然后,咬了一口。

甜的。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一只青瓷水缸里游来游去。

缸外站着许多人——太子负手而立,柳月娥拈着帕子掩唇而笑,赵三郎缩在角落,眼神躲闪。他们都盯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一道刚上桌的菜。

忽然,一个人走近,俯身,把手伸进水中。

我吓得一摆尾,以为要被抓走。

可他没抓。

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背鳍,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然后,他把我托出水面,稳稳放进另一口更大的缸里。

那缸清澈见底,阳光斜斜照进来,水波荡漾,暖意融融。

我游了一圈,又一圈,发现缸里只有我一条鱼。

我仰起头,想看清他是谁。

是他。

江临安。

他站在缸边,低头望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水,有整个春天。

我醒了。

马车仍在前行,车轮声“吱呀吱呀”,不紧不慢。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薄纱铺展。

他坐在车辕上,背影宽阔,脊背挺直,像一杆永远不弯的枪。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放下帘子,躺回去,闭上眼。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翘了起来。

4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跑了整整三天三夜,车轮碾过碎石、泥坑、枯枝,像一头不肯停歇的老牛,喘着粗气往前拖。

第一天,我们躲过了两拨追兵——一拨是穿皂隶服的巡检,另一拨是披甲执刀的东宫旧部,他们骑着快马,马蹄声像鼓点一样砸在身后,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第二天,车轴在一处塌陷的山道上“咔嚓”一声断了,木茬子崩出老远,江临安跳下车,用随身带的麻绳和枯藤死死捆住断口,又把包袱里仅剩的半块干饼掰开,塞进我手里:“垫垫肚子,再撑半天。”

第三天,我吐了,不是晕车,是饿的。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拧,又像有团火在烧,喉咙里泛着酸水,连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干粮早吃光了,银子更不敢露——沿途每个镇子口都设着关卡,兵丁挎刀守着,挨个查路引、翻包袱、盯人脸,稍有不对就往地上按。

江临安说:“再忍忍,过了前面的渡口就好了。”

我靠在他肩上,身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嗯……”

他低头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结,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沈姐姐,你脸色不好。”

“废话。”我闭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三天没沾一粒米、一口热汤,你脸色能好?”

他不说话了,只是把我往怀里拢得更紧些,手臂环着我的背,像护着一件怕摔的瓷器。

我闭着眼,听他胸口传来的动静——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远处打更的梆子,笃、笃、笃,敲得人心安。

“江临安。”

“嗯?”

“你以前说你是御膳房的小厨子,这话是真是假?”

他没立刻答,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难言的话。

我睁开眼,抬眸看他。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目光却柔软得不像话。

“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厨子是真的。”他说得慢,却很实,“我五岁起就蹲在灶台边看爷爷颠勺,八岁能单手翻锅,十二岁熬的鱼汤端上桌,连我爷爷尝完都放下筷子,说‘这火候,比我当年还准’。”

“另一半呢?”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时,目光直直落进我眼里:“另一半,等我带你到了地方,再告诉你。”

风这时吹过来,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也撩乱了我的鬓角。

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眼清朗,鼻梁高而挺,嘴唇薄而有型,抿着时不苟言笑,可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盛着整条春江的水。

“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

“看我干啥?”

“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我盯着他,“一会儿像个小厨子,围裙上沾着鱼鳞;一会儿又像哪家府上的少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会儿又傻乎乎的,带着个杀鱼的逃命,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还说不后悔。”

他笑了,嘴角翘得很高。

“傻子?”

“嗯。”我点点头,“带着个杀鱼的逃命,三天三夜,又累又饿,鞋底都磨穿了,还说不后悔。”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眼皮上。

“不后悔。”

声音低低的,像贴着耳根说的。

“一辈子都不后悔。”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谁攥住又松开,漏了一拍。

那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渡口。

江临安让我躲在树林里等他,自己拎着包袱往码头走,背影瘦削却挺直,像一杆不肯弯的竹。

我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杀鱼刀上,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渡口方向。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江面浮起一层雾,灰白灰白的,像打翻的冷豆浆,把船、岸、人影全裹了进去,什么也看不清。

我数着心跳等他回来——一下、两下、十下、五十下……

他没回来。

我往前走了几步,踮脚张望,还是没人。

心口开始发紧,像被人攥着慢慢收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踩断枯枝的声音,急促又慌乱。

我猛地转身,刀已横在胸前,刀锋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寒得刺眼。

“别动!”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泥水溅上我的裤脚。

我怔住了。

是赵三郎。

他比上次见时瘦脱了相,衣服破得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身上,脸上糊着泥和汗,头发纠结成团,嘴唇干裂出血口,眼白全是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摊开的旧纸。

“沈念!”他一把抓住我的裤脚,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救救我!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找来的?

