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我是在盛粥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拿着勺子在搅,手机在台面上震。看了一眼,是刘姐。我想这大早上的,肯定又是问我豆浆机的事儿,她那个旧的不大好使,昨天念叨要换。
“喂,刘姐。”
那头没声音。
“刘姐?”
我听见喘气声,很重,像有人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跑到地方却张不开嘴。我把火拧小,勺子搁下。
“淑芬。”她叫我的名字,不叫“哎”。
然后她说:“姑娘没了。”
我站在灶台前,小米粥的泡泡破了一个又一个,噗噗响。我说:“什么?”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六分。”
我想起昨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干嘛,我在看电视剧,看到男女主角终于误会解除,我还笑了一声。十一点十六分,那会儿我刚关灯躺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二十九岁,那孩子我看着她生下来,看着她学走路,看着她背着书包上小学。有一年她妈加班,在我家住过一礼拜,睡前非要听故事,我讲了七个,她还不睡。
“我现在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在抖。小米粥糊了,一股焦味儿。
我没换衣服,穿着家居服就出了门。电梯里遇见楼上遛狗的老头,狗冲我摇尾巴,老头说你早。我说早。声音是哑的。
刘姐家住六楼,没电梯。我爬楼的时候腿软,在四楼拐角扶了一下墙。墙上有人贴了小广告,通下水道,一百三十八元一次。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刘姐坐在沙发上,穿着昨天那件碎花睡衣,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客厅很安静,电视没开,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条粉色的裙子,那孩子的。
她看见我,想站起来,没站起来。我走过去坐下,挨着她。她把手里的纸给我看,是一张诊断书,去年的,上面写着病名,很长,我一个也没记住。
“我早知道。”她说。
我扭头看她。
“去年就知道了。她不让我跟别人说。她说妈,你别告诉别人,我不想人家可怜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骨头硌人。
“最后几天,她跟我说,妈,我要是走了,你把我那条粉裙子烧给我。我说你自己烧。她笑了一下,说妈你咋还跟小孩似的。”
刘姐没哭。她一直攥着那张纸,攥得边角都皱了。
“早上起来我想去叫她起床。”她说,“走了一半想起来了。”
窗外有卖豆腐的经过,喇叭里喊着“豆腐——豆腐——”,声音拖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那年那孩子在我家住,早上也是被卖豆腐的吵醒,她揉着眼睛问阿姨什么响,我说卖豆腐的。她说豆腐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那我要吃。我下楼买了一块,她吃完舔舔嘴,说阿姨真好。
那会儿她才六岁。
刘姐把那张纸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睡衣口袋里。然后她说:“你吃早饭了没。”
我说吃了。
“我熬了小米粥,”她说,“她昨晚说想喝,没喝上。你喝一碗吧。”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厨房里那锅粥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拿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我。
我端着那碗凉粥,站在她家厨房里,灶台上有盐有油,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挺好,是那孩子去年买的。
我喝了一口。凉的,甜的。
刘姐看着我喝,忽然说:“她说让我好好的。你说,咋好好的。”
我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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