“你……”我刚开口。

“我跟着你们来的!”他抢着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从出城那天就跟着!我知道你们往南走,一路追着脚印、问着路人,硬是跟过来了!”

我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眼珠飞快一转,像是临时编好了词:“我想求你帮忙!沈念,咱们好歹有婚约,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盯着他那张脸——这张我看了八年、曾以为会看到老的脸。

如今只觉得陌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赵三郎,”我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空气里,“你松开。”

他不松,反而抓得更紧。

“沈念,你就这么狠心?八年!咱们认识八年了!我给你挑过水,给你送过柴,你病了那回,我守在灶前熬了三个时辰的药……”

“那些药钱,是我出的。”

他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送柴挑水,我也给你缝过衣裳、补过鞋底。”我盯着他,“你赌输了,我替你垫银子;你欠了债,我替你还到天亮。八年,你算过没有——到底是你欠我多,还是我欠你多?”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结的麻绳。

“赵三郎,”我蹲下来,平视着他,“你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想求你给我口饭吃。”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想求你给我口饭吃。”他突然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太子倒了,东宫的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我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一分银子没有,一路讨饭讨过来的……”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耸动,像个被丢在雪地里的孩子。

“沈念,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看在咱们同乡的份上,给我口饭吃,让我跟着你们,哪怕当个扫地的、挑水的、喂马的都行……”

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像在替我叹气。

江临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找到一艘旧木船,船家是个独眼老头,抽着旱烟答应连夜摆渡。

他看见跪在地上的赵三郎,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这是……”

“赵三郎。”我说。

他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赵三郎一见他,立刻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响:“江公子!江公子救我!”

江临安看向我。

我朝他点了下头。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赵三郎扶起来:“先上船。”

船不大,船舱窄得只能挤下两个人。

江临安让赵三郎蹲在船头吹风,自己钻进船舱,挨着我坐下,膝盖几乎贴着我的膝盖。

船晃悠悠离岸,橹声吱呀,往江心荡去。

我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像滚着一团乱麻——赵三郎的眼泪、江临安的侧脸、渡口的雾、肚子里的空响……全搅在一起。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包住我的手。

“沈姐姐。”

我睁开眼。

他在昏暗里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坠入凡间的星子。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眉?”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皱着。

“赵三郎的事,”我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你想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他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那就先不想,等过了江再说。”

我点点头。

江风从舱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

他往我身边挪了挪,手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肩,把我往怀里带。

“冷吗?”

“不冷。”

“饿吗?”

“饿。”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个馒头,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软乎乎的,热腾腾的。

“哪儿来的?”

“跟船家换的。”他说,“用我的玉佩换的。”

我捏着那馒头,指尖微微发颤。

“你的玉佩很值钱吧?”

“嗯。”

“那换一个馒头,亏了。”

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像风吹过竹林:“不亏。”

我咬了一口,麦香混着暖意涌上来,眼眶却一下子热了。

“江临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顿了顿,才开口:“因为你对我好。”

“我对你好?”我抬头看他,满眼不信,“我什么时候对你好过?”

他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得像在许诺:“你给我喝过鱼汤。”

我一愣。

“你忘了?”他声音轻缓,“刚进东宫那会儿,厨房的人都排挤我,嫌我是新来的,不让我碰灶台。那天我熬了一锅鱼汤,没人喝,全倒了。只有你,端着碗走过来,说‘给我盛一碗’。”

我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说,”他笑了笑,“‘这汤熬得不错,火候刚好,鱼骨剔得干净,比我杀的那些鱼强多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确实说了这话,顺口一夸,没想太多。

“就因为这个?”我问。

“就因为这个。”他说。

我望着他,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沈姐姐,你可能不知道,你那句话,让我在那个破厨房里,又熬了三个月。”

我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没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水光。

过了江,我们继续往南走。

赵三郎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我让他走,他不动;我骂他,他不还嘴;我拔刀吓他,他就扑通跪下,眼泪鼻涕一起流。

最后我懒得管了——爱跟就跟吧,反正饿不死他。

走了五天,到了一座镇子。

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青石板街上人来人往,集市上卖菜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当声、茶馆里说书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临安说:“就在这儿歇两天,买点干粮,再往南。”

我们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赵三郎没银子,蹲在客栈门口,缩着肩膀,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看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对掌柜的说:“给他一间柴房。”

那天晚上,我洗了八天来的第一个澡。

热水哗啦啦浇在身上,烫得我差点叫出声,可那股暖意顺着毛孔钻进去,舒服得让人想哭。

洗完出来,江临安正站在院子里等我。

他端着一碗面,热气袅袅往上飘,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尝尝。”

我接过来,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得舌尖一跳,眉毛都要飞起来。

“鱼汤面?”我瞪圆了眼。

他点点头。

“哪儿来的鱼?”

“镇子外头有条河,下午去捞的。”

我低头看那碗面——汤白如乳,面细如丝,几片嫩鱼肉卧在汤里,撒着翠绿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做的?”

“嗯。”

“在哪儿做的?”

“跟掌柜的借了厨房,现烧的。”

我捧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江临安。”

“嗯?”

“你到底是啥人?”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吃。

我吃了两口,抬头看他:“你不吃?”

“吃过了。”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笑容顿了顿,然后在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

“沈姐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我爷爷,是江南人。”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以前,是宫里的御厨。”

这个我知道。

“后来他出宫了,回了江南老家。”

“嗯。”

“他出宫之后,做了点生意。”

我看着他。

“什么生意?”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目光坦荡又认真:“丝绸、茶叶、盐,还有……钱庄。”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家里,”他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耳边,“在江南开了几十家钱庄,还有绸缎庄、茶庄、粮行……整个江南,一半的铺子,都姓江。”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望着我,眼神里竟有一丝忐忑,像等着挨训的孩子。

“沈姐姐,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厨子,从小跟着爷爷学做饭。可我爷爷也是江南首富——这话,千真万确。”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他愣了愣:“沈姐姐?”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抬眼看他:“还有吗?”

“啊?”

“面,还有吗?”

他点点头。

“去给我再盛一碗。”

他站起来,刚走两步,又回头:“沈姐姐,你不生气?”

我看着他:“生什么气?”

“我……我没告诉你实话。”

“你骗我了吗?”

“没有。”

“你害我了吗?”

“没有。”

“你想带我走,是真的吗?”

他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那不就结了。”

他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快咧到耳根。

“好,我这就去给你盛。”

他跑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翘了起来。

江南首富。

难怪他敢说带我走。

难怪东宫出事那晚,他能弄来令牌,把我平安送出城门。

难怪他看人时,眼睛总是亮亮的,什么都不怕。

我在心里把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荒唐又可笑。

我沈念,杀鱼杀了八年,最后竟拐了个江南首富的孙子。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赵三郎跪着哭的样子、江临安说“我爷爷是江南首富”时的表情、他蹲在灶台前给我下面的样子……全搅在一起。

最后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亮又圆又亮,银光洒满院子,白花花一片,像铺了层霜。

院子里有个黑影,蹲在柴房门口,抱着膝盖,仰头望着月亮。

我定睛一看——是赵三郎。

他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窗,回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江临安来敲门。

“沈姐姐,收拾好了吗?”

我打开门,他已经站在门口,背着包袱,精神抖擞,像棵刚淋过雨的青竹。

“走吧。”

我们下楼退房,走出客栈。

赵三郎跟在后面,像条影子,不声不响。

走到镇子口,我停下脚步。

“赵三郎。”

他小跑着凑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沈念,有啥吩咐?”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瘦了,老了,眼窝深陷,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沟壑。那个八年前给我挑水送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年轻男人,早就没了。

“赵三郎,”我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念,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没问你这个。”我盯着他,“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叹了口气:“赵三郎,咱俩认识八年了。八年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脸色变了变。

“你想跟着我们,是因为你觉得跟着我们有活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凭什么让你跟着?”

他不说话。

“就凭那八年的交情?”我摇摇头,“那八年,你欠我的,比你给我的多得多。”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说不出话。

“赵三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咱俩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别再跟着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沈念!”

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沈念!你真的这么狠心?”

我继续往前走。

“沈念!我……我可以给你干活!洗碗、劈柴、挑水,什么都行!”

我停下脚步。

“沈念!”他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就当我是个杂役,给我口饭吃就行!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转过身。

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赵三郎,你看清楚了。”

我从腰间拔出杀鱼刀,刀锋在日头下闪出一道冷光。

“这把刀,跟了我八年。八年,我用它杀过多少鱼,数都数不清。那些鱼,有的肥,有的瘦,有的活蹦乱跳,有的半死不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我把刀横在他眼前,刀尖离他鼻尖不过半寸。

“它们都死了。”

他脸霎时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你跟着我,”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刮骨头,“是想变成那些鱼吗?”

他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那就滚。”

我站起身,收刀入鞘,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再喊我。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小小的一个黑点,在镇子口的黄土路上,越缩越小,最后小得像一粒尘。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沈姐姐。”

江临安在我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光,盛着风,盛着整条未走完的路。

“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走吧,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吃面。”

我跟着他往前走,风吹过来,撩起我的头发,也吹起他衣角。

面馆老板是个老婆婆,面做得一般,但人和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

我吃着面,看着对面的江临安,忽然想笑。

“笑什么?”他问。

“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杀了八年鱼,最后杀出个江南首富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眉眼弯弯,像盛着两汪春水。

“沈姐姐,你可不能反悔。”

“反悔什么?”

“你拐了我,就得负责一辈子。”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清晰的下颌线镀成金色。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知道了。”

5

庆元十三年春寒料峭的尾巴刚被暖风卷走,我和江临安就踏进了江南的地界。

那是我头一回亲眼瞧见南方的水乡——不是话本里描的,不是画上勾的,是活生生、湿漉漉、泛着青苔味儿的真实。

河道密得像谁打翻了一整张渔网,横七竖八铺在大地的皮肤上;乌篷船晃得慢悠悠,像喝醉了的老翁,摇摇摆摆穿过一座又一座拱起脊背的石桥;两岸白墙刷得干净,黛瓦压得低低的,檐角垂着红灯笼,映在水里,被波纹扯成一缕一缕跳动的火苗。

我攥着船沿站在船头,脚底晃,心也跟着晃,眼睛却死死黏在那水光天色之间,挪不开。

“好看吗?”江临安的声音从身后贴过来,带着点笑,还有点热气。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忽然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他说得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敲进我心里。

我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船继续晃,穿过石桥的影子,穿过柳枝垂落的水痕,穿过人家窗棂里飘出的饭香,最后停靠在一个青石垒成的小码头边。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肩背挺得笔直,花白头发在风里纹丝不动,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刚擦亮的铜铃,正朝我们望来。

江临安扶我下船,步子放得极稳,走到那人面前,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爷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换。

爷爷?

那人目光落在我脸上,没说话,只是一寸寸往下扫——扫过我的眉眼,扫过我抿紧的唇,扫过我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杀鱼刀,最后又兜回来,重新落在我眼睛里。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深井,嗡嗡回响。

“是。”江临安答得干脆,“她叫沈念。”

我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手却被他一把托住,没让我落地。

“不用跪。”爷爷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家,不兴这套。”

我仰起头,直直望着他。

他老了,眼角叠着深深的褶子,可那双眼睛,真和江临安一模一样——清亮、沉静,还藏着点不容人糊弄的锐气。

“杀鱼的?”他问。

“是。”我答。

“几年了?”

“八年。”

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我腰间的刀上,顿了顿,才说:“给我看看。”

我解下刀,双手捧着递过去。

他接过去,没急着看刃,先摸刀柄——缠着的麻绳磨得起了毛边,勒进木纹里;再翻刀身,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崩口,是硬碰硬磕出来的;刀背一道道凹痕,是年复一年刮鳞剔骨时,鱼骨硌出来的印子。

他看得极慢,手指一遍遍摩挲,像在读一本写了八年的账本。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郑重的确认。

“这刀,跟了你八年?”

“是。”

“八年啊……”他低声喃喃,像在数日子,“八年,刀还这么亮,刃还这么利,手还这么稳……”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丫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

我怔住了,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把刀还给我,转身往里走,袍角扫过青砖地,声音随风传来:

“进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江临安凑近我耳朵,压着嗓子说:“我爷爷夸你呢——他这辈子,夸过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斜他一眼,没吭声,可耳根悄悄烫了起来。

进了门,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三进三出”。

第一进是门厅,雕花门楣上悬着褪了色的匾额;第二进是正厅,梁柱漆得乌沉沉的,地上铺着厚实的青砖;第三进往后,才真正豁然开朗——垂花门后是后罩房,后罩房后头,竟还藏着一座园子!

园子里竹影婆娑,假山错落,池水清亮,一群锦鲤在水底缓缓游弋,红的、金的、黑的,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些鱼尾巴一摆一摆地划开水面,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就是你家?”我声音有点哑。

江临安点点头,嘴角挂着笑。

“你管这叫‘家境一般’?”

他笑出声来:“我怕我说实话,你当场转身就跑。”

我望着他,脑子忽然一阵发空。

八个月前,他还是御膳房里那个闷头切葱丝、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厨子;我是蹲在后门杀鱼的宫女,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鱼腥味,袖口常年沾着鳞片反光。

八个月后,他成了江南首富的嫡孙,我站在他家后花园里,看锦鲤吐泡泡。

这世道,真他娘的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那天晚上,江家摆了接风宴。

满堂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我没见过的菜式——水晶蹄膀油亮亮地泛着光,清蒸鲥鱼铺着嫩姜丝,一碟酱鸭腿肥瘦相宜,连汤都是用老母鸡煨足六个时辰的奶白浓汤。

江临安坐在我左手边,我右手边是他娘,一个穿月白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筷子没停过,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尝尝这个,临安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清口,配鱼面正好。”

他爹坐在主位,话不多,但每次我看过去,他都会微微颔首,眼神温和,不带半分挑剔。

可那些婶子、堂姐妹们,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有人笑得满脸堆欢,眼神却像尺子,把我从头量到脚;有人皮笑肉不笑,筷子尖点了点我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净的淡褐色鱼血印子;还有人低头剥虾,耳朵却竖得老高。

“沈姑娘,”一个穿桃红褙子、戴金镯子的婶子开了口,嗓音甜得发腻,“听说您从前在宫里当差?”

“是。”我答。

“做什么营生呀?”

“杀鱼。”

满桌一静,连汤勺碰碗沿的声响都停了。

那婶子脸上的笑卡在嘴角,像被浆糊粘住似的,半晌才勉强扯开:“杀……杀鱼?”

“对,御膳房杀鱼,八年。”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每天卯时起,酉时歇,一条鱼三刀,八百条鱼一天。”

她干笑两声,没再接话。

另一个穿墨绿比甲的婶子立刻接上:“哎哟,沈姑娘真是实在人!那您在宫里,可曾见过皇上?”

“没见过。”

“娘娘们呢?”

“也没见过。”

“那……总见过什么大人物吧?”

我想了想,抬眼看向江临安。

他正低头喝茶,听见这话,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我转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太子算吗?”

这一回,连筷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江临安他爹放下碗,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我脸上:“你见过太子?”

“在东宫见过几回。”

“东宫?”他眉头拧紧,“你怎么进的东宫?”

我还没开口,江临安已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太子巡视御膳房,看中了她的手——稳、准、快。当场要了人,调去东宫专管活鱼现杀。”

他爹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问:“后来呢?”

“后来太子谋逆事发,被废为庶人。”

“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江临安笑了笑,没看别人,只看着我:“我带出来的。”

他爹望着他,又望向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字句,只觉语气沉甸甸的,像压着石头。

我支棱起耳朵听了半天,还是只抓到几个零碎词:“……宫里出来……东宫……信不过……”

算了。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新晒过的棉布香,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江临安来找我时,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你爹说什么了?”我开门见山。

他笑了笑,没答。

“说。”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爹说……咱们门不当,户不对。”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心口。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说你在宫里待过,又在东宫待过,怕你心思太深,怕你是冲着咱们家的钱来的。”

我静静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我说,她是杀鱼的。”

我一愣。

“杀鱼的人,手上沾的是鱼血,心里装的是活计。”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心,比谁都干净。”

我怔住了,眼眶突然发热。

“你真这么说的?”

他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晨光。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旧疤——是三年前刮鱼鳞时划的,早就不疼了,可每次看见,都记得那会儿手抖得有多厉害。

“沈姐姐?”

我抬头,撞进他眼睛里。

“江临安。”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声音有点哑,“会让人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角弯成月牙。

“那就哭吧。”他说,“哭完,我带你去吃面。”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尾真有点湿。

在江家住满半个月,我浑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壳,绷得难受。

不是江家人不好——他娘亲手给我做了两身新衣裳,料子软和,针脚细密;他爹虽寡言,可每回见我,必点头示意,有时还会让管家送几盒新采的春茶来;就连厨房里的婆子,见了我也喊一声“沈姑娘”,端茶倒水从不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